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八章 山雨欲来
开元十五岁那年的谷雨,终南山里来了一队官兵。
不是县衙的差役,是州府的兵,穿着统一的号衣,佩着刀,骑着马,有二十多人。领头的是个校尉,姓吴,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们直奔白河村,在祠堂前停下,惊得村民四散躲避。
陈村长硬着头皮上前:“军爷,有何贵干?”
吴校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奉刺史大人之命,清查终南山非法垦殖、私建房屋、抗缴赋税之事。你们村,谁叫云无心?”
陈村长心头一紧:“云夫子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不知……”
“少废话!带路!”
云无心正在私塾讲课,教孩子们《诗经·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正讲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外面传来喧哗声。
他走出教室,看见官兵围住了私塾。孩子们吓得躲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
“你就是云无心?”吴校尉打量着他。
“正是。”云无心平静地说,“军爷有何事?”
“有人告发你:一、非法垦殖山林,破坏龙脉;二、私建房屋,未缴地税;三、聚众讲学,煽动民心;四、私养蚕桑,未缴商税。”吴校尉念着文书,“奉刺史大人令,查封私塾,没收非法所得,你本人随我们回州府受审。”
村民们围过来,敢怒不敢言。陈村长忙说:“军爷,误会了!云夫子是好人,他教孩子们读书,帮我们养蚕,从没收过钱!那些房子、田地,都是荒山,没人要的……”
“闭嘴!”吴校尉喝道,“荒山也是朝廷的山!未经官府许可,就是非法!再啰嗦,连你一起抓!”
云无心心中雪亮。这不是普通的执法,是冲着他来的。他在商州推广蚕桑,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些原本垄断丝绸生意的商人,那些靠山吃山的胥吏。裴素虽然支持他,但裴素刚上任不久,根基不稳,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我跟你们走。”云无心说,“但私塾和蚕室不能封。孩子们要读书,村民要靠蚕桑活命。”
“由不得你!”吴校尉挥手,“封!”
官兵上前要贴封条。这时,采蘩从人群中走出来,她今天正好来村里送药。
“慢着。”她声音不大,但有种奇特的穿透力,“这位军爷,你说云夫子非法垦殖,可知道他垦的是哪座山,哪块地?”
吴校尉皱眉:“你是谁?”
“山里采药的。”采蘩说,“终南山我熟,每一座山,每一块地,都记得。你说云夫子垦殖的地方是朝廷的,请拿出地契来对一对。如果对得上,我无话可说;如果对不上,你就是诬告。”
吴校尉语塞。他们哪有具体地契,就是奉命来找茬的。
“放肆!官府办事,要你多嘴?”他恼羞成怒,“再阻挠,连你一起抓!”
采蘩笑了:“抓我?好啊。不过我得提醒你:终南山是道教圣地,山里住的不只是百姓,还有修行的道士。你今日封了学堂,抓了先生,断了百姓生计,就不怕山神降罪?”
这话带着威胁,但在山民听来,有分量。有村民低声说:“是啊,山神会发怒的……”
吴校尉不信这些,但围观村民越来越多,眼神不善。他有点心虚,但仍强硬:“少废话!封!”
官兵正要动手,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风过后,祠堂前的老槐树上,掉下来一个马蜂窝,正好落在官兵中间。马蜂炸了窝,四处乱蜇。
“啊!”“我的脸!”“快跑!”
官兵们抱头鼠窜,马蜂紧追不舍。吴校尉也被蜇了几下,疼得龇牙咧嘴,上马就跑:“撤!先撤!”
他们狼狈逃出村子。马蜂追了一段,慢慢散了。
村民们又惊又喜,看向采蘩。采蘩摇头:“不是我干的,是山神。”她走到老槐树下,仰头说,“谢谢啦。”
树上,几只松鼠跳来跳去,吱吱叫,像在笑。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但云无心知道,事情没完。他对陈村长说:“他们还会来的。这次是马蜂,下次可能是刀。”
“那怎么办?”陈村长急道,“云夫子,你不能跟他们走啊!他们明显是来害你的!”
“我知道。”云无心说,“但我若不走,他们会迁怒全村。私塾可以暂时停课,蚕室可以暂时关闭,但不能连累大家。”
采蘩说:“我去州府找裴素。他是刺史,应该能管。”
“没那么简单。”云无心摇头,“裴兄刚上任,下面的人盘根错节,他未必指挥得动。而且,告发我的人,可能就在州府里。”
他想了想:“这样,我先避一避。等裴兄那边理清头绪,我再回来。”
“避去哪里?”
“山里。”云无心说,“终南山这么大,藏个人容易。而且,我也该回去看看季咸先生了。”
决定后,他回家简单收拾。李玉娘眼泪汪汪:“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太久。”云无心安慰她,“裴兄不是糊涂人,他会查清楚的。而且,我在山里,采蘩可以随时联系。”
开元一直沉默,这时开口:“爹,我跟你去。”
“不行。”云无心说,“你要留在村里,照顾娘,照顾私塾。如果官兵再来,你去找采蘩姨,她有办法。”
“可是……”
“开元,你十五岁了,是个男子汉了。”云无心看着儿子,“爹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坚强,要冷静,要保护好娘和村子。”
开元咬紧嘴唇,点头:“我知道了。”
云无心又对李玉娘说:“玉娘,辛苦你了。如果我暂时回不来,你就带开元去青石镇娘家避避。”
李玉娘摇头:“我不去。这里是我的家,我等你回来。”
云无心不再多说,背起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那根寻龙杖。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家:木屋,桑园,蚕室,还有院中的梅树。这一切,都是他十二年的心血。但现在,风雨欲来,不得不暂时离开。
采蘩送他进山。路上,她说:“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青石镇的李家。”采蘩说,“你岳父家。”
云无心一怔:“他们?为什么?”
