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五章 死生昼夜
开元十一岁那年的惊蛰,终南山里死了个老人。
不是白河村的,是更深处的一个猎户,姓孙,独居在山坳里,养了三只狗,种了点玉米土豆,偶尔打猎换些盐布。采蘩认识他,有时路过会给他带点药,换些山货。
孙猎户是冻死的——春天刚到,倒春寒,他进山查看陷阱,摔了一跤,腿断了,爬不回来。等采蘩发现时,已经僵了三天。狗一直守着他,饿了就啃旁边的树皮。
采蘩通知了白河村。按山里规矩,无亲无故的死者,由最近的村子负责安葬。陈村长组织了几个人,云无心也跟着去了。
山坳里的小木屋破败不堪,孙猎户的尸体就躺在屋前空地上,身上盖着采蘩找来的破席子。狗围在旁边,看见人来,低声呜咽,但不攻击——它们认得采蘩。
云无心掀开席子看了一眼。老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角却有一丝奇怪的安详。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采蘩掰开他的手,里面是一块青黑色的石头,椭圆形,光滑,中间有道白色的纹路,像眼睛。
“这是什么?”云无心问。
“天眼石。”采蘩说,“山里人认为,这种石头是山的眼睛,带着它进山,不会迷路,不会遇险。老孙一辈子没离开过终南山,这石头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他常说,等他死了,就把石头放回山里,还给山。现在……他做到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安葬很简单。在屋后挖了个坑,用他屋里唯一像样的东西——一张熊皮裹了,放进坑里。那块天眼石,采蘩放在他胸口:“老孙,石头还你了,安心去吧。”
填土,堆了个小坟包,插了块木牌:“孙猎户之墓”。没有生卒年月,因为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何时进的山。
狗一直看着,不叫不闹。埋完了,它们轮流到坟前嗅嗅,然后趴下,不动了。
“它们怎么办?”陈村长问。
“带回村里吧。”云无心说,“看谁家愿意养。”
但狗不肯走。无论怎么唤,怎么拉,就是趴在坟前,眼神哀伤而坚定。最后采蘩说:“算了,让它们守吧。山里狗,有山里的活法。我以后常来看看,带点吃的。”
回去的路上,大家沉默不语。山风很冷,吹得人心里发寒。云无心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不是为孙猎户一个人的死,是为所有孤独的生,孤独的死。
采蘩走在他身边,轻声说:“老孙其实不算惨。他死在自己熟悉的山里,有狗陪着,手里握着信仰的石头。很多人死的时候,身边围满了人,但心里空空荡荡。”
“你说,他死前在想什么?”云无心问。
“不知道。”采蘩说,“但你看他的表情,很平静。也许他在想:终于可以和山融为一体了。山里人信这个——人死了,魂就散在山里,变成雾,变成雨,变成树的声音。”
云无心想起《庄子》里的话:“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死生就像昼夜交替,是自然规律。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见是另一回事。
回到山谷,开元正在院里练字。看见父亲回来,放下笔跑过来:“爹,孙爷爷……真的死了吗?”
“嗯。”云无心摸摸他的头,“你见过孙爷爷?”
“见过一次。”开元说,“去年秋天,采蘩姨带我去采药,路过他的小屋。他请我们喝水,水很甜。他还给我看他的石头,说那是山的眼睛。他问我怕不怕山,我说不怕,他说‘好孩子’。”
开元的声音低下去:“他还说,等我长大了,教我认山里的路,认哪些蘑菇能吃,哪些不能吃。现在……教不了了。”
云无心抱了抱儿子:“但他教给了你一样东西——对山的敬畏,对自然的尊重。你记住了,就是他的传承。”
“爹,人为什么会死?”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云无心知道,每个孩子都会问,早晚而已。他想了想,说:“因为活着就像走路,有起点,有终点。从出生开始,我们就在走向死亡。但重要的不是终点,是走路的过程——看到了什么风景,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那死了之后呢?”
“死了之后,”云无心说,“身体回归大地,变成泥土,滋养植物。精神呢?也许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记忆,活在爱他的人心里。就像孙爷爷——他的身体埋在山里,但他的故事,他的石头,他的狗,都还在这世上。某种意义上,他还在。”
开元似懂非懂:“就像……就像蚕变成蛾?”
“对。”云无心说,“蚕茧看起来是终点,但里面在发生蜕变。死亡看起来是终点,但也许里面也有我们看不见的蜕变。”
那天晚上,开元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在山里迷路,四周都是雾,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他惊醒,哭了。
李玉娘抱着他,轻声哄。云无心点亮灯,坐在床边:“怕死吗?”
开元点头,又摇头:“我不怕自己死……我怕爹和娘死。”
云无心心中一痛。孩子最深的恐惧,不是自己的消亡,是所爱之人的离去。
“爹和娘现在还不会死。”他尽量平静地说,“我们会陪你很久,看你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家。但有一天,我们也会老,也会死。这是自然规律,就像树会老,花会谢。”
“那……那之后呢?”开元眼泪汪汪。
“之后,你就长大了,坚强了,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别人。”云无心说,“而且,爹和娘的爱,会一直留在你心里,像灯一样,照亮你的路。你有了孩子,可以把爱传下去。这样,爱就永远不会死。”
开元紧紧抱住父亲:“我不要你们死……”
云无心拍着他的背,不再说话。有些痛,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不是道理能解决的。
接下来的几天,开元变得沉默,常常发呆。云无心知道,他在思考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这是成长的必经之痛——从天真无忧,到意识到生命的有限。
一天下午,云无心带开元去溪边。春天到了,溪水解冻,哗哗流淌。岸边有新长出的野草,嫩绿嫩绿的。
“开元,你看这溪水。”云无心说,“水流不停,但每一刻的水都是新的。刚才流过去的水,永远不会再流回来。但溪水还在,永远在流。”
开元看着溪水:“就像人……一代一代?”
“对。”云无心说,“爷爷死了,爹活着;爹死了,儿子活着。生命就像溪水,个体如浪花,生灭不断,但整体永恒。”
他摘下一片新叶:“这片叶子,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变黄,冬天落下。但它落下了,树还在,明年春天又长新叶。叶子的生命很短,但树的生命很长。我们每个人就像叶子,人类整体就像树。”
开元接过叶子,看了很久:“所以……我们死了,但人类还在?”
“不光是人类。”云无心说,“是整个生命之树。我们死了,变成养分,滋养大地,长出新的生命——可能是草,可能是树,可能是动物。生命以不同的形式延续。”
这个宏大的视角让开元稍稍释怀。他问:“那孙爷爷……会变成什么?”
“可能变成这棵树的养分。”云无心拍拍身边的柳树,“明年春天,这棵树的柳条会更绿。也可能变成蘑菇,在山里悄悄长出来。采蘩姨说,山里人相信,善良的人死后会变成灵芝。”
“灵芝是什么?”
