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 张长宁

1939年隆冬,苏北落雪。新四军急救站的窗棂凝着霜,苏砚辰立在窗内,目光落在石阶边的佐藤川介身上。佐藤川介正为伤员缠缚绷带,抬手落手间,手法依旧,与在伦敦圣托马斯医院实习的时日,分毫不差。
二人曾分别从两个国度远赴欧洲异国,潜心研习医术,归国后,却皆被卷入漫天烽火。苏砚辰成了新四军急救站的站长,佐藤川介则是反战同盟的前线军医。忆及早前在临江特高课医务室,二人共事处置变节者,配合默契的光景,只觉世事变迁,恍如隔世。
故事的开端,在那年初秋。苏砚辰在英国学医数载,归心似箭,一心想以所学,为祖国救死扶伤。尚未动身,家中便传来噩耗。父亲苏敬亭守着祖上传承的药材铺,遭汉奸指证,称其将药材输送给苏北新四军,当即被日伪特务拘捕。母亲上前阻拦,被日军枪托击中心口,当夜病情发作,猝然离世。
苏砚辰接到亲友的越洋电报,心绪纷乱。他自问,学医多年,寒窗苦读,到头来却连至亲的母亲都护不住,这份医术,究竟有何意义。国仇与家恨交织,郁结在心底,无从排解。
就在苏砚辰走投无路之际,佐藤川介的电报抵达。电报中言,他已向特高课担保苏敬亭,暂保其不受酷刑,只待苏砚辰归来。
佐藤川介的身世,苏砚辰素来清楚。其生母为台湾人,在日本人开设的医院任护士长,生父是台岛征兵站的军医。佐藤川介尚未完成学业,便被父亲召回台湾,后被派往临江日军军医院,凭扎实的医术升任急救科主任。彼时科室正缺助手,佐藤川介便想到了身陷困境的苏砚辰。
佐藤川介在电报里说得明确,只要苏砚辰前往日军军医院急救科任职,便能保苏敬亭出狱,药材铺也可重新开张,唯一的条件,是苏砚辰不得参与任何反日之事。
苏砚辰别无选择,压下心中的波澜,归国后的第二天,便前往日军医院报到。佐藤川介见到他,只说医生的本分是治病,家仇国恨,不妨暂且搁置。苏砚辰未作回应,心中却已有定数:救父亲是实情,却绝不能医治日本兵,让他们痊愈后,再回到战场残害中国人。
苏敬亭获释后,拉着苏砚辰的手,低声发问,为何要为鬼子治伤疗病。这句话,苏砚辰记在了心底。此后为日本伤兵做手术,他便时常有“疏忽”之举:往创口塞入污染的纱布,任其感染;遇筋骨断裂的伤兵,便提议截肢。经他手的日本重伤兵,非死即残,再无重返战场的可能。
佐藤川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次次为苏砚辰遮掩。只是在关键的手术中,会加以阻拦,不让他的行为过于极端。二人私下里,常因此事争执,手术室的休息室中,争执的声音,屡屡响起。
一日,佐藤川介将手术刀摔在托盘上,直言:“你这是谋杀,不是治病。”
苏砚辰扯下橡胶手套,放在桌上,目光直视佐藤川介:“日本人屠杀中国人,你为何不提?我母亲被他们害死,又有谁来为她评理?你母亲是台湾的中国人,日本人侵占的是中国的土地。医生的天职,难道能凌驾于良知之上?”