“因为你帮白河村养蚕,丝绸产量增加,价格下降,影响了青石镇布庄的生意。”采蘩说,“李家是青石镇最大的布商,他们联合了州府的几个胥吏,想除掉你。”
“玉娘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采蘩说,“但李家可能拿她威胁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云无心苦笑:“没想到,我避世山林,还是逃不开这些龌龊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采蘩说,“你帮白河村致富,动了别人的奶酪,他们自然要反扑。这是人性。”
“那裴兄……”
“裴素应该不知情。”采蘩说,“但他下面的人,可能收了李家的好处。我会想办法通知他,但需要时间。”
到了季咸的茅屋,非我开门,看见云无心,也不惊讶,只说:“先生等你。”
季咸在院里,正对着一盆水沉思。看见云无心,点头:“来了。水告诉我,你会有这一劫。”
云无心行礼:“请先生指点。”
“指点谈不上。”季咸说,“但可以给你看样东西。”
他带云无心进内室,打开一个从未见过的木箱。里面不是“未发生之事”,是一叠叠文书:地契,房契,还有……一份敕牒。
云无心拿起敕牒,展开一看,愣住了。那是唐玄宗天宝年间颁发的,敕封终南山某处为“云氏山庄”,永免赋税,子孙世守。
“这是……”
“你云家先祖的产业。”季咸说,“三百年前,你祖上云无心——对,和你同名——因辅佐玄宗有功,受封终南山这片土地。后来安史之乱,云家没落,这份敕牒也遗失了。我师父偶然得到,保存至今。”
云无心震惊:“您怎么知道是我祖上?”
“因为你也叫云无心,而且……长得像。”季咸说,“我师父见过云家先祖的画像,你和他有七分相似。这是缘分,也是天命。”
“那天命是……”
“让你重振云氏。”季咸说,“但不是用这份敕牒去索要特权,是用它来保护你该保护的东西——你的家,你的村民,你的道。”
云无心懂了。这份敕牒是护身符,但要用得恰当。如果现在就拿出来,可能引来更多麻烦——官府会质疑真伪,仇家会更疯狂。要在关键时刻用。
“谢谢先生。”他深深一揖。
“不用谢。”季咸说,“物归原主而已。但你要记住:权力是双刃剑,能护人,也能伤人。要用道心驾驭,而不是被权力驾驭。”
云无心郑重接过敕牒,小心收好。
采蘩在旁看着,说:“有了这个,至少可以证明你不是非法垦殖。但其他罪名……”
“一步一步来。”云无心说,“先避过这阵风头,等裴兄那边有消息。”
他在季咸这里住下了。茅屋简陋,但安全。非我负责他的起居,采蘩每天下山打探消息。
三天后,采蘩带来坏消息:官兵又来了,这次更多,还带了锁链。他们封了私塾和蚕室,抓走了陈村长,说要问出云无心的下落。村民反抗,被打伤了好几个。
“开元呢?”云无心急问。
“他没事。”采蘩说,“他带着受伤的村民来找我治伤,现在在我那里。玉娘也安全,但家被搜了,翻得乱七八糟。”
云无心握紧拳头:“他们太过分了!”
“更过分的是,”采蘩说,“他们贴了告示,说你畏罪潜逃,悬赏捉拿。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对山民来说是巨款。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云无心在山里也不安全了。
“我要回去。”他说。
“不行!”采蘩阻止,“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们巴不得你出现。”
“但陈村长被抓,村民受伤,都是因我而起。”云无心说,“我不能躲在这里,让他们受苦。”
季咸开口了:“你若现在回去,不但救不了他们,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谁为他们申冤?”
云无心冷静下来:“那……怎么办?”
季咸走到水盆前,看着水面:“等。”
“等什么?”
“等时机。”季咸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现在他们气焰正盛,你去硬碰,是以卵击石。等他们得意忘形,露出破绽,才是出手的时机。”
“那要等多久?”
“不久。”季咸说,“快了。你看这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山雨欲来风满楼,但雨来了,风就停了。”
云无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是的,他需要耐心。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季咸这里潜心修行。不是逃避,是积蓄力量。每天静坐,练功,整理“未发生之事”,也在思考对策。
他让采蘩带话给开元:第一,照顾好母亲和村民;第二,收集官兵违法的证据——打伤人,强抢东西,滥用职权;第三,联络其他村的养蚕户,说明真相,争取支持;第四,耐心等待,不要硬拼。
开元照做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他组织村民照顾伤者,记录官兵的恶行,还偷偷去其他村,把真相传播出去。
其他村的养蚕户听说白河村的事,都义愤填膺。他们刚尝到蚕桑的甜头,不想失去这条活路。而且,唇亡齿寒,今天白河村遭殃,明天可能就是他们。
“我们要联名上书,请裴刺史主持公道!”一个村长说。
“对!云夫子是好人,不能让他蒙冤!”