“一种很珍贵的药材,能救人。”云无心说,“所以,死不是结束,是转化——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于世间,继续发挥作用。”
开元思考着。风吹过,柳条轻拂他的脸,痒痒的。
“爹,”他忽然问,“如果我死了,你想我变成什么?”
云无心鼻子一酸,强忍住:“爹希望你……变成一只鸟,自由自在地飞;或者变成一朵云,到处看看;或者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亮着。但不管你变成什么,爹都会认得你,因为你在爹心里。”
开元扑进父亲怀里,这次没哭,而是说:“爹,你要活很久很久。等我老了,你还要在。”
“好。”云无心承诺,“爹努力活久一点,陪你久一点。”
但生死之事,不是承诺能控制的。云无心知道,他必须教会开元如何面对失去,因为那是人生必然的课程。
几天后,采蘩带来消息:孙猎户的那三只狗,有一只不见了,可能是去找吃的,也可能是跟着主人去了。另外两只还守在坟前,但瘦得皮包骨头。
“我去喂过几次,它们吃一点,但不肯离开。”采蘩说,“狗比人忠诚。人死了,亲人守孝三年;狗死了主人,会守到死。”
开元听了,说:“采蘩姨,我们能去看它们吗?”
采蘩看看云无心,云无心点头:“去吧,但要明白——它们可能活不久了。山里狗,认一个主,主死了,它们的心也死了。”
第二天,云无心带开元去看那两只狗。坟前,两只黄狗趴着,毛色暗淡,肋骨清晰可见。看见人来,它们抬起头,眼神空洞,又趴回去。
开元把带来的食物——玉米饼和肉干放在它们面前。一只狗闻了闻,舔了一口,又不吃了。另一只动都没动。
“它们不想活了吗?”开元问。
“不是不想活,是活下去的意义没有了。”云无心说,“对狗来说,主人是全部。主人死了,世界就空了。”
“那我们……不能给它们新的意义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云无心说,“每只狗不一样。有的能接受新主人,有的不能。就像人——有的人失去至爱,能重新开始;有的人就一辈子走不出来。”
他们在坟前坐了很久。风吹过山林,呜呜作响,像在哭泣。开元忽然说:“爹,我懂了。”
“懂什么?”
“懂了你说的‘死生昼夜’。”开元说,“死和生,就像白天和黑夜,总是交替。孙爷爷死了,但春天来了,草绿了,花开了,新的生命开始了。狗为他悲伤,但也许有一天,会有新的小狗出生,在山里奔跑。”
云无心惊讶地看着儿子。十一岁的孩子,能理解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你说得对。”他说,“悲伤是真实的,但生命继续也是真实的。我们可以同时感受两者——为逝者悲伤,为生者感恩。这不矛盾。”
回去的路上,开元问:“爹,孙爷爷的石头……真的能保护人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云无心说,“但重要的是,石头代表的是对山的敬畏。只要你敬畏自然,谨慎行事,自然就会保护你——不是超自然的保护,是你不作死就不会死的保护。”
“那……我们能有一块那样的石头吗?”
“可以。”云无心说,“但不是去捡现成的,是自己去找——找到一块你觉得特别的石头,赋予它意义。这样,它才是你的‘天眼石’。”
从那天起,开元开始收集石头。溪边的卵石,山里的怪石,只要他觉得有眼缘的,都捡回来,放在窗台上。他给每块石头起名字,编故事:这块像乌龟,叫“长寿”;那块有花纹,叫“云纹”;还有一块透明的,叫“冰心”。
云无心看着,不干涉。这是孩子处理死亡恐惧的方式——通过收集永恒之物(石头比人活得久),来对抗生命的短暂。
一个月后,采蘩来说:孙猎户坟前的一只狗死了,就趴在坟上,像是睡着了。另一只不见了,可能进了深山。
“也好。”采蘩说,“它们去陪老孙了。山里狗,有山里狗的归宿。”
开元听了,没哭,只是把他收集的一块黑石头拿出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这块给孙爷爷,这块给狗。”
云无心问:“为什么要给石头?”
“因为石头不会死。”开元说,“它们带着石头,就像还在这世上。”
云无心忽然明白了:开元不是在逃避死亡,是在寻找一种象征性的永恒。石头是媒介,连接生死两界。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孙猎户之死,让开元第一次直面死亡。孩子经历了恐惧、悲伤、困惑,最终达到一种初步的理解:死生自然,转化永恒。
我教他以溪水喻生命,以树叶喻个体,以树喻整体。他听懂了,并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收集石头,赋予意义。这是他的修行,他的应对。
死亡教育是人生重要一课。很多成人逃避这个话题,结果面对死亡时崩溃。让孩子从小理解生命的有限,反而能让他们更珍惜当下,更敬畏生命。
我自己也从这件事中领悟:教育不是灌输知识,是陪伴成长——陪伴孩子经历人生的各个阶段,包括面对死亡这样的艰难课题。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有成长,对生死有更深的理解。
庄子的‘死生昼夜’观,在实践中得到了验证:我们为孙猎户悲伤,但春天依然来临;狗为主人殉死,但山里依然有新的生命诞生。悲伤和希望并存,死亡和新生交替。这就是道。
明天带开元去种一棵树,纪念孙猎户。树会生长,会开花,会结果,会把孙猎户的生命延续下去。这是最好的纪念。”
第二天,云无心真的带开元去种树。不是柳树,是一棵松树——松树常青,寿命长。种在能看见孙猎户山坳的山坡上。
挖坑,放树苗,填土,浇水。开元很认真,每铲土都说一句:“孙爷爷,这土里有你的养分,松树会长得很好。”
种完后,他在树下放了一块石头——是他收集的“天眼石”(自己命名的),青黑色,有白色纹路。
“这样,”他说,“孙爷爷就能通过石头,看见松树长大。”
云无心看着儿子,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悲伤,因为孩子失去了天真;欣慰,因为孩子获得了智慧;担忧,因为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希望,因为痛苦会让人更坚强。
回家的路上,开元忽然说:“爹,我以后也要死在山里。”
云无心心头一紧:“为什么?”
“因为山里好。”开元说,“安静,干净,有树,有水。死了就埋在这里,变成树,变成草,变成蘑菇。不要棺材,不要墓碑,就自然回归。”
“你还小,不想这些。”
“要想。”开元认真地说,“想了,就不怕了。而且,想了才知道该怎么活——要对山好,对水好,对树好,因为它们将来会是我的新身体。”
这话太深刻,云无心无言以对。十一岁的孩子,说出了很多成人一辈子悟不透的道理。
那天晚上,云无心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死了,躺在山谷里,身体慢慢融进泥土。草从身上长出来,花在胸口开放,蝴蝶停在鼻尖。开元长大了,带着一个孩子(是他的孙子?)来看他,指着那丛花说:“这是你太爷爷变的,好看吗?”
