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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闻潮州文脉绵长,兼具山水之灵与烟火之暖,同时要去看望阔别已久的女儿周宝玲,深秋的一天终于踏上这片土地。女儿在潮汕机场等候多时,刚走出机场,远远地看见宝玲展开双臂,大声地喊着“老爸,老爸 ……”向我跑了过来,从未谋面的女婿海生紧随其后,接过我的背囊,女儿熟练地驾车载我驶入潮州古城。
那还得说三十多年前,我的一位同学开了一家餐馆,业余时间我就帮忙策划,在这里自然也认识了所有员工,宝玲是其中一位服务员。那个时候她才十七岁,纯朴率真,走路风风火火,说话大大咧咧,模样漂漂亮亮,做事认认真真。有次餐馆下班很晚了,我送孩子们回家,与她聊了一路,从上学到待业,她无话不谈,后来了解到孩子的父亲过世早,她打小缺少父爱,内心很烦,于是我就特别关心她,帮他缓解心底的苦恼,走出家庭变故的阴影,鼓励她要把握年纪轻的优势,积极上进,相信自己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
九六年三月二十六号,是宝玲十八岁的生日,那是人生重要的一个节点,我带着水果去家里,共同分享蛋糕的甜蜜。一走进门,只见墙上贴满了奖状,有百米短跑,也有三千米长跑,都获得第一名。有在学校拿的,还有区体育局和教育局的颁发的,另外在全市运动会上,同样都取得了名次。她调皮地做了一个鬼脸儿:“学校只要开运动会,咱就是班里的香饽饽,其余时间,我比男娃都捣,是俺班的捣蛋高手!”宝玲妈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讲她在客人面前咋没个正形。我看着她鼓着两腮憨憨吹蜡的样儿,再傻傻地把分切的第一块蛋糕递给我时,我的心里默默地说,宝玲长大成人了。
餐馆有的同事说,宝玲长得特像我的女儿,她拍拍手说:“ 赞成,你说得太棒了!”说罢就扑到我跟前,搂住我的脖子,自然流露出渴望的眼神,然后冲着我的脸问,你就是我的爸爸吧?亲切地喊出声:“老爸,我就是你的干女儿啊。”
此后,我们就结下不解之缘。

到达潮州的第一顿午餐,先是带我品尝最地道的鲜切牛肉和潮州牛肉丸,还有米粉制作的粿条,这种食品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蘸着茶沙酱料,味道很独特。餐后休息片刻,就直奔城东笔架山麓的韩文公祠。这座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的祠宇,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韩愈纪念地,背倚韩山,面临韩江,山水相依间尽显清幽肃穆。大牌楼前映入眼帘的便是韩愈《进学解》中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名句。女儿拉着我拾级而上,笔直的石蹬道仿佛连接着古今,主祠古朴典雅,基座上镌刻着名人题写的“吾潮导师”四个大字,梁间悬挂的名家匾额与廊柱上的石刻对联,无不散发着浓厚的文化气息。祠内的碑廊环列着多面历代碑刻,其中《祭鳄鱼文》的石刻字迹遒劲,细细品读,仿佛能看见韩愈当年治潮的坚定身影。这位仅在潮州任职八个月的刺史,却用兴学育才、除鳄安民、解放奴隶的多重善举,彻底改变了潮州蛮夷之地的旧貌,被当地人世代敬仰,连山水都以他的姓氏命名。

登上侍郎阁凭栏远眺,韩江悠悠流淌,对岸古城风貌尽收眼底,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的精神力量,也读懂了潮州人千年来铭记感恩的情怀。

从韩文公祠出来,宝玲一直依偎在我身边,我给孩子也拍了不少照片,模样还是那么清秀俊俏,从举止上看,她成熟很多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稚气的小女孩儿了。在路上她骄傲地告诉我,她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进入了广东省的专业体操队,后来又转到蹦床队,人在广州呢,整天不是训练就是打比赛,很可惜没能见到老爸。说着说着,走到一家水果店,宝玲又专门买了一瓶油柑果汁递给我,淡淡的绿色,她讲,这是潮州独有的饮料,酸甜解渴不含糖,老爸血糖高也不怕。

步行不远便看到广济桥,等待登桥的游客排起了长长的队。这座被誉为世界上最早的启闭式桥梁的古桥,最奇妙的便是“过河拆桥”的独特设计——白天浮船相连通两岸,夜间浮船解开,让船只通行。午后的阳光洒在桥身,花岗岩的桥体与木质的亭台相映成趣,栏杆上的船锚纹样在光影中格外清晰,诉说着古桥与韩江航运的深厚渊源。

当夜幕降临,我们特意等候的那场闻名遐迩的灯光秀开始了,桥身的灯盏次第亮起,暖黄与璀璨的灯光勾勒出古桥的典雅轮廓,倒映在韩江水中,形成“一江两岸,灯火辉煌”的盛景。灯光秀结合现代科技与传统文化,龙凤齐飞、八仙过海的光影画面在桥身流转,搭配着当地鼓乐的振奋旋律与潮州古筝的悠扬曲调,桥的背景则用灯光勾勒出笔架山的轮廓,仿佛一幅流动的非遗画卷在眼前展开。我们挤于攒动的人群之中,在晚风与光影中,感受着潮州非遗的鲜活魅力。

沿着广济桥穿越到马路对面的广济门,漫步进入潮州古城,太平路牌坊街便映入眼帘。

这条承载着潮州千年文脉的街道,以二十三座明清石牌坊为核心,串联起两侧的骑楼建筑、非遗工坊与市井商铺,被誉为刻在石头上的潮州文化史。土生土长的女婿海生挺有学问,他如数家珍地给我讲解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每座牌坊都有一段令人称赞的佳话,“状元坊”上的 “独占鳌头”雕刻彰显着科举荣耀,“昌黎旧治”坊则直接纪念韩愈对潮州的教化之功,“四进士坊”“七俊坊”等则见证着潮州“海滨邹鲁”的文风鼎盛。