联名信很快写好,按了手印,由采蘩想办法递进州府。
与此同时,云无心在季咸的指导下,开始整理一份特殊的“未发生之事”。
那是一个想当清官的读书人的遗愿。他考中进士,被派到地方,立志为民做主。但他发现官场黑暗,同流合污则荣华富贵,清正廉洁则寸步难行。他选择了后者,结果被排挤,被陷害,最后郁郁而终。临终前,他唯一的愿望是:希望后来者能坚持正义,不要被黑暗吞噬。
云无心把这个“未发生之事”小心封存,准备在适当的时候,送给裴素。不是作为武器,是作为提醒——提醒他为什么当官,该做什么样的官。
半个月后,时机终于来了。
采蘩带来两个消息:一,裴素从外地巡查回来了,看到了联名信,大为震怒,已经开始调查;二,吴校尉等人变本加厉,不仅勒索白河村,还去其他村敲诈,引起公愤。
“现在是时候了。”季咸说,“你去州府,直接见裴素。带上敕牒,带上证据,也带上那个‘未发生之事’。”
“我一个人去?”
“我陪你。”采蘩说,“还有,开元也去。他该见识见识,什么是官场,什么是正义。”
云无心想了想,点头:“好。”
开元听说能去见裴刺史,又兴奋又紧张。李玉娘给他准备了一套干净衣服——用自家织的绢做的,淡青色,虽然朴素但得体。
“见到裴伯伯,要恭敬,但也要说实话。”云无心叮嘱,“记住,我们不是去求饶,是去说理。”
“我记住了。”开元说。
三人出发。为了避免麻烦,他们绕开大路,走山间小道。采蘩熟悉地形,带他们避开可能的关卡。
路上,开元问:“爹,如果裴伯伯也帮不了我们,怎么办?”
云无心说:“那我们就用敕牒,直接去长安,告御状。但我想,裴兄不会让我们失望。”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云无心说,“官场会改变人,但本性难移。裴兄当年在秘书省,就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排挤。现在他当了刺史,应该更理解百姓的苦。”
开元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走了两天,到达商州州府。城墙高大,城门有兵把守。采蘩去交涉,说是裴刺史的故友来访。守卫通报后,很快,裴素亲自出来了。
他穿着便服,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看见云无心,快步上前:“云兄!你可来了!我都听说了,是我失察,让你受苦了!”
云无心行礼:“裴兄言重了。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裴素拉着他的手,“走,进去说。”
刺史府不大,但整洁。裴素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师爷。云无心介绍了采蘩和开元,然后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裴素越听脸色越沉:“岂有此理!吴勇(吴校尉)这个混账!还有青石镇李家,简直无法无天!”
“裴兄,他们敢这么嚣张,背后可能有人。”云无心提醒。
“我知道。”裴素说,“是州府的一个户曹参军,姓王,是李家的远亲。他们勾结起来,想垄断商州的丝绸生意。你推广蚕桑,动了他们的蛋糕,所以他们要除掉你。”
他顿了顿:“但我刚上任,根基不稳,有些事不好直接动手。不过这次,他们做得太过分了——打伤百姓,勒索钱财,还诬告良民。这给了我借口。”
“那裴兄打算怎么做?”
“先抓吴勇,审出同党;再查李家,揪出背后的王参军。”裴素说,“但要快,要狠,不能给他们反应时间。”
“需要我做什么?”
“你就在这里住下,等我的消息。”裴素说,“另外,那份敕牒……能让我看看吗?”
云无心取出敕牒。裴素仔细看了,又让师爷鉴定。师爷是研究古籍的,确认是真品。
“好!”裴素拍案,“有了这个,你就是合法居住,合法垦殖。他们告你的第一条罪名,不攻自破!”
他想了想:“云兄,这份敕牒,能暂时交给我吗?我要用它做文章。”
云无心毫不犹豫:“当然。”
裴素接过,对师爷说:“你立刻起草文书:第一,公告全州,云无心先生乃云氏山庄合法主人,其所垦殖土地、所建房屋,皆为合法;第二,撤销对云先生的所有指控;第三,白河村私塾为义学,予以表彰;第四,严查诬告者,从重惩处。”
师爷领命而去。
裴素又对云无心说:“云兄,委屈你在这里住几天。等事情平息,我亲自送你回去。”
云无心道谢。但他心里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官场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王参军和李家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王参军联合了几个官员,联名上书,说裴素包庇罪犯,滥用职权,要求朝廷派员调查。他们还煽动一些商户罢市,制造混乱。
州府里人心惶惶。有官员劝裴素:“大人,为了一个山野村夫,不值得。不如各退一步,您放了吴校尉,他们也不再追究云无心。”
裴素大怒:“糊涂!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正义与邪恶的事!我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得寸进尺!这官,我还就不信邪了!”
他顶住压力,继续调查。但进展缓慢——吴校尉咬死不招,李家也销毁了证据。
这时,云无心拿出了那个“未发生之事”。
不是实物,是他把那个清官遗愿的精神,写成了一封信,交给裴素。
“裴兄,这是前人的教训,也是对你的期待。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造福不是讨好所有人,是坚持对的,纠正错的。你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丢官,但百年之后,百姓记得的,不是那些八面玲珑的官僚,是为民请命的清官。”
裴素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深深一揖:“云兄,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只查吴勇和李家,而是全面清查州府的账目、案件、人事。一查,问题大了:贪污,受贿,冤案,渎职……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一大批人。
那些原本观望的官员,见裴素动真格,纷纷倒戈,提供证据。墙倒众人推,王参军和李家很快垮台。
吴校尉在确凿证据面前,终于招供:是王参军指使他,李家出钱,要整垮云无心,垄断蚕桑业。
案子审结,王参军革职查办,李家罚没家产,吴校尉流放。白河村的封条撕了,陈村长放了,受伤的村民得到赔偿。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裴素亲自送云无心回白河村。马车到村口时,村民们都出来了,敲锣打鼓,像迎接英雄。
陈村长老泪纵横:“云夫子,你受委屈了!”