孩子在笑,摘了一朵花,戴在头上。
他在泥土里,也笑了。
然后梦醒了。天还没亮,云无心躺在床上,回味那个梦。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如果死是那样,好像也不错。
他转头看身边的李玉娘,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看另一张床上的开元,蜷成一团,像只小兽。心中涌起深深的爱和感恩。
因为有死,生才珍贵;因为有别,聚才甜美;因为有终,过程才重要。
这就是死生昼夜的真谛。
天亮后,云无心像往常一样起床,静坐,做早饭。生活继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对生命的理解更深了,对当下的珍惜更真了。
上午,私塾里,秀儿问了一个问题:“云夫子,人为什么要活着?”
如果是以前,云无心可能会讲一堆大道理:为了理想,为了责任,为了爱。但今天,他说:
“为了体验。”
“体验什么?”
“体验春天的花开,夏天的雨,秋天的月,冬天的雪;体验饿的时候吃饭的香,累的时候睡觉的甜;体验学习的乐趣,劳动的充实;体验爱一个人的温暖,被一个人爱的幸福;体验帮助别人的快乐,接受帮助的感恩;体验成长的喜悦,衰老的从容;最后,体验死亡的宁静。”
他顿了顿:“生命是一场体验之旅。好坏都体验,酸甜都尝遍,最后完整地离开,不留遗憾。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听着。
二狗说:“那……我不想体验写字的痛苦。”
大家都笑了。云无心也笑:“那就体验不写字的后果——将来不认字,吃亏。这也是体验。”
课堂气氛轻松起来。秀儿又问:“云夫子,你怕死吗?”
云无心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太怕了。因为我知道,死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睡觉是白天的一部分。重要的是,在醒着的时候,好好活;在活着的时候,好好爱。”
这话,孩子们可能不完全懂,但会记在心里。也许很多年后,当他们面对生死时,会想起今天云夫子的话。
下午,云无心带孩子们去溪边,让他们每人找一块“天眼石”。
“不是真的天眼石,是你们觉得特别的石头。”他说,“拿回去,放在床头,每天看看,想想:生命如石,看似静止,实则承载着亿万年的记忆。我们如石上的苔藓,短暂但美丽。”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找石头。开元帮他们辨认:这块是石英,透明;那块是页岩,一层一层的;还有花岗岩,有黑色白色颗粒……
秀儿找到一块心形的石头,粉红色,很光滑。她高兴地说:“这是我的‘爱心石’,要送给奶奶。”
二狗找到一块像狗的石头,得意地展示:“看,像我家大黄!”
每个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石头。云无心让他们给石头起名字,编故事。孩子们发挥想象力:有的说石头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有的说石头是山神的眼泪,有的说石头里住着小精灵。
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云无心忽然明白:死亡教育不是要把孩子变得沉重,是要让他们更珍惜生命的美好。当孩子理解生命的有限,他们会更认真地对待每一朵花,每一只虫,每一块石头。
这就是平衡——知死,才更惜生。
傍晚回家,开元把他的石头拿出来,排成一排,给李玉娘讲每个石头的故事。李玉娘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云无心在厨房做饭,听着母子的对话,心里暖暖的。这就是生活,平凡但珍贵。
饭桌上,开元说:“爹,娘,我们要活很久很久,但如果不小心死了,也不要难过。因为我们会变成别的,还在一起——可能变成两棵树,根连在一起;可能变成两只鸟,一起飞;可能变成两块石头,永远挨着。”
李玉娘眼睛红了,摸摸儿子的头:“好,我们约定了。”
云无心举杯(水):“为生命干杯——为它的有限,为它的美好,为我们的相聚。”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云无心在日记最后写道:
“死生昼夜,终于从道理变成了体验。通过孙猎户的死,通过开元的恐惧与领悟,通过我的梦,我真正理解了庄子的境界:生死如一,昼夜循环。
教育孩子面对死亡,是我做过的最难也最有意义的事。开元通过了这一课,他会长成一个更完整的人——既能热烈地活,也能平静地死。
明天,一切照旧:教书,养蚕,种地,写书。但一切又不同了——因为对生命的理解更深了,对道的体悟更真了。
油灯将尽,但光在心中。
死生昼夜,道在其中。
晚安,生命。
早安,明天。”
他放下笔,吹灭灯。
月光如水,洒满山谷。
静。
但静中有声:溪流潺潺,虫鸣唧唧,风吹树叶沙沙。
那是生命的声音。
永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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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终】
第十六章 薪尽火传
开元十二岁那年的立夏,云无心开始正式教他《庄子》。
不是零散的篇章,是系统的学习。从内篇开始,《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七篇一气呵成,每天讲一篇,七天一个循环。
云无心教《庄子》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要求开元背诵,不要求他理解每个字句,而是让他感受文字背后的精神。
讲《逍遥游》时,他带开元去山顶,看鹰在天上盘旋。“你看鹰,不需要船桨,不需要道路,想飞哪里飞哪里。但鹰也要遵循风的规律,气流的走向。真正的逍遥不是为所欲为,是顺应规律下的自由。”
开元仰头看鹰:“那……人也能逍遥吗?”
“能。”云无心说,“但人的逍遥不在天上,在心里。当你的心不被名利束缚,不被成见局限,不被恐惧控制,你就在地上也能逍遥。”
讲《齐物论》时,他们在溪边听各种声音:水声,鸟声,风声,虫声。“这些声音不同,但都是自然的声音。没有哪个声音更高级,哪个更低级。万物平等,各得其所。人也一样——农夫和官员,男人和女人,大人和孩子,本质上都是人,都有同等的价值。”
开元想了想:“那为什么有人欺负人?”
“因为他们忘了‘齐物’。”云无心说,“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其实是自欺欺人。真正明理的人,看万物如一,看众生平等。”
讲《养生主》时,云无心教开元一套养生的动作——不是武术,是缓慢的导引术,配合呼吸。“养生不是怕死,是尊重生命。身体是修行的基础,要好好保养。但保养不是过度,是适度——吃饭不过饱,劳作不过累,喜怒不过激。”
开元学得很认真,每天早晨和父亲一起练。
讲《人间世》时,云无心带开元去白河村,看村民的生活。“人间就是我们的修行道场。处理人际关系,面对困难挑战,都是在修行。关键是保持心的平和——‘心斋’,让心像斋戒一样清净,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开元观察村民:陈村长调解纠纷,采蘩给人看病,妇女们一起织布……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他渐渐明白:道在人间,不在深山。
七篇讲完,开元问:“爹,庄子说的‘道’,和你平时说的‘道’,一样吗?”
