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
在湘南资兴的清江山口,一座名为“石峯仙”的小庙静立于葱茏之间。它非名山大刹,香火却穿越明清,绵延至今。庙中残存的数方古碑,字迹漫漶,却悄然记录了一段地方信仰的生成史——关于一位跨越湘桂两省的唐代高僧“寿佛”(释全真),如何在其故乡的山水间,被赋予具体形迹,最终凝固为一方社群的精神坐标。
2025年盛夏,我们拨开“石峯仙”前的粽叶与荒草,对三块关键石碑进行了抢救性拓印与释读。当嘉庆十九年(1814年)的《重修石峰仙碑记》、民国十五年(1926年)的《众修石峰仙碑记》及一方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的残碑文迹重现于世,一段被石刻封存的“寿佛圣地”建构历程,豁然清晰。

圣迹与俗世之
清江石峯仙与寿佛信仰千年对话
整理:张小鸥

摘要:本文以湖南省资兴市清江镇山口村“石峯仙”遗址新近发现与释读的明清至民国时期三方碑刻为核心证据,结合地方口述传说,探讨了“无量寿佛”释全真信仰在其故乡湘南地区的民间建构与演变过程。研究揭示,石峯仙并非一处普通的乡野小庙,而是观察佛教圣者崇拜如何与地方宗族力量、社区治理及民众实用诉求深度融合,从而完成其“在地化”转型的珍贵样本。这一过程跨越宋元至民国,生动映射了湘南基层社会的文化心理与精神图景。
关键词:寿佛;释全真;石峯仙;碑刻;在地化;民间信仰;湘南文化
在湘南腹地、东江湖畔的资兴市清江镇,一座名为“石峯仙”的僻静山庙,长久以来承载着关于“楚南第一禅林”开山祖师——无量寿佛释全真(俗名周宗惠)的童年传说。2025年夏,笔者与地方文史工作者对该遗址进行抢救性勘查,新发现并拓印了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与民国十五年(1926年)的重修碑记,与此前已知的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碑刻共同构成了一条跨越两百余年的连续史料证据链。这些深埋于荒草中的石刻,并非仅为补葺殿宇而作,实为一部镌刻在青石上的“地方圣史”,无声诉说着一位跨区域佛教高僧,如何在其故乡被塑造、接纳并融入民间生活血脉的深刻历程。
一、从“留与之地”到“原住地”:圣迹叙事的层累与固化
三方碑记清晰地展现了石峯仙作为寿佛圣地的叙事演变。嘉庆碑称其为“寿佛留与之地”,此说含蓄而富有弹性,强调佛力福泽所钟。至民国碑,则明确表述为“寿佛原住地”,并言之凿凿“若弗信,石基尤存”。从“留与”到“原住”, wording 的转变标志着传说在本地完成了从泛化神异到具体生平的关键性固化。这一过程,与碑文中“始于元宋,望重明清”的沿革记载高度吻合。
值得注意的是,碑记所述与正统佛教传记(如记载其出身仕宦、十六岁于郴州开元寺出家)存在张力。民间叙事更倾向于描绘一个“家境贫寒,随母乞讨,被住持收留”的孝子贤童形象,并细致勾勒其6至14岁于此生活的时光。这种改编并非讹传,而是民间信仰塑造圣者的典型模式:通过 “苦难童年”与“本地遇合” 的叙事,拉近圣人与普罗百姓的心理距离,使遥远的“佛”转化为可亲、可感且根植于本乡泥土的“守护神”。石峯仙的“石基”, 超越了物理存在,成为连接宏大历史与微观乡土的情感纽带与信仰物证。
二、黄、何、李三姓:宗族操演与社区信仰中心的营建
碑文揭示了石峯仙历史中一个恒定而核心的力量:地方宗族。嘉庆碑开篇即言:“是以黄、何、李三姓,施立田产,起造殿宇,招僧住持,侍奉香灯。” 民国碑亦详载三姓后裔为首的募捐名录。这表明,至迟从清初开始,石峯仙的产权、经济(拥有田产“山口木黎”)与管理权,便由这三大地方家族共同掌控。
宗族的深度介入,使得石峯仙的兴衰远超单纯的宗教活动范畴,转而成为 地方权力结构与社会治理的投射。修建庙宇、主持祭祀,是宗族彰显实力、整合社区、树立权威的重要方式。他们将寿佛信仰与本地圣地相结合,实质上是在建构一套服务于本社区秩序的文化符号系统。因此,石峯仙的每一次重修(康熙、嘉庆、民国),不仅是建筑的更新,更是地方精英对自身文化领导权的周期性重申与巩固。当民国碑痛陈“提产办学”导致香火冷落时,其背后是传统宗族权威在现代化浪潮冲击下面临的深刻挑战。
三、“求福、求寿、求嗣”:民间信仰的实用主义内核
如果说宗族塑造了石峯仙的“骨骼”,那么广大乡民的虔诚则赋予了其“血肉”与灵魂。碑记对其功能有直接界定:“为仰春祈、秋报之所与。夫求福、求寿、求嗣、求名利者,莫不应之如响。” 这精准道破了其作为民间信仰的核心特征:强烈的实用主义与现世关怀。
在这里,寿佛不仅是了悟生死的智者,更是有求必应的“福神”。村民正月初一、十五蜂拥上山供奉的香火,并非出于对深奥佛理的探求,而是源于对健康、子嗣、丰收与平安最质朴的渴望。传说中的“寿佛泉”被认为饮之灵验,失窃的铸铁钟声曾响彻山谷庇佑村庄,这些元素共同构建了一个灵验的“神圣空间”。即便在佛像、古钟相继被盗的今天,基于口耳相传的灵验叙事与历史记忆,祭祀活动依然延续,展现了民间信仰脱离单一物质载体后依然坚韧的生命力。
四、结论:作为湘南文化缩影的石峯仙
清江石峯仙的个案,为我们理解湘南乃至更广大中国乡村社会的文化肌理提供了绝佳视角。寿佛信仰的“在地化”,是一个动态的、持续数百年的文化过程:
1. 选择性吸收:撷取跨区域高僧崇拜中的核心符号(寿佛)。
2. 在地性附会:将其与本地灵异地理(石峯仙)及历史碎片相结合,创制出专属的地方传说。
3. 宗族性建构:由地方精英主导,通过建庙、立碑、管理,将其制度化为社区公共祭祀中心。
4. 功利性实践:最终落实为民众日常生活中寻求慰藉与希望的信仰实践。
因此,石峯仙的价值,远不止于为考证寿佛生平提供一处可能的“原住地”注脚。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它是一座活态的“文化场域”,见证了 正统佛教、地方宗族、民间俗信 三者如何在湘南的山水间相互碰撞、妥协与融合,最终结晶为一方百姓共同的精神故乡。那些斑驳的碑文,既是过往的志书,也依然聆听着当下的祈愿,持续诉说着关于生存、繁衍与希望的永恒主题。

鸣谢:
1、刘专可处长、李靓才主任的专业拓印。
2、田野调查与碑刻释读工作,得到了当地村民黄志伟、吕忠庭及清江镇文化同仁的大力协助。
特此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