云无心扶起他:“大家受委屈了。好在裴刺史明察秋毫,还我们清白。”
裴素当众宣布:白河村为“蚕桑模范村”,私塾为“义学典范”,云无心为“乡贤”,予以表彰。还拨了一笔钱,用于重建私塾,扩建蚕室。
村民们欢呼。这场劫难,反而让白河村因祸得福。
晚上,村里设宴庆祝。裴素也留下,和村民同乐。他喝了几杯酒,感慨地说:“我在长安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淳朴的民风,这么团结的村子。云兄,你教育的不仅是孩子,是人心。”
云无心说:“人心本善,只是需要唤醒。裴兄这次为民做主,也是唤醒人心的善。”
“但我做得还不够。”裴素说,“一个吴勇倒了,还有张勇、李勇。官场积弊,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那就慢慢改。”云无心说,“一代人改一点,几代人下来,就变了。就像养蚕——第一年摸索,第二年改进,第三年才成规模。但坚持下去,总有收获。”
裴素点头:“你说得对。急不得。”
宴会后,云无心送裴素到村口。裴素说:“云兄,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力量不在官位,在民心。你虽然无官无职,但深得民心,所以能化险为夷。我虽为刺史,但若失了民心,寸步难行。”
“所以为官之道,在得民心。”云无心说,“得民心者,虽布衣而有力量;失民心者,虽高官而如累卵。”
“受教了。”裴素郑重一揖,“云兄,我回州府了。以后,还望常来指点。”
“一定。”
马车远去。云无心站在村口,看着满天星斗,心中感慨万千。
这场风波,像一场山雨,来得猛,去得快。但雨后,山更青,水更绿,人心更齐。
他回到家,开元还没睡,在灯下写字。
“写什么?”云无心问。
“写这次的事。”开元说,“我想记录下来,将来告诉我的孩子: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好人可能会受委屈,但终会清白。”
云无心摸摸他的头:“你长大了。”
“爹,”开元抬头,“我以后……也想当官,像裴伯伯那样,为民做主。”
“当官可以,但要记住:官位是工具,不是目的。目的是服务百姓,维护正义。如果官位让你忘了这个目的,那就不如不当。”
“我记住了。”开元认真地说。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雨过天晴见彩虹。这场风波,检验了人心,也检验了道心。
我看到了人性的恶——贪婪,嫉妒,陷害。但也看到了人性的善——团结,互助,正义。善恶同在,但善终胜恶,因为善有根基——在民心,在天理。
裴素经受住了考验。他本可妥协,但选择了坚持。这不容易。官场是染缸,他能出淤泥而不染,是真正的君子。
开元在这次事件中成长迅速。他学会了面对危机,组织应对,坚持原则。十五岁的少年,有了成人的担当。薪尽火传,后继有人。
我自己,也学到了重要一课:避世不是逃避,是在积蓄力量;入世不是妥协,是在实践道义。出世入世,本是一体。重要的是保持本心,不失方向。
敕牒收回了,但暂时不用。它是一张牌,要在更关键的时候打。现在,用民心就够了。
夜深了,很安静。
但安静中,有力量在生长。
那是正义的力量,是道的力量。
山雨过后,万物生长。
我们也是。”
他放下笔,吹灭灯。
窗外,月光皎洁。
山谷沉睡,但生命在呼吸。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充满希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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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终】
第十九章 猛虎在心(续)
风波平息后的第三个月,终南山里又出现了老虎的踪迹。
这次不是一只,是一对——母虎带着幼崽。有猎户在山里发现足迹,一大两小,新鲜的。消息传来,村民们又紧张起来。
“云夫子,怎么办?要不要组织打虎队?”陈村长问。
云无心摇头:“先不要。老虎带崽,攻击性强,但一般不会主动靠近人。我们做好防备,但不要主动招惹。”
他让村民加固篱笆,晚上点起火把,把家畜关好。同时,他也提醒大家:老虎是山神,只要我们不侵犯它的领地,它也不会侵犯我们。
但这次的老虎似乎不太一样。它们没有像上次那只老虎那样,偷了鸡就走,而是开始在村子附近活动。有人看见母虎带着幼崽在溪边喝水,有人听见虎啸从很近的山林传来。
村民们越来越不安。尤其是那些有小孩的人家,晚上不敢让孩子出门。
一天傍晚,秀儿家的羊被叼走了一只。现场留下清晰的虎爪印,还有幼崽的足迹——小的那只还不太会隐藏痕迹。
秀儿爹气得要组织人打虎:“这畜生,欺人太甚!今天叼羊,明天就可能叼孩子!”
其他村民也附和:“是啊,云夫子,老虎不通人性,不能总让着它们!”
云无心陷入两难。他理解村民的恐惧,但也相信老虎不会无故伤人。上次那只老虎,最终和他们建立了奇妙的默契。这次,也许也能和平共处?