“一样,又不完全一样。”云无心说,“庄子是古代智者,他的‘道’偏重精神自由,自然无为。我理解的‘道’,更接地气——是生活的智慧,是处理具体问题的方法。但核心是一样的:顺应自然,保持本真。”
“那我该学谁的?”
“都学,然后形成自己的理解。”云无心说,“就像吃饭——庄子是山珍,我是野菜。你都尝尝,哪个合口味就多吃点,但不要偏食。”
开元笑了:“我喜欢野菜,实在。”
云无心也笑:“好,那就多学‘野菜之道’——实用,朴素,能养活人。”
从那天起,开元开始写自己的《学庄笔记》。不是抄录,是记录自己的理解和疑问。字迹稚嫩,但思考深入。
“今日读《逍遥游》,不懂为什么鲲要变成鹏。爹说:因为水太小了,装不下长大的鲲。人也要这样——长大了,就要去更大的世界。但我不想离开终南山,这里已经很大了。爹说:心大,哪里都大;心小,哪里都小。我要把心修大。”
“今日读《齐物论》,想到孙爷爷的死。死和生是对立的吗?庄子说不对立,是一体的。就像白天和黑夜,看起来对立,但都是天的一部分。那我为孙爷爷伤心,是不是不对?爹说:伤心是人之常情,但不要执着于伤心。就像下雨天打伞,但不要抱怨天天下雨。”
“今日读《养生主》,练习导引术。感觉身体发热,很舒服。爹说:身体是庙,心是神。要把庙打扫干净,神才住得舒服。我要好好保养身体,因为我要用这个身体做很多事。”
云无心偶尔翻看开元的笔记,不修改,只提点。他惊喜地发现,开元有自己的思考,不是盲目接受。这就是教育的目的——不是复制另一个自己,是培养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立夏过后,天气渐热。蚕事进入繁忙期,云无心要指导村民,又要教私塾,还要写《山居札记》,忙得不可开交。开元主动分担:早上帮母亲喂蚕,上午去私塾当助教(教小孩子认字),下午帮父亲整理书稿,晚上自己读书写笔记。
李玉娘心疼儿子:“开元,别太累,你还是孩子。”
开元摇头:“娘,我不累。爹说‘能者多劳’,我能做,就多做点。而且,做事也是学习。”
云无心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儿子的责任心和能力,担忧的是他过早承担成人责任,失去了童年的快乐。
一天傍晚,云无心找开元谈话:“开元,你最近太忙了。该玩的时候还是要玩。童年只有一次,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开元正在抄写《诗经》,放下笔:“爹,我觉得做事就是玩啊。教小孩子认字,看他们从不会到会,就像看蚕从小变大,很有意思。整理书稿,能学到新东西,也很有意思。读书就更不用说了,像在跟古人聊天。”
他顿了顿:“而且,秀儿、二狗他们,做完农活也来帮我。我们一起做事,一起说话,不就是玩吗?”
云无心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用“成人”的眼光定义了“工作”和“玩耍”,但在孩子那里,界限是模糊的。对开元来说,有意义的事就是快乐的事,与人合作就是游戏。
“你说得对。”云无心说,“是爹想岔了。只要你开心,怎么做都好。”
但他还是决定给开元一些纯粹的“玩”的时间。周末,他带开元去深山探险——不带任务,不学习,就是玩。
他们去瀑布下游泳,水很凉,但刺激;去悬崖边看日落,云彩像火烧;去密林里找野果,酸的甜的都有;还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有钟乳石,水滴千年形成,晶莹剔透。
在山洞里,开元举着火把,看着石壁上倒映的影子,忽然说:“爹,这里像《庄子》里说的‘混沌之死’的地方。”
“哦?为什么?”
“因为混沌没有七窍,后来被凿了七窍,就死了。”开元说,“这个山洞原来也没有‘窍’,是水慢慢滴,慢慢侵蚀,才形成了这些孔窍。但它还活着,还在长。”
这个联想很妙。云无心说:“所以自然形成的‘窍’是生长,人工强凿的‘窍’是破坏。这就是‘无为’和‘有为’的区别。”
开元点头,伸手摸了摸钟乳石,凉凉的,湿湿的:“它长得真慢,但真美。我要像它一样,慢慢长,不着急。”
从那天起,开元有了新的爱好:观察缓慢的事物。看苔藓一天长多少,看云一分钟移动多远,看影子从早到晚的变化。他发现,慢有慢的美,静有静的力量。
云无心也在观察开元的变化。他发现儿子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那不是老成,是通透——像溪水,清澈见底,但深不可测。
夏至那天,云无心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把开元写的《学庄笔记》装订成册,题名《童蒙观道》,放在书架上,和其他书并列。
“这是你的第一本书。”云无心说,“虽然只有你自己看,但它是你思想的记录,是你成长的见证。以后每年写一本,等你长大了,回头看,就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开元很郑重地接过书册,摸了摸封面——是李玉娘用蓝布裱的,绣了简单的云纹。
“爹,我会一直写下去。”他说,“直到写不动为止。”
“好。”云无心说,“写作是整理思想的过程。写出来,才知道自己真正想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开元在《学庄笔记》里写:
“今日爹把我的笔记装订成书,叫《童蒙观道》。童蒙是幼稚的意思,但爹说:童蒙之心最接近道,因为没有被污染。我要保持这颗心,永远好奇,永远真诚。
夏至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爹说:阳极阴生,从今天起,白天会慢慢变短。万物都有盛极而衰的时候,人也是。所以要在盛的时候做好准备,迎接衰的到来;在衰的时候保持希望,等待盛的回归。
我今年十二岁,算是‘盛’的时候吗?爹说:十二岁是初夏,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我要好好长,不着急,像钟乳石一样,一点一点,但坚实。
夜深了,蝉在叫。它们在地下待了很多年,才出来叫一个夏天。生命短暂,但响亮。我也要这样——活得响亮,哪怕短暂。”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生命短暂,如白马过缝隙,一闪而过。所以要珍惜每个瞬间,活得充实,活得响亮。
他吹灭灯,躺下。但没有立刻睡,而是在黑暗中回想今天的事:装订成书的喜悦,父亲赞许的眼神,母亲温柔的笑容,还有蝉声,月光,夏夜的风。
这就是生命。短暂,但丰富。
他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接下来的日子,开元继续他的“工作+学习+玩”的生活。但他开始有意识地“传”——把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教给更小的孩子。
私塾里来了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坐不住,听不懂。云无心让开元负责教他们。开元想了个办法:不让他们坐着听,带他们去院里,用游戏的方式教。
教“天”字,就让他们看天,画云;教“地”字,就让他们摸地,玩泥;教“人”字,就让他们手拉手站成“人”字形。孩子们学得开心,记得也牢。
秀儿有时候来帮忙。她已经十三岁,出落成清秀的少女,做事细心,有耐心。她和开元配合默契:开元活泼,带动气氛;秀儿温柔,安抚哭闹的孩子。
一天,秀儿问开元:“你将来想做什么?像云夫子一样教书吗?”
