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朝阳门在风里行走

落雨了，大东门在雨里兼程

其实，重新复古的城门匾额

正吐着三百年前哈气——

在时代广场的电子屏幕上

滚动播放，长出新的年轮

      起风了。风是从松花江上来的，带着江水的潮润与北国初秋的清冽，拂过河南街老铺的檐角，直直地扑向那道青灰色的城墙。我站在那儿，看“朝阳门”三个饱蘸墨色的大字，在风里稳稳地悬着，像是三百年前某位匠人落下最后一笔时，屏住的那一口悠长的呼吸。这呼吸，穿过厚厚的时光，此刻正吐在我的额前，微凉，却又带着砖石被日光晒暖后特有的、朴实的温热。

      这便是朝阳门了，吉林城的东门。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宁古塔副都统安珠瑚奉命在此筹建吉林乌拉城，夯土砌砖，设门八座，东曰“朝阳”。朝阳，朝阳，名字是滚烫的，寄寓着帝国对这片“龙兴之地”如日东升的期许。那时的门，是界限，是保障，是秩序的起点。车马辚辚，从这门洞下穿过，载着关内的布匹、关东的皮货，也载着戍边将士的乡愁与开拓者的野心。门里是仓廪、衙署与逐渐稠密的烟火；门外，是广袤的森林、蜿蜒的江流与不可测的征途。它的目的单纯而坚硬：守护一方初生的城池，并目送它走向强盛。

      雨落下来了。雨丝细密，将河南街商铺的玻璃橱窗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那些“老字号”的匾额在雨中颜色深了一层，愈发显得敦厚。我忽然想起诗中那个“窑工的女儿”。康熙年间，吉林乌拉城建，需要大量的砖瓦。城外的窑厂日夜烟火不息。我想象她，一个无名的少女，或许就住在离此不远的某处，清晨披着尚未褪尽的星子，帮父兄拾柴、和泥，看父兄将一坨坨黄泥送入咆哮的窑口，几日后再取出，便成了坚硬的、青蓝色的城砖。她粗糙的小手抚过那些尚有余温的砖块，上面或许还留着父兄的指纹。其中某几块，被运到了这里，砌成了这道朝阳门的基座。她可曾想过，自己指尖的温度，会与一座城的骨骼融为一体？她日日望着窑火，望着天边被烈焰染红的晚霞，那烧红的云霞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遥不可及，像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城门里的另一种人生。她终其一生，或许也未曾“攒够”那片晚霞，她的青春与守望，却无声地烧铸进了这道门永恒的沉默里。

      雨幕中，崭新的城门匾额与仿古的垛口，线条清晰。这是“重新复古”的朝阳门。当年的土城早已湮灭，木制的城门楼也消散在历史的烽烟里。而今的复原，是一种记忆的招魂，一种对城市胎记的郑重描摹。它不再具有军事的守卫功能，它的目的变了。它成了一道时间的界碑，静静地立在车水马龙的街口，提醒每一个经过的现代人：你的脚下，叠压着无数个昨天。

      意义，便在这“变”与“不变”的张力中沛然涌出。不变的，是“朝阳”之名下那份对光明与生长的永恒渴望；变化的，是承载这份渴望的形态与方式。城门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抖落了征尘与铠甲，换上了一袭整洁的长衫，从容地走入一个新的广场。它身后，是河南街兑出的碎银般活泼的市声；它对面，时代广场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与影像如星河般滚动，那是属于新时代的、另一种更为迅疾的年轮。过街天桥横跨上空，钢铁的桥梁测量着从历史深处升起的“朝阳”，到当下正在沉落的“夕阳”之间，价值的“汇率”究竟几何。答案或许就藏在风里：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轻盈，在此刻交汇，并无冲突，反而合成一股更加浑厚的气流。

      风又起了，雨渐歇。我看见朝阳门真的“和风在一起”，风穿过门洞，发出呜呜的鸣响，那是它在与往昔对话。我也看见它“和雨在一起”，雨水洗过的城砖，青亮如釉，映着刚刚探出云层的、真实的阳光。它当然，也正“和新时代在一起”。这“在一起”，不是妥协，不是淹没，而是共生。城门是历史的定锚，稳稳地扎在城市的血脉之中，让飞速向前的时代巨轮，不至于在信息的海洋里迷失方向。它提供了一份珍贵的“在地性”，告诉我们从何处来，我们的根须曾如何在这片土地深处艰难而顽强地伸展。

      我沿着城门下的路缓缓行走。这条路，曾是通往城外世界的起点，如今是城市中心繁华的轴心。历史的长河在这里并非笔直向前，它打了一个漩涡，留下这座城门作为醒目的标识。然后，河水继续“滚滚向前”，带着这漩涡的力量，带着三百年的哈气凝结成的晶莹水珠，奔向更开阔的江面。朝阳门不再送别征夫，而是在每一个清晨，迎接着第一批穿过它身影的、步履匆匆的上班族，迎接着驶向四面八方的公交车，迎接着河南街早点铺子升腾起的第一缕蒸汽。

那蒸汽，白蒙蒙的，升到空中，与三百年前窑厂的烟火，与城门初建时匠人们的汗水蒸发的气息，并无二致。都是生活，都是在这片土地上奋力活着的证明。

      朝阳门静立着，吞吐着这一切，自身也仿佛有了呼吸。它的意义，最终或许就凝结在这无声的呼吸里——让过往可触，让当下可思，让未来可期。在这呼吸之间，那个从未攒够晚霞的窑工女儿，她生命瞬间的温度，也获得了某种永恒的安放。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