他去找采蘩商量。采蘩说:“我知道这对老虎。母虎去年丧偶,独自带两只幼崽,很不容易。今年春天食物少,它可能是实在找不到吃的,才靠近村庄。”
“那我们能不能……帮帮它?”云无心问。
“帮老虎?”采蘩惊讶,“怎么帮?”
“投喂。”云无心说,“在远离村子的地方,放些食物——我们养的鸡,或者打来的野味。让老虎有吃的,就不会来村里了。”
采蘩想了想:“可以试试。但很危险,老虎可能把投喂的人当成猎物。”
“我去。”开元忽然说。他一直跟在父亲身边,这时站出来:“我熟悉山路,跑得快。而且……我觉得老虎不会伤害我。”
“不行!”李玉娘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云无心看着儿子:“你为什么觉得老虎不会伤害你?”
开元想了想:“直觉。上次那只老虎,我能感觉到它的善意。这次这只母虎,虽然凶,但它是为了保护孩子。如果我们是帮它,它应该能明白。”
“老虎不懂人话。”
“但懂心意。”开元说,“就像上次,爹放下武器,老虎就走了。动物能感觉到人的情绪,是害怕还是善意。”
云无心沉默。他想起上次面对老虎的经历,确实,当时他心中无惧,只有平静和尊重,老虎似乎感应到了。也许,开元说得对。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爹!”
“就这么定了。”云无心不容置疑,“明天一早,我们去山里找合适的地方投喂。”
第二天,父子俩准备了食物:两只鸡(自然死亡的),还有一块腌肉。他们深入山林,在一处溪流转弯处找到合适的地方——离村子三里,有水源,地势开阔,老虎容易发现。
他们把食物放在大石头上,然后退到远处,躲在树后观察。
等了很久,太阳升高了,没有动静。开元有些失望:“可能不来了。”
“耐心。”云无心说。
正说着,树林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母虎出现了。它很警惕,先观察四周,确定安全后,才慢慢走近食物。它先闻了闻,然后叼起一只鸡,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叼走另一只鸡和肉。
整个过程,幼崽没有出现,可能藏在安全的地方。
“它接受了。”开元小声说。
“嗯。”云无心说,“明天继续。”
他们连续投喂了七天。第七天,母虎来得很快,似乎知道这里有食物。它吃完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溪边,朝他们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云无心读懂了:是感谢。
从那天起,村里再没丢过家畜。老虎似乎满足了,不再靠近村庄。有时村民远远看见它在山林里活动,但相安无事。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半个月。
一天,几个外来的猎户进山打猎。他们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村里的规矩,看见老虎足迹,兴奋起来:“打老虎!虎皮值钱,虎骨更值钱!”
陈村长劝阻:“别打!这老虎和我们有约定,互不侵犯。”
猎户头子嗤笑:“约定?和畜生约定?老丈,你糊涂了吧!老虎是害兽,见一个打一个!”
他们不听劝,带着弓箭和陷阱进了山。
云无心知道后,立刻让开元去通知采蘩,自己带人进山阻止。但晚了。
猎户在山谷里设了陷阱,用一只活羊做诱饵。母虎果然中计,踩中了捕兽夹,一条腿被夹住,鲜血淋漓。它拼命挣扎,发出愤怒的吼声。
猎户们躲在远处,等老虎力竭。但他们没想到,两只幼崽冲了出来,围着母虎哀鸣。母虎用身体护住幼崽,朝猎户藏身的方向咆哮。
“还有小的!赚了!”猎户头子兴奋地拉弓。
就在这时,云无心赶到了。
“住手!”他大喝。
猎户头子转头:“你是谁?少管闲事!”
“我是这里的村民。”云无心强压怒火,“请你们放开老虎,离开这里。”
“凭什么?我们抓到的,就是我们的!”
“老虎是山神,不能杀。”云无心说,“而且,它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山神?笑话!”猎户头子不屑,“我看你就是想要虎皮,想独吞吧!”
云无心不再废话,直接上前要解开捕兽夹。猎户们围上来:“干什么!想抢?”
冲突一触即发。这时,采蘩和开元带着村民赶到了,二十多人,拿着锄头、木棍,人数占优。
猎户们见势不妙,放下狠话:“你们等着!”然后悻悻离开。
云无心顾不上他们,连忙去看老虎。母虎因为失血和疼痛,已经虚弱,但眼神依然警惕。看见人类靠近,它低吼警告。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云无心轻声说,慢慢靠近。
母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腿使不上力。开元也靠近:“虎妈妈,别动,我们给你治伤。”
也许是感受到善意,也许是实在没力气了,母虎不再吼叫,只是喘着粗气,眼睛盯着他们。
采蘩检查伤口:“捕兽夹伤到了骨头,但还能治。需要先止血,再固定。”
她拿出随身带的药粉(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母虎疼得抽搐,但没攻击。开元轻轻抚摸它的头:“忍一忍,马上就好。”
止血后,需要解开捕兽夹。但夹子很紧,需要工具。云无心让人回村拿铁棍,同时准备担架——要把老虎抬回去治疗。
等待的时候,两只幼崽一直守在母虎身边,警惕地看着人类。开元拿出带来的肉干,喂给它们。起初它们不敢吃,但闻到肉香,又饿,终于小心翼翼地靠近,叼走肉干,跑到远处吃。
“它们接受了。”开元高兴地说。
工具拿来后,云无心和几个村民合力,撬开了捕兽夹。母虎的腿血肉模糊,但骨头没断,是不幸中的万幸。
采蘩清洗伤口,上药,用木板固定,再用布条包扎。整个过程,母虎很配合,只是偶尔低吼。
包扎完,用担架抬老虎回村。这景象奇特:一群人抬着一只老虎,两只幼崽跟在后面,既害怕又不愿离开母亲。
回到村里,村民们都出来看。有人说:“云夫子,把老虎抬回来,万一它伤人怎么办?”