开元想了想:“不一定。爹说,不要过早决定。但我喜欢教小孩子,看他们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很有成就感。”
“我也是。”秀儿说,“我想开一个女子学堂,教女孩子读书识字。我娘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但我觉得有用——读书让人明理,不管男女。”
“我支持你。”开元说,“等我长大了,帮你。”
秀儿脸红了,低下头:“谁要你帮……”
开元没察觉少女的心思,还在说:“真的,我们可以一起办学堂,你教女孩子,我教男孩子。或者,男孩子女孩子一起教,就像现在这样。”
秀儿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啊,说定了。”
孩子的约定,简单而真诚。云无心偶然听到这段对话,心中一动。但他不干涉,让缘分自然发展。
夏天快结束时,发生了一件事:裴素的儿子裴文,从长安来信了。
信是写给开元的。裴文在信中说,他在长安进了国子监,读书很苦,但学到了很多。他问开元终南山的情况,问养蚕的事,问私塾的孩子,还寄来了几本新出的书。
开元很高兴,立刻回信。他不会写华丽的文章,就写实在的事:蚕又养了一季,丝质更好了;私塾来了新孩子,最小的才四岁;他和秀儿在教小孩子认字;他还发现了一个有钟乳石的山洞……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云无心看了,说:“写得好,真实,有细节。裴文在长安,肯定想听这些。”
开元问:“爹,裴文在国子监,将来要考状元吗?”
“可能吧。”云无心说,“那是他的路。”
“那……我的路是什么?”
“你的路要自己走。”云无心说,“但不管你走哪条路,记住: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功名;做事是为了利人,不是为了名利。只要守住这个根本,走哪条路都对。”
开元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学庄笔记》里。
信寄出后,开元开始期待回信。他想象裴文在长安的生活:高大的城墙,繁华的街道,严肃的学堂,还有各种他没见过的稀奇东西。
但他不羡慕。他喜欢终南山,喜欢白河村,喜欢现在的生活。就像爹说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道路。重要的是,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处暑那天,云无心带开元去拜访季咸。已经很久没去了,云无心想看看老师,也让老师看看开元的成长。
山路依旧,但开元走得很轻松——他常在山里跑,习惯了。到了茅屋,非我开门,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看见开元,眼睛亮了一下。
“季咸先生在吗?”云无心问。
“在。”非我让开,“在整理‘未发生之事’。”
走进内室,季咸正对着一个玉盒沉思。看见他们,笑了:“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开元身上,“长大了。”
开元恭敬行礼:“季爷爷好。”
季咸招手让他过去,仔细打量:“眼神清澈,气定神闲,是个修道的苗子。”他问开元,“你爹教你什么了?”
开元想了想:“教《庄子》,教养蚕,教认字,教……教做人。”
“哪样最难?”
“都难,都不难。”开元说,“难是因为要用心,不难是因为用心了就自然。”
季咸眼睛一亮:“说得好。来,帮我看看这个。”
他打开玉盒,里面是一团柔和的光,没有固定形状,缓缓流动。开元好奇地看着:“这是什么?”
“一个‘未发生之事’。”季咸说,“一个诗人想写一首完美的诗,但到死都没写出来。他想表达的那种意境,那种感觉,留在了这里。”
“我能……碰碰吗?”
“可以,用心碰。”
开元伸出手指,轻轻碰触那团光。一瞬间,许多画面涌入脑海:明月,孤舟,江水,远山,还有说不清的愁绪和超脱。很美,但残缺——好像少了最关键的一笔。
“他少写了什么?”开元问。
“少写了‘自己’。”季咸说,“他想写尽天下的美,却忘了写观美的人。没有‘我’,再美的景也是空的。”
开元似懂非懂。季咸合上玉盒:“你还小,慢慢体会。今天来,有事?”
云无心说:“带开元来看看您。另外……我想开始教他整理‘未发生之事’。”
季咸沉默片刻:“你确定?他还小,这些能量……太复杂。”
“但他有天分。”云无心说,“而且,我想让他理解:每个人的愿望,即使没有实现,也有价值。就像这团光,虽然诗没写成,但那种追求完美的精神,留下来了。”
季咸看着开元:“孩子,你知道什么是‘未发生之事’吗?”
开元点头:“就是人很想做但没做成的事。但它的‘想’,留在了世界上。”
“说对了一半。”季咸说,“‘未发生之事’不是遗憾,是潜力——是生命可能达到的另一个高度。我们收集它们,不是收集遗憾,是收集可能性。也许有一天,这些可能性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他打开另一个容器,里面是一粒种子形状的光。“这是一个想造桥的工匠,桥没建成,但他的设计,他的计算,留在了这里。后来有另一个工匠,无意中接触到这个‘未发生之事’,灵感迸发,造出了一座更好的桥。”
开元眼睛亮了:“所以……它们会传递?”
“对。”季咸说,“像火种,从这个心传到那个心。这就是‘薪尽火传’——一根柴烧完了,火传到下一根柴上,继续燃烧。人的生命有限,但精神可以传递,可以延续。”
薪尽火传。这个词开元记住了。
那天,季咸教了开元基本的整理方法:如何感知“未发生之事”的频率,如何分类,如何配对。开元学得很快,他的感知很敏锐,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异。
离开时,季咸对云无心说:“这孩子,比你当年还有天赋。但不要急,慢慢来。整理‘未发生之事’是修行,不是工作。”
“我明白。”云无心说。
回家的路上,开元很兴奋:“爹,那些光……真美。每个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故事。”
“是啊。”云无心说,“每个‘未发生之事’,都是一颗心灵的结晶。我们要尊重它们,妥善安置。”
“那……我也有‘未发生之事’吗?”
“每个人都有。”云无心说,“比如你想做但还没做的事,想成为但还没成为的人。这些不是遗憾,是方向,是动力。”
开元想了想:“我想写一本书,像爹的《山居札记》一样,但写孩子的视角。这是我的‘未发生之事’吗?”
“现在是‘未发生’,但将来可能发生。”云无心说,“重要的是,你有了这个愿望,就会朝着它努力。愿望就像种子,种下了,就会生长。”
从那天起,开元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自己的“愿望种子”:想写一本童书,想建一个更大的学堂,想去看看大海,想学会造船……他写在小本子上,不着急实现,只是记录。
云无心看了,说:“好。愿望要具体,但不要执着。就像种树——你种下苹果树,但最后可能长出梨树。只要树是好树,结的果子能吃,就行。”
秋天来了,开元十三岁了。私塾里,他正式成了“小云夫子”——云无心有时去州府帮裴素(作为顾问,不是官员),私塾就由开元代课。孩子们服他,因为他懂他们的心思,会用他们能懂的方式讲课。
一天,云无心从州府回来,看见开元在教《论语》。不是照本宣科,是讲故事:
“孔子有个学生叫子路,脾气急,但很勇敢。有一次孔子说:‘如果我的道行不通,我就坐船出海,跟我走的恐怕只有子路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又说:‘子路啊,你比我还勇,但不会取舍。’”
开元讲到这里,问孩子们:“孔子为什么说子路‘不会取舍’?”
