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
临终床榻的意象光谱与挽歌的边界
——读诗歌《母亲弥留之际》
□方圆/评析
《母亲弥留之际》以凌晨三点的狗吠开篇,瞬间将读者拉入一个生死交织的阈限空间。村狗的狂吠被赋予民俗想象的色彩——“阻止‘白无常’来迎接母亲”,这一笔既锚定了诗歌的文化根基,又巧妙地将死亡这一抽象概念具象化为可感知的在场。诗歌在生死门槛上构建出一个充满张力的场域,老屋的床榻成为“孤岛”,既是现实中的病榻,更是生命最后的栖息地。
“母亲的一口痰把所有语言/沉入静脉”,这两行完成了一次精妙的感知转换。痰液阻塞带来的失语,被转化为语言沉入静脉的意象,仿佛那些未能说出的词语已内化为生命本身。而“瞳孔里涨潮的情感”与“枯瘦的手悬在虚空”形成一组对照:前者是内在情感的满溢,后者是外部动作的悬置,共同勾勒出临终时刻那种“将说未说”的悬停状态。
诗歌中传统与现代元素的并置尤具深意。赤脚医生的翻山越岭与电子手表的精准测脉,构成了两种时间观念的对话:一种是遵循自然节律的传统时间,一种是被量化的现代时间。当“我跪在床前,用电子手表/多次打脉母亲的心跳”,仪器上的数字与心中无法量化的悲痛形成尖锐对比,科技在死亡面前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床边那碗黄糖水开始凉了”,这个细节以其惊人的平常性而显得格外刺痛。凉去的不仅是糖水,更是生命的温度。母亲“一直喊不出我的乳名”,这个日常交流的断裂,标志着血缘关系中最亲密的连接正在消逝。诗人将儿女们比作“她未说完的句子”,暗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母亲未完成的叙事,而死亡中断了这场持续的言说。
诗歌的升华出现在结尾处。母亲眼中流出的那滴泪,被喻为“未蒸发的露水”,并在诗人的想象中“折射出整个春天”。这一意象完成了从死亡到新生的诗意转换,将个人的悲痛升华为对生命循环的领悟。小姨妈的哭喊“黄泉路上三条道走中间呐”,则以民间信仰的方式为诗歌画上句号,既是对亡灵的指引,也是对生者的慰藉。
《母亲弥留之际》通过精准的意象选择、细腻的细节捕捉和克制的抒情,将临终时刻转化为一场关于记忆、语言与存在的沉思。诗人没有沉溺于悲情,而是在死亡的黑暗中寻找那些“折射春天”的微小光芒,让挽歌同时成为对生命本身的礼赞。
【附录】《母亲弥留之际》
□卢圣锋
凌晨三点
村口的狗叫得慌,是在
阻止“白无常”来迎接母亲
善行远方
老屋的床榻成了一座孤岛
母亲的一口痰把所有语言
沉入静脉
唯有瞳孔里涨潮的情感
传递着将说未说出的音节
那双枯瘦的手悬在虚空
像在熨烫某段未完的归程
赤脚医生翻山越岭赶来
药液滴落声漫过床头
我跪在床前,用电子手表
多次打脉母亲的心跳
鸡鸣时分
床边那碗黄糖水开始凉了
陪伴母亲三天三夜
她一直喊不出我的乳名
儿女们都成了她未说完的句子
弥留之际,她什么也动不了
只有眼里那滴泪流了出来
如同未蒸发的露水
仍在某个清晨,折射出整个春天
我默默烧着纸钱,小姨妈哭喊着
“姐姐吔,黄泉路上三条道走中间呐”
(原载《特区文学》2025年第9期下半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