云无心说:“它现在伤重,伤不了人。而且,我们救它,它应该感恩。”
他们把老虎安置在以前关牲畜的棚子里(已经空了很久),铺上干草。幼崽也跟进去,依偎在母亲身边。
采蘩说:“老虎恢复能力强,但需要营养。要给它喂肉,还要防止伤口感染。”
云无心安排村民轮流值守,负责喂食和换药。开元主动要求照顾幼崽——给它们喂肉,陪它们玩。
起初,老虎母子很警惕,不吃不喝。但一天后,母虎实在饿了,开始吃东西。幼崽见母亲吃,也跟着吃。
三天后,母虎能站起来了,虽然一瘸一拐。它对人类的态度明显缓和,看见送食物的人,不再低吼,只是静静看着。
幼崽更活泼,开始敢靠近人。开元给它们起了名字:大点的叫“大山”,小点的叫“小山”。大山胆大,敢从开元手里接肉;小山胆小,总要等哥哥先吃。
村民们的态度也在变化。从最初的恐惧,到好奇,到接受。孩子们尤其喜欢来看小老虎,隔着栅栏逗它们玩。
秀儿也常来,她绣了两块小布垫,给幼崽当窝。大山喜欢她的布垫,总趴在上面睡觉。
一天,秀儿问开元:“等老虎伤好了,你打算怎么办?放它们回山里?”
“嗯。”开元说,“它们是野生的,属于山林。但我们救了它们,它们应该会记得,以后不会伤害我们。”
“那……会舍不得吗?”
开元看着大山小山嬉戏,点头:“会。但就像爹说的,爱不是占有,是让它们自由。”
半个月后,母虎的伤好了大半,能正常走路了。云无心决定放它们回归山林。
放虎那天,很多村民来送行。他们打开栅栏门,母虎走出来,仰头长啸一声,震动山林。然后它看看人类,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感激,有告别。
大山小山跟着母亲,走几步,回头看开元,依依不舍。
“走吧。”开元挥手,“回山里去吧。以后饿了,可以来溪边,我们还给你们留食物。”
母虎似乎听懂了,低吼一声,带着幼崽,慢慢走进山林,消失在树木间。
村民们静静看着,有些女人抹眼泪——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有感情了。
陈村长感慨:“我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见人和老虎这么相处。云夫子,你真是……奇人。”
云无心摇头:“不是我奇,是人心本善。我们用善意对待老虎,老虎也用善意回应我们。万物有灵,互相感应。”
从那天起,终南山里多了一个传说:白河村有山神庇护,老虎都不伤害他们。外来的猎户听了,不敢再轻易进山打猎。
而云无心家,多了一份责任:每月在固定地点投喂食物,给那对老虎母子,也给其他可能饥饿的野生动物。这成了村里的传统,叫“山祭”——不是祭祀,是供养。
开元在《化梦录》里写:
“今日放虎归山,心中不舍但欣慰。母虎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会记住一辈子:是告别,也是约定。
爹说,人和动物的关系,反映人和自然的关系。我们把动物当敌人,自然就是战场;我们把动物当邻居,自然就是家园。我们选择了后者。
大山小山长大了,会成为新的山君。但它们会记得,曾经有一群人类,救了它们的母亲,喂它们吃肉,陪它们玩耍。这份记忆,会传给它们的后代。
也许很多年后,终南山的虎群,都不会伤害人类。因为祖辈传下来的记忆:那些两腿直立的动物,有时是朋友。
这不是幻想,是可能的。因为爱能传递,善意能传承。
夜深了,我梦见自己又变成老虎,和大山小山一起奔跑。我们在月光下的山林里,自由,快乐。
醒来后,我知道:我不是老虎,但我心里住着一只老虎——那是与自然联结的本能,是超越物种的共情。
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比其他动物高级,是因为有能力理解和关爱其他动物。
这就是人道吧。
人道即天道。
因为道在万物中。”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月光下的山林,静谧而神秘。也许,母虎正带着幼崽在某个地方休憩,做着关于人类的梦。
他吹灭灯,躺下。
在梦里,他又变成了老虎。
但这次,他不是独自奔跑。
他的身边,有父亲,有母亲,有秀儿,有村民。
他们都变成了老虎,但又还是人。
在山林里奔跑,嬉戏,狩猎,休憩。
没有分别,没有恐惧,只有和谐。
那就是理想的世界吧。
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动物的和谐,人与人的和谐。
也许,终有一天,梦会成为现实。
因为,道在运行。
人心在改变。
爱在传递。
从一只老虎,到一个村庄。
从一个村庄,到整个世界。
缓慢,但坚定。
如溪水流淌。
如草木生长。
如道,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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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终】
第二十章 问道于童(续)
开元十六岁那年的秋分,白河村私塾来了个特殊的学生。
是个女孩,叫小月,七岁,从外村来的。她爹是个货郎,走村串巷卖针线杂货,听说白河村有义学,男女都收,就把女儿带来了。
“云夫子,我婆娘死得早,我一个人带小月,又要做生意,实在顾不过来。”货郎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听说您这儿能住校,我……我付不起钱,但可以拿东西抵——这些针线,布头,您看……”
云无心看着躲在父亲身后的小月,瘦瘦小小,眼睛很大,怯生生的。他蹲下身,温和地问:“小月,你想读书吗?”
