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一章 问道于童
开元七岁那年的冬至,云无心病倒了。
病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带着孩子们在私塾讲《礼记·月令》,说冬至是“阴阳争,万物藏”,要静养以待阳气回升。夜里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说起胡话。
李玉娘急得团团转,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又熬了姜汤喂他喝下,但烧不退。开元守在床边,小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眼里含泪:“爹,你不要死……”
天还没亮,李玉娘就让开元去请采蘩——整个终南山,她最信任采蘩的医术。
采蘩匆匆赶来,诊脉,观色,问症。良久,她眉头紧锁:“是风寒入里,化热伤阴。但脉象奇怪……不只是外感,还有内伤。云无心,你是不是最近太劳累了?”
云无心烧得迷迷糊糊,只喃喃道:“书……要写完……”
采蘩翻开他枕边的手稿,是正在撰写的《山居札记》。厚厚一叠,字迹工整,记录着这些年山居生活的感悟,从四时观察到教育心得,从采药制茶到与虎为邻。最后一页,墨迹未干,写的是:“道在日用,然日用易迷。须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他这是心血耗损过度。”采蘩叹息,“白天教书,晚上写书,还要操持家务,指导开元。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她开了方子:石膏、知母、甘草、粳米——白虎汤的底子,清热生津。又加了麦冬、沙参养阴,茯神、远志安神。让李玉娘立刻去抓药。
药煎好,云无心勉强喝下,出了一身汗,烧稍退,但人依然虚弱,卧