孩子们摇头。
“因为勇猛是好的,但要用对地方。”开元说,“比如二狗,你很勇,敢爬树,但爬树摘果子是勇,爬树掏鸟窝就不对了。取舍,就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二狗挠头:“我怎么知道?”
“用心知道。”开元说,“做之前问问心:这事对别人好吗?对自己好吗?对自然好吗?如果都好,就做;如果不好,就不做。”
秀儿补充:“就像养蚕,我们取丝,但留种,让蚕继续繁衍。这就是取舍——取用,但不绝灭。”
孩子们点头。云无心在窗外听着,心中感慨:开元真的长大了,不仅学到了知识,更理解了道理,还能用孩子的方式传授。
课后,开元看见父亲,跑过来:“爹,你回来了!裴伯伯那边怎么样?”
“还好。”云无心说,“他按我们的建议,在商州推广蚕桑,现在有十几个村开始养蚕了。但他遇到了新问题:丝绸多了,卖不出好价钱,商人压价。”
“那怎么办?”
“我建议他组织合作社,统一销售,谈判定价。另外,要提高质量,织出特色。”云无心说,“做事就是这样,解决一个问题,又出现新问题。永远在解决问题的路上。”
“那……累吗?”
“累,但值得。”云无心说,“看到百姓生活改善,看到孩子们能读书,看到村子有希望,累也开心。”
开元点头:“我懂了。就像我教孩子,有时他们也气人,但看到他们学会一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很开心。”
云无心拍拍儿子的肩:“你比爹强。爹当年像你这么大时,还在死读书,不懂这些。”
“那是因为爹教得好。”开元说。
父子俩相视而笑。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开元十三岁,已然成人。不仅知识增长,心智成熟,更有传道授业之能。观其教书,有章法,有爱心,有智慧。薪尽火传,后继有人。
今日见季咸,他说开元天赋在我之上。我欣慰,但不骄。天赋是礼物,也是责任。要引导他善用天赋,服务他人,而非自我炫耀。
开元开始整理‘未发生之事’,这是修行的新阶段。通过接触他人的愿望和遗憾,他会更理解人性的复杂,更珍惜自己的拥有。
我自己,今年四十四岁,已过孔子所说‘不惑’之年。确实,很多事看清了,不困惑了。但看清之后,是更深的敬畏——敬畏生命的奥秘,敬畏道的深远。
《山居札记》写了过半,记录了我这十三年的山居生活。将来开元续写,会是另一种风格,另一种视角。但核心不变:道在日用,道在传承。
夜深了,秋风起。
薪已燃半,火正旺传。
足矣。”
他放下笔,吹灭灯。
窗外,秋虫唧唧,如泣如诉。
但在他听来,那是生命之歌,是传承之曲。
薪会尽,但火不灭。
一代一代,永远传递。
这就是道。
永恒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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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终】
第十七章 蝴蝶初梦
开元十四岁那年的春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蝴蝶,翅膀是淡蓝色的,有黑色的斑纹。他在山谷里飞,飞过溪流,飞过桑园,飞过私塾的屋顶。看什么都新鲜:平时仰视的树,现在可以平视树冠;平时俯视的草,现在可以细看草叶上的露珠。
他看见父亲在院里静坐,闭着眼睛,像尊雕像;看见母亲在蚕室喂蚕,动作轻柔;看见秀儿在溪边洗衣,哼着歌。他想打招呼,但发不出人声,只能振动翅膀。
飞累了,停在一朵野花上。花蜜很甜,他贪婪地吸着。忽然一阵风吹来,他连忙抓紧花瓣,但还是被吹起,在空中翻滚。
然后他醒了。
躺在自己的床上,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眨眨眼,看看自己的手——还是人手,不是翅膀。但梦的感觉太真实了,翅膀扇动的触感,花蜜的甜味,风的力度,都像真的经历过。
他起床,去院里找云无心。云无心正在静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爹,我做了个梦。”开元把梦讲了一遍。
云无心静静地听,等他说完,问:“当蝴蝶的感觉怎么样?”
“很自由。”开元说,“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想停就停,想飞就飞。但也很脆弱,一阵风就能把我吹走。”
“那你喜欢当蝴蝶,还是当人?”
开元想了想:“都喜欢。当蝴蝶自由,当人能思考,能做事,能爱别人。”
云无心笑了:“这就是庄周梦蝶的现代表达。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做过类似的梦,醒来后问: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
“爹,你做过这样的梦吗?”
“做过。”云无心说,“年轻时,常梦见自己变成云,变成风,变成树。后来明白:那是因为我想摆脱人世的束缚,向往绝对的自由。但再后来,我懂了——真正的自由不是变成别的东西,是在当人的时候,保持心的自由。”
他顿了顿:“你的梦是个好兆头。说明你的意识在扩展,能体验非人的视角。这是修行的进步。”
“修行……就是要变成别的东西吗?”
“不,修行是要理解:万物本是一体。”云无心说,“你当蝴蝶时,觉得蝴蝶是你;你当人时,觉得人是你。但本质上,蝴蝶和人都是‘道’暂时的显现形式。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不会执着于‘我是谁’,而能自由地在不同视角间切换。”
开元思考着。这个道理有点深,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去私塾,他看世界的眼光不同了。看到窗外的树,他会想:如果我是树,会有什么感觉?看到飞过的鸟,他会想:从鸟的视角看地面是什么样子?甚至看到一只蚂蚁搬运食物,他也会蹲下来,仔细看蚂蚁的动作,想象蚂蚁的世界。
秀儿注意到他的变化:“开元,你最近老发呆,想什么呢?”
开元说了他的梦和父亲的解释。秀儿听了,说:“我也做过类似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在水里游。水很凉,但很舒服。醒来后,好几天都记得那种感觉。”
“那你觉得……梦是真的吗?”