佐藤川介沉默,双手攥紧,半晌才道:“我打心底里反战,可我是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
日军医院中,日本兵的手术事故率日渐攀升,引起了特高课的注意。恰逢刑讯科缺少狱医,佐藤川介与苏砚辰因被怀疑有反战倾向,被调往刑房任职,一举一动,皆处于特务的监视之下。
特高课审讯科长井上雄一,从二人到刑房的那日起,便频频试探。日常询问救治的细节,话里藏话,神色阴冷。
刑房之内,刑具散落满地,电刑椅置于中央,这是专门用来折磨抗日志士的地方。苏砚辰看着那些志士,纵使身受重伤,神色依旧坚定。他们被拖去受刑时的咒骂,声声入耳,揪紧了苏砚辰的心。他攥着听诊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是民族的脊梁,绝不能白白牺牲。
也是在刑房,苏砚辰得知,父亲苏敬亭早已不是普通的药商,而是地下党的交通员。父亲嘱咐他,若送被拷打致重伤的志士前往军医院,情报传递及时,便联系武装力量半路劫车;若时机不及,便在刑房用大剂量麻醉剂让伤者深度昏迷,到了医院后,再寻机营救。父子二人依循此法,成功救出了数位志士。
佐藤川介起初坚守着医生的本分,见得多了志士们的不屈,也渐渐看穿了苏砚辰的心思。他未曾声张,反倒与苏砚辰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遇到熬刑不过的变节者,二人在救治时,总会让对方或是突发并发症,或是成为植物人,再也无法泄露任何情报。
一日,佐藤川介听闻日军在城郊屠村的消息,手无寸铁的百姓,惨遭杀害。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望着窗外的阴天,开始对自己一直坚守的“本分”,产生了怀疑。
二人的反常举动,终究被井上雄一察觉。井上设下计谋,将一个变节者伪装成地下党重要人物,令其在熬刑时假装晕倒,随后召苏砚辰与佐藤川介前往救治,企图抓住二人的把柄。
苏砚辰一眼看穿了井上的算计,救治时,以蒸馏水替换了麻醉剂。变节者受不住手术刀剜肉的疼痛,当场大喊,将井上的谋划和盘托出。井上恼羞成怒,开枪射杀了这名变节者,却始终未能抓到苏砚辰与佐藤川介的证据,反倒将自己的疑心,暴露无遗。
军医院的博士院长得知此事后,前往特高课将二人接回。他让佐藤川介返回急救科,而苏砚辰因是中国人,始终得不到信任,被调往苏北前线的日军战地医院。井上雄一则主动申请一同前往,执意要监视苏砚辰,找出他背后的抗日组织。
苏北前线的日伪军医院,苏砚辰担任外科医生,井上雄一做了院长助理,整日跟在苏砚辰身边,时刻监视。
没过多久,新四军发起反“清乡”战役,战事激烈,前线的伤员与日俱增,急救站缺医少药,处境艰难。苏敬亭奉组织的命令,渡江前来与苏砚辰相见。二人商议过后,当夜,苏砚辰依照事先摸清的仓库布局,制造了氧气瓶连环爆炸。新四军突击队趁机冲入医院,院内顿时陷入混乱。苏砚辰与父亲跟着突击队员,将大批的医疗器械和药品,顺利运往新四军后方。
此事过后,井上雄一彻底认定苏砚辰是隐藏的反日分子,佐藤川介也因此受到牵连,被调往苏北前线医院,在井上雄一的监督下担任外科主治医师。
苏北的战场,硝烟从未散去。一次战役中,日军督战队逼迫伪军一个旅,与新四军两个团对峙。双方激战数日,伪军溃败,日军督战队死伤惨重,部分成员还被溃逃的伪军将领灭口。眼看新四军即将攻破医院,井上雄一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在身上挂满手雷,拉着佐藤川介反锁在药房内,妄图与冲进来的新四军同归于尽。
佐藤川介早有防备,趁井上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动静的间隙,将一针大剂量的麻醉剂,狠狠扎进了他的后颈。井上当即瘫软在地,成了新四军的俘虏。
井上与佐藤川介被押送至新四军的堡垒村。井上被军国主义思想深植脑海,竟想先杀害佐藤川介,再自行了断,反倒被佐藤川介用碎碗片割断喉咙,当场毙命。
彼时,苏砚辰正忙着接手日军医院的事务,听闻消息后,立刻乘骡车赶来。佐藤川介不懂汉语,坐在地上望着地上的血迹犯怵。见到苏砚辰,他用英语说道:“井上是军人,我是医生,我们各有各的执念。如今才明白,执念终究比不上良知。”
在新四军根据地的日子里,佐藤川介看着苏砚辰日夜不休地救治伤员,内心深受触动,主动申请加入反战同盟。
冬日的江风依旧吹拂,雪势渐渐放缓,雪花落在肩头,一触即化。佐藤川介站在野战医院的门口,苏砚辰走上前去,二人一同望向远方。远处的红旗迎风飘扬,色彩鲜明。
佐藤川介转头看向苏砚辰,说:“在伦敦的时候,我便知道,发动战争的侵略者,所做的,不过是公然的屠杀。”
苏砚辰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佐藤川介的肩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刀,本是伤人的器物;药,本是救人的良方。器物本身,并无好坏之分,唯有持物之人,心怀正道,脚下的路,才能走得端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