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时光的一封信
文/大树
郝老师:
提笔时,窗外是城市夜晚的霓虹,我却仿佛又闻到了那年春天,从教室、从宿舍瓦缝里钻进来的、混合着泥土和野花的气味。二十五六年了,时间像学校对面那条河里的水,看似平静地流走了,却把一些东西冲刷得越来越清晰。
我是那个让您头疼过的孩子。2001年以前,我身上大概长满了看不见的刺,打架、捣蛋,把精力挥霍在一切与书本无关的事情上。您严厉地批评过我,也叫我父亲来过学校。父亲的无奈和您当时又气又急的眼神,是我少年时代不敢细看的画面。毕业时您惊讶地问我“是怎么了,进步这么大”,我只以沉默相对。
可老师,人往往是后知后觉的。当我后来站在邢台二中的校园里,第一次知道操场可以是塑胶的,实验室的仪器可以那么齐全时,我猛然回头,才真正看清了来路。我的来路,是那两排1956年建起的瓦房,是老校长带领师生一砖一瓦亲手扩建的校园,是咱班100多个孩子挤在一起的喧闹,是那个水泥抹成的、永远不平整的乒乓球案。
初三那年,我像被什么突然撞醒了。可能是上届全县前200名的红榜,也可能是不想让父母一样用农用车来学校拉走木头箱子等本就不多的家当,然后再沉默地回到山里。我开始在别人玩闹时背书,在熄灯后借着被窝手电的微光看题。成绩单上的名次往上爬时,我看见您看我的眼神,从审视到疑惑,最后有了温度。您让我这个“小个儿”当体育委员,带着一百多人的队伍跑操,把运动会的秩序交到我手里。那沉甸甸的信任,比任何表扬都更有力。它告诉我:你可以是优秀的。
您的文章,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您细数着马河中学的历史,从乔让三老师到陈贵明校长,从两排瓦房到智慧课堂。您如数家珍地写下那些从大山走出去孩子的名字,如今可能已是各行各业的英才。我才明白,您守护的不仅是一所学校,更是一条绵延了七十年的河流。我们这些曾经懵懂甚至顽劣的山里石头,被您和无数像您一样的老师,用心打磨,放入河中,便也开始了自己的远征。
您说那里是“桃花源”。是啊,那是我们的桃花源。真正的桃花源,或许不在于风景多美,而在于它给一个迷途的孩子,铺了一条通向广阔世界的、结实的路。
如今,学校有了宏伟的教学楼和标准的操场,可在我心里,她最美的样子,永远定格在那些简朴却沸腾的旧时光里:早读声响彻瓦房,跑步的尘土在晨光中飞扬,乒乓球在水泥案上“叮咚”作响,而您就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严厉又期待。
老师,那个曾让您“头疼欲裂”的孩子,后来走过了很长的路。我带着从您那里学会的“一股劲”,实现了曾经在那里立下的志向——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现也已转业,工作一样踏实认真,努力换来的立功和奖章,仿佛都是为了证明,您当年那顿“收拾”,没有白费;您投注在一个顽童身上的不放弃,终究没有落空。
您就要退休了,但您种在我们生命里的东西——那种在艰难中也要向上生长的韧性,那种对知识改变命运的笃信——永远不会退休。它们会伴随着我们走过每一段路。
马河中学七十年,栉风沐雨。而您,就是我们那一届学生青葱岁月里的春风,也是急雨。谢谢您当年的每一句责备,每一次鞭策,和那藏在严厉背后的、最深切的期待。
祝您退休生活,如神马河畔的那片麦田,宁静、芬芳、美满。
您永远的学生
大树敬上
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