“梦里的感受是真的。”秀儿说,“但梦里的事是假的。不过,真假有那么重要吗?感受是真实的,就够了。”
这话让开元豁然开朗。是啊,真假是头脑的判断,感受是心灵的体验。在体验的层面,梦和醒没有区别。
从那天起,开元开始记录他的“变身梦”。不是每天都有,但时不时会梦见自己变成动物、植物甚至自然现象。他写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取名《化梦录》。
“三月十五,梦见变成一块石头。不能动,但能感受:阳光的温暖,雨水的清凉,小虫爬过痒痒的。时间变得很慢,慢到能听见大地的心跳。醒来后,坐了一上午,感受‘不动’的滋味。”
“四月初三,梦见变成一阵风。没有形状,但能触碰万物:摇动树叶,掀起衣角,吹散炊烟。可以一下子从山谷到山顶,没有阻碍。醒来后,觉得身体很重,但心很轻。”
“四月二十,梦见变成一滴雨。从云里落下,打在桑叶上,滑进泥土,被根吸收。然后在树里上升,从叶片蒸发,又回到云里。循环了一次,很完整。醒来后,喝水时特别感恩。”
云无心偶尔翻看《化梦录》,不评论,只是微笑。他知道,这是开元独特的修行方式——通过梦境,体验万物一体。
但梦境不总是美好的。五月初,开元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掉进一个深坑,坑里有很多手在拉他,那些手苍白,冰冷,没有温度。他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坑底有声音说:“留下来吧,这里才是真实。”然后他看见坑壁上浮现出很多脸,有的认识(孙猎户,还有村里过世的老人),有的不认识,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吓醒了,浑身冷汗。那之后好几天,他不敢一个人睡,要母亲陪着。
云无心知道后,说:“这是恐惧的梦。每个人心里都有恐惧,害怕孤独,害怕死亡,害怕未知。梦境把它们具象化了。”
“那……怎么办?”
“面对。”云无心说,“下次再做这样的梦,不要挣扎,就看着那些手,那些脸。问它们:你们想告诉我什么?恐惧背后,往往是未被满足的需求,或是未被正视的真相。”
开元半信半疑。但几天后,噩梦又来了。这次,他想起父亲的话,强忍着恐惧,不挣扎,只是看着。
那些手还是拉他,但力度小了。坑底的声音说:“你很孤独。”他回答:“我不孤独,我有爹娘,有朋友。”声音又说:“但他们都会死。”他回答:“但爱不会死。”
然后,坑消失了。他站在一片光明中,那些手变成了光的手,那些脸变成了光的脸,都在微笑。
醒来后,他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好像卸下了一个重担。
云无心听了他的描述,说:“你战胜了自己的恐惧。恐惧就像影子,你跑,它就追;你转身面对,它就消失了。”
“爹,你做过噩梦吗?”
“做过。”云无心说,“在长安时,常梦见被追杀,梦见掉悬崖。后来明白,那是因为我现实中恐惧失去官位,恐惧被人陷害。梦境是心灵的镜子,照出我们不敢直视的部分。”
“那现在呢?”
“现在很少做噩梦了。”云无心说,“因为现实中恐惧少了——不追求名利,不与人争,不执著得失,自然就没什么好怕的。”
开元点头。他渐渐理解:修行不只是学习知识,是面对自己,整合自己。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都是自己的一部分。接纳了,就完整了。
夏至那天,开元做了一个特别清晰的梦。
梦里,他既是蝴蝶,又是看蝴蝶的人。蝴蝶在花丛中飞,他在溪边看。然后视角切换:他变成看蝴蝶的人,而蝴蝶变成了他。来回切换,越来越快,最后分不清谁是蝴蝶,谁是人。只觉得一种巨大的喜悦,一种融为一体的圆满。
醒来后,那种喜悦感还在,持续了一整天。做什么都开心:喂蚕开心,教书开心,吃饭也开心。秀儿问他:“你今天怎么一直笑?”
开元说了他的梦。秀儿羡慕:“我好久没做快乐的梦了。”
“你也可以的。”开元说,“爹说,梦是心的反映。心快乐,梦就快乐。”
“那怎么让心快乐?”
“做喜欢的事,帮别人,感恩拥有。”开元说,“还有,不抱怨,不比较,不嫉妒。”
秀儿想了想:“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那就一点一点做。”开元说,“像蚕吃桑叶,一口一口,总能吃完。”
两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开元在《化梦录》里写:
“夏至梦,蝶我合一。醒来后悟:庄周梦蝶,不是哲学问题,是体验问题。在体验中,万物界限消融,只剩存在的喜悦。
爹说这是‘物化’——人与物互相转化。我理解:不是真的变成物,是在意识层面与物认同。当我能体验蝴蝶的感受,我就不再是纯粹的‘人’,而是包含蝴蝶在内的更大存在。
这让我对死亡有了新理解:死不是消失,是转化成人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就像梦醒不是梦的结束,是另一种意识的开始。
重要的是保持意识的清醒和喜悦。无论在哪种形态,哪种梦境,清醒和喜悦是灯,照亮存在的本质。
夜深了,蝉声如潮。
我也是蝉吗?在暗处多年,只为一夏鸣唱?
或许吧。
鸣唱就好。
存在就好。”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树影婆娑。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美,都很完整。
第二天,云无心看了这篇记录,沉思良久。然后对开元说:“你已经开始触及修行的核心了。但记住,梦境是入口,不是终点。真正的修行是在醒着的时候,把梦境中的领悟活出来。”
“怎么活出来?”
“用蝴蝶的自由看待束缚,用石头的定力面对变化,用风的流动处理关系,用雨的循环理解生死。”云无心说,“你在梦里体验过的品质,在现实中实践。”
开元尝试。当他觉得被私塾的工作束缚时,就想象自己是蝴蝶,在束缚中寻找自由的空间——比如改变教学方式,带孩子们去户外。当他面对困难想逃避时,就想象自己是石头,定在那里,一点点解决。当他与人发生矛盾时,就想象自己是风,绕过障碍,不硬碰硬。
效果很好。他发现自己更灵活,更坚韧,更平和。
秀儿注意到他的变化:“开元,你好像……更轻松了。”
“嗯,因为我学会了‘变身’。”开元半开玩笑地说。
“教我。”秀儿认真地说。
开元就教她:静坐,观想,记录梦境,还有最重要的是——把梦中的感受带到白天。秀儿学得很认真,她也开始做“变身梦”,记录自己的体验。
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起讨论梦境,一起实践领悟,像同修的道友。
云无心看在眼里,和李玉娘说:“开元长大了。”
李玉娘点头:“是啊,有主意了,有担当了。但……他和秀儿……”
“顺其自然。”云无心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决定。我们只引导,不干涉。”
李玉娘叹息:“我只是觉得……太快了。好像昨天他还是抱在怀里的婴儿,今天就要谈婚论嫁了。”
“不是谈婚论嫁,是自然的情感。”云无心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美好的事。只要他们互相尊重,共同成长,就是好的。”
李玉娘不再说什么,但眼里有担忧,也有欣慰。
七月七,乞巧节。村里女孩们聚在祠堂,穿针引线,祈求心灵手巧。秀儿是佼佼者,她的刺绣已经能卖出价钱了。今年她绣了一幅《蝶恋花》,蝴蝶栩栩如生,花朵娇艳欲滴。
开元看见,惊叹:“真像!就像从我梦里飞出来的。”
秀儿脸红了:“就是……就是想着你梦里的蝴蝶绣的。”
女孩们起哄:“哦——秀儿想着开元绣的!”