小月看看父亲,又看看云无心,小声说:“想……但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来了就会了。”云无心说,“秀儿姐姐会教你。”
秀儿现在已经是正式的助教了,负责教女孩子。她走过来,牵起小月的手:“小月,跟我来,我带你看教室。”
小月回头看看父亲,货郎点头:“去吧,爹过几天来看你。”
就这样,小月成了私塾的住读生。她是从外地逃荒来的,口音重,说话别人听不懂;没上过学,一个字不识;还特别胆小,一紧张就结巴。
其他孩子起初好奇,围着看她,问东问西。小月更紧张了,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开元看见了,走过去说:“大家别围着了,该上课了。”然后对小月说,“别怕,我刚来的时候也怕,慢慢就好了。”
他带小月去秀儿那里。秀儿很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教,还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小月。但小月学习很慢,同样的字,别人一天记住,她三天还忘。
一天,秀儿对开元说:“小月可能……有点笨。教了好多遍,就是记不住。”
开元想了想:“也许不是笨,是方法不对。我去试试。”
他观察小月,发现她虽然学字慢,但对颜色、形状很敏感。秀儿绣花时,她能准确地说出每种线的颜色;看云时,她能说出云像什么动物。
“小月,你喜欢画画吗?”开元问。
小月点头,又摇头:“不会画……”
“我教你。”
开元找来沙盘,让用手指在沙上画。先从简单的开始:画太阳(圆圈),画树(竖线加横线),画房子(方形加三角形)。小月画得很认真,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形状。
画完,开元在旁边写字:“日”“木”“房”。指着画说:“这是‘日’,太阳;这是‘木’,树;这是‘房’,房子。”
小月看看画,看看字,眼睛亮了:“‘日’像太阳,‘木’像树,‘房’像房子!”
“对!”开元说,“字就是从画变来的。你看——”他在沙上画了个简单的山形,然后写出篆书的“山”,“最早的字,就是画。”
这个方法有效。小月开始通过画画认字。开元还编了顺口溜:“日头圆又圆,月亮弯又弯;树木向上长,水流向下淌……”配上简单的画,小月很快就记住了。
一个月后,小月能认五十个字了,虽然还不会写,但进步明显。秀儿佩服地对开元说:“还是你有办法。”
开元说:“不是我有办法,是小月有她的办法。每个人学习的方式不一样,有的听,有的看,有的做。找到适合的方式,就能学会。”
这话传到云无心耳朵里,他很是欣慰。开元不仅会教,还懂得因材施教,这是优秀教师的天赋。
秋分过后,私塾里发生了一件事。
二狗和另一个男孩打架,因为争一个木陀螺。二狗把对方推倒了,头磕在石头上,流了血。秀儿连忙止血,但孩子哭得厉害。
云无心把两人叫到跟前:“为什么打架?”
二狗梗着脖子:“他抢我的陀螺!”
“是我的!”另一个男孩哭喊。
“都别吵。”云无心说,“陀螺是谁的,先不说。二狗,你把他推倒,对不对?”
二狗低头:“不对……但他先抢的!”
“他抢,你可以告诉我,可以告诉秀儿姐姐,为什么要动手?”
“我……我气不过。”
云无心看着两个孩子,想了想,说:“这样,你们两个,今天下午别上课了,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溪边,每人捡一百颗一样大小的石子。”云无心说,“要光滑的,不能有棱角。捡完了,拿回来给我。”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去了。
下午,他们回来了,每人提着一小袋石子。云无心检查了,点头:“好,现在,你们面对面坐下,把这些石子,一颗一颗,叠成塔。要一起叠,一个人放一颗,轮流来。叠到最高,不倒,就算完成。”
“叠这个干嘛?”二狗不解。
“叠完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开始叠。起初互相较劲,你放得歪,我故意碰一下,塔倒了几次。云无心不说话,只是让他们重来。
第三次,塔又倒了。二狗急了:“都怪你!放歪了!”
“你才放歪了!”
“好了。”云无心开口,“想想,怎么才能让塔不倒?”
另一个男孩想了想:“要放正。”
“还有呢?”
二狗说:“要轻放,不能碰倒。”
“还有呢?”
两人对视,忽然明白了:“要……要配合。”
“对。”云无心说,“你们两个,就像叠塔的两只手。一只手想往左,一只手想往右,塔就倒。只有两只手配合,往同一个方向用力,塔才能高。”
他顿了顿:“打架就像碰倒塔,很容易。但一起做事,把塔叠高,很难。你们选哪个?”
二狗羞愧地低下头:“我……选叠塔。”
“我也选。”另一个男孩说。
“好。”云无心说,“那你们继续叠。叠成了,陀螺的问题,我帮你们解决。”
这一次,两个孩子认真了。他们商量着怎么放,你扶着我放,我扶着你放,小心翼翼。终于,叠了一个高高的塔,二十多层,稳稳的。
“成了!”两人欢呼,互相击掌。
云无心笑了,拿出那个陀螺:“现在,陀螺是谁的?”