街道上的骑楼融合了潮汕传统建筑与南洋风格。底层的商铺里,工艺极致的黄杨木雕艳惊四座,手拉壶的精巧器型叹为观止,凤凰单枞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我们穿梭在街巷中,到处都是咸水粿、鸭母捻等特色小吃,偶尔驻足观看牛筋丸子的传统制作,潮绣艺人康惠芳刺绣中心的飞针走线,体验着古城活态传承的烟火气。
次日的行程更显静谧雅致。上午先游览了开元寺,红墙黛瓦间香火缭绕,佛殿内僧人在古磐木鱼声中诵经,香客在一旁肃穆而立,殿内的木雕、彩绘工艺精湛,展现着潮州民间信仰的文化内涵。

随后前往位于古城下水门城脚的颐园,这里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学术馆的所在地,也是闹中取静的一方文化净土。颐园兼具潮州传统民居的素朴与岭南庭院的雅致,假山叠翠、喷泉潺潺,游鱼在湖中自在穿梭,亭台掩映在花木间,充满了诗意。

馆内的饶宗颐作品展脉络清晰,一楼梳理先生的生平行迹,二楼陈列他的亲笔书画,书法“稽古有获润物无声”也正是大师的人生写照,三楼解读他横跨多个学术门类的成就,手稿、著作与实物一应俱全。

静静地站在先生的雕塑前,看笔墨间的气韵流转,品读他“求真、求是、求正”的治学理念,深深被这位国学大师“业精六艺,才备九能”的渊博学识与家国情怀所打动。先生的文风温润而坚定,作品中蕴含的文化自信亦传承精神,与潮州千年文脉一脉相承,让人肃然起敬。

夜晚的潮州依然热闹异常,他们选择在一家素食馆用餐。清淡雅致的素食搭配着潮州工夫茶的醇香,褪去了两日游览的疲惫。青素的食材在厨师的巧手下,幻化出丰富的口感,素鱼生、石橄榄汤、红烧鱼翅、春卷、五宝炉、芡实煲、笋粿、炒粿条等等,摆了一大桌。

既有潮汕饮食的精致,又透着返璞归真的韵味,让我感受到潮州饮食文化中包容多元的一面。
行程最后一日,我们驱车驶过跨海大桥,前往南澳岛。车窗外蔚蓝的大海与天空相接,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抵达青澳湾沙滩时,恰逢凛冽的海风过境,扬起细微的沙粒在路面上蛇行,宝玲兴奋地跑着疯着喊着,我也拍了好几段视频。海浪翻涌,却丝毫阻挡不了冲浪健儿的热情,他们在海浪中舒展身姿、自在遨游,成为沙滩上最鲜活的风景。

我们找了一处临海的茶座,支起火炉,泡上一壶工夫茶,在海风与涛声中品茗闲聊,身旁摆放着卤制的鹅头、鹅肉、鹅胗和卤蛋、糕点等潮州特色小吃,卤味的醇厚与工夫茶的甘醇相互交融,是独属于潮州的味觉记忆。午后回到市里品尝新鲜的海鲜,有对虾和生蚝,我反正不知道如何烹饪的,好像只需简单蒸煮便鲜美无比,每一口都是大海的馈赠,还有木瓜炖鸡和油炸桑叶,新鲜感爆棚。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傍晚时分,孩子们送我到车站。离别之际,望着他们不舍的身影,心中满是温暖的亲情。宝玲为了我路上方便,提前采买了切片面包、奶盐饼干、砂糖桔、挂耳咖啡、鸡肉肠等,并且特别细心地装了湿巾纸、果蔬洗洁净和盛垃圾的塑料袋。人们常说,女儿是爸妈的贴心小棉袄,有小棉袄贴身穿着,哪能不温暖呢!
回望潮州之行,最深刻的感悟并非止于山水的秀美,而是这座城市深入骨髓的文化底蕴,干女儿的温情更使我心潮澎湃,交集万千。

韩愈治潮的功绩奠定了潮州的文化根基,饶宗颐先生的精神传承了文脉的薪火,古城街上的每一座牌坊都是一部石质史书,记录着潮州人的家国情怀与精神追求,而广济桥上的灯光秀、牌坊街的非遗工坊,则让古老的文化在当代焕发新生。潮州就像一杯醇厚的工夫茶,初品是烟火的温暖,再品是文脉的绵长。这里的人们既坚守传统,又拥抱新生,让千年文化在日常中代代相传。离开时,韩江的涛声、古桥的光影、大师的墨香仍在脑海中萦绕,这份独特的潮州记忆,终将成为岁月中最珍贵的馈赠。
由于时间缘故,我只在潮州待了短短的三天,从韩江古桥到古城牌坊,从国学大师的翰墨书香到南澳岛的海风涛声,每一处景致都藏着故事,每一段体验都沉淀为感悟,让我对这座城市有了深深的眷恋。

吉农简介
吉农,笔名曲辰,1953年生于西安,1970年中学毕业,赴陕西紫阳参加襄渝铁路建设,编入铁道兵二师六团学生三连,退场后分配到陕西省长途电信线务局,1989年调入西安市物价局,先后任价格检查局科长、副局长兼价格举报中心主任等职。期间,被市委、市政府授予西安市十佳人民公仆,市级劳模和优秀党员称号,2013年退休。
本人爱好写作和摄影,多篇散文在《长安瞭望》、《秦川文化》、《西安旧事》以及网络杂志发表,多幅摄影作品在影展获奖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