秀儿羞得跑开了。开元也脸红,但心里甜甜的。
那天晚上,女孩们放河灯。开元也去了,看见秀儿放了一盏莲花灯,灯上画着蝴蝶。灯顺流而下,渐渐远去,像载着愿望去远方。
回去的路上,秀儿问:“开元,你将来……想娶什么样的媳妇?”
开元一愣,然后说:“像你这样的……会刺绣,会读书,心地善良的。”
秀儿低下头:“我……我娘说,女孩总要嫁人的。但我……不想随便嫁。”
“那就别随便嫁。”开元说,“等你想嫁的时候,嫁给你喜欢的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秀儿鼓起勇气问。
开元看着秀儿,月光下她的脸清秀柔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跳加速:“我……我喜欢……像你这样的。”
两人都沉默了,但手不知不觉牵在一起。很自然,像溪水汇流。
那晚,开元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秀儿都变成了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你追我赶,很快乐。然后他们停在同一朵花上,翅膀碰着翅膀,很温暖。
醒来后,他知道:这不是“变身梦”,是“愿望梦”。但愿望也是真实的,因为它来自真实的感受。
他把这个梦写在《化梦录》里,但没给父亲看。这是他的秘密,甜蜜的秘密。
云无心从开元的眼神和举止中,察觉到了变化。但他不问,只是观察。一天,他和开元去山里采药,闲聊时说起:“开元,你知道庄子的妻子死了,他为什么鼓盆而歌吗?”
“因为他说生死是自然规律,悲伤没有用?”
“不止。”云无心说,“还因为他理解:妻子不是消失了,是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存在。而且,他们在共同生活的岁月里,已经互相成为了对方的一部分。妻子死了,但她在庄子心里活着;庄子活着,但他的生命里有妻子的印记。所以,死不是分离,是另一种形式的团聚。”
开元若有所思:“就像……就像两个人变成了两只蝴蝶,分开了,但还在同一片花丛里?”
“对。”云无心说,“真正的联结不在形式,在本质。只要本质的联结在,形式的变化不影响什么。”
这话像是回答,又像是提醒。开元懂了:父亲知道他和秀儿的事,不反对,但提醒他——真正的感情是本质的联结,不是表面的形式。
他认真地说:“爹,我明白了。感情是责任,是成长,是互相成就。我不会轻率。”
云无心拍拍他的肩:“你一向懂事,爹相信你。”
秋天,裴文又来信了。这次,他说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不考科举了,要去游学,看天下。他说,在国子监读死书,越读越迷茫。他想像开元一样,接地气,做实事。
开元回信支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路上,你会找到自己的道。”
裴文回信很快:“谢谢理解。第一站,我就去终南山,找你。等我。”
开元很高兴。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秀儿。秀儿说:“那我们要准备准备,好好招待他。”
“嗯。”开元说,“让他看看我们的终南山,我们的白河村,我们的……生活。”
十月,裴文真的来了。一个人,一个背囊,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他长高了,瘦了,但更结实了。
“开元!”他远远就喊。
“裴文!”开元跑过去,两个少年拥抱在一起,像分别多年的兄弟。
裴文在白河村住下了。他什么都好奇:看蚕,看织布,看私塾,看村民的生活。他说:“这才是真实的生活。长安那些,都是戏。”
开元带他去山里,看瀑布,看山洞,看他们发现的所有秘密基地。裴文最喜欢那个有钟乳石的山洞,他说:“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晚上,两人躺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星星。裴文说:“开元,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方向,有根基。”裴文说,“我在长安,好像浮萍,漂来漂去。别人说科举好,我就考科举;别人说做官好,我就想做官。但我自己……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吗?”
“有点知道了。”裴文说,“我想做实事,帮人,像你爹那样。但具体怎么做……还在想。”
“不急。”开元说,“我爹说,道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先走走,看看,做做。做着做着,路就出现了。”
裴文点头:“有道理。”
他在白河村住了一个月,帮忙喂蚕,帮忙教书,帮忙修路。村民们喜欢这个没架子的长安少爷。陈村长说:“裴公子,你比那些县官强多了,接地气。”
裴文笑:“我不是公子了,我是游学生。”
一个月后,裴文要走了。他说要去江南,看丝绸产地,学技术,将来回商州帮父亲发展丝绸产业。
送别时,开元送他一块石头——是自己收集的“天眼石”,青黑色,白色纹路。“带着它,山会保护你。”
裴文郑重接过:“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一定。”
马车远去。开元站在山口,很久没动。秀儿走过来:“舍不得?”
“嗯。”开元说,“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他找到了自己的路,是好事。”
“我们呢?”秀儿问,“我们的路是什么?”
开元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们的路……就在这里。让白河村更好,让更多人读书,让蚕桑业发展,让……让我们的孩子有更好的未来。”
秀儿脸红了,但没回避:“那……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开元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一只手有茧,是劳动的痕迹;一只手有针痕,是刺绣的痕迹。但握在一起,很和谐。
那天晚上,开元在《化梦录》里写:
“裴文来了又走,像候鸟。每个人都有迁徙的季节,但终南山是留鸟的家。我是留鸟,秀儿是留鸟,爹娘是留鸟。我们在这里扎根,生长,开花结果。
今日与秀儿约定:一起走未来的路。不是轻率的承诺,是深思熟虑的决定。就像两棵树,根扎在同一片土地,枝叶在空中相触,共同迎接阳光雨露。
爹说:感情是修行,婚姻是道场。要在亲密关系中保持自我,又成就对方;要在日常琐碎中看见道,又在行道中经营日常。难,但值得。
我梦见的两只蝴蝶,也许就是我和秀儿。在花丛中飞舞,各自自由,但又互相追随。这就是理想的关系吧。
夜深了,很安静。
但心里很满。
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对现在的感恩,对过去的接纳。
我就是我,又是蝴蝶,又是石头,又是风,又是雨。
我是万物,万物是我。
这就是庄周梦蝶的真相吧。
晚安,世界。
早安,明天。”
他放下笔,吹灭灯。
月光如水,洒在纸上,字迹依稀可见。
窗外,秋虫唧唧。
但在他听来,那是祝福的歌。
祝福所有的梦,所有的醒。
祝福所有的离别,所有的相聚。
祝福所有的蝴蝶,所有的人生。
因为,在道的眼中,没有分别。
只有存在。
只有爱。
只有永恒的变化,和变化中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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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