二狗和另一个男孩对视,异口同声:“一起玩!”
“好。”云无心把陀螺给他们,“记住今天的塔。以后有矛盾,就想想怎么‘叠塔’,而不是‘推倒’。”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拿着陀螺跑出去玩了。
秀儿在旁边看着,对开元说:“云夫子真厉害。不打不骂,就让他们明白了道理。”
开元说:“这就是‘问道于童’——不是把道理强加给孩子,是让他们在做事中自己悟出来。悟出来的道理,才记得牢。”
这件事给了开元启发。他开始在私塾里设计更多的“活动教学”:不是坐着听讲,是通过做事学习。
学算术,他带孩子们去村里帮忙分粮食——一家多少斤,怎么分平均;学地理,他带他们爬山,画地图——哪里是山谷,哪里是溪流;学历史,他讲村里老人的故事——从他们口中听过去的事。
孩子们学得开心,效果也好。家长们发现,孩子不仅认字了,还懂事了,会干活了,会算账了。
小月在这种环境里,进步更快。她不仅认字,还学会了数数,学会了帮厨,学会了照顾更小的孩子。她变得开朗了,爱笑了,口音也慢慢改了。
一天,货郎来看女儿,几乎认不出来了:“小月?是你吗?”
小月跑过去:“爹!我会认字了!还会数数!秀儿姐姐还教我绣花!”
她拿出自己绣的手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父”字。货郎接过,眼眶红了:“好……好……爹没白送你……”
他找到云无心,深深鞠躬:“云夫子,谢谢您!小月她娘死得早,我总怕养不好她……现在,我放心了。”
云无心扶起他:“小月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你放心,在这里,她就是我们的孩子。”
货郎千恩万谢地走了。小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点难过。开元安慰她:“小月,想爹了,就给他写信。你会写字了,可以写信了。”
“写信?”小月眼睛一亮,“对!我写信!”
她开始学写信。第一封很简单:“爹,我好,想你。小月。”秀儿帮她寄出去了。
几天后,货郎托人带回信——请人代写的:“小月,爹收到信,高兴。你好好的,爹就放心。爹赚钱了,给你买花布。父字。”
小月捧着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下来,但那是高兴的泪。
开元看着,心里暖暖的。这就是教育的力量——不仅教知识,更教情感,教联结,教一个人如何完整地生活。
秋深了,云无心开始教孩子们《诗经》里的《蒹葭》——这是他当年教开元的第一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念着,解释着。
小月举手:“云夫子,‘伊人’是谁?”
“可以是任何人。”云无心说,“你想见但见不到的人,你想成为但还没成为的样子,你想去但还没去的地方。‘伊人’是美好的向往。”
“那……为什么‘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因为美好的东西,不容易得到。”云无心说,“要逆流而上,要克服困难。但追寻的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你会看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美景,会体验‘溯洄从之’的艰辛,会收获‘溯游从之’的喜悦。”
小月似懂非懂,但记住了“美好的东西不容易得到”。
课后,她问开元:“开元哥哥,你的‘伊人’是什么?”
开元想了想:“我的‘伊人’……是让终南山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书,所有的村子都像白河村一样,互相帮助,生活美好。”
“那很难吧?”
“很难。”开元点头,“但我在做。一点一点做,就像叠塔,一层一层叠,总有一天会很高。”
小月认真地说:“那我也要帮忙。我长大了,也教孩子读书。”
“好。”开元笑了,“我们一起叠塔。”
那天晚上,开元在《化梦录》里写:
“今日教《蒹葭》,小月问‘伊人’。孩子的提问,往往触及本质。‘伊人’不是某个人,是人心对美好的向往。有向往,才有追寻;有追寻,生命才有方向。
二狗打架事件,让我看到教育的另一种可能:不是惩罚,是引导;不是说教,是体验。让孩子在做事中悟道理,比强行灌输有效百倍。
小月的进步,证明了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光,只是需要合适的方式点燃。教育者的责任,不是按一个模子塑造,是发现并点燃那独特的光。
爹说‘问道于童’,我渐有所悟:童心里有最纯粹的道——好奇,真诚,包容,易感。向孩子学习,不是学知识,是学那种未被污染的心境。
我自己,也从孩子们身上学到很多:二狗的直率,秀儿的细心,小月的坚韧……每个人都是我的老师。
夜深了,想起白天孩子们叠的石塔。
教育就像叠塔——小心翼翼,互相扶持,一层一层,向上生长。
可能会倒,但倒了重来。
只要心齐,总能叠高。
叠成的塔,不是某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配合。
社会也是塔。
人类也是塔。
我们都在叠塔。
为了更高的地方,更美的风景。
为了那个在水一方的‘伊人’。
虽道阻且长,但心向往之。
足矣。”
写到这里,他停笔,吹灭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静。
但静中有声:孩子们的梦呓,蛐蛐的鸣叫,远处溪流的水声。
那是生命的声音,成长的声音。
他躺下,闭上眼睛。
在梦里,他又变成了孩子。
和所有孩子一起,在沙滩上叠塔。
塔越来越高,高到云端。
他们爬上去,看见“伊人”就在塔顶微笑。
那是未来的样子。
美好的样子。
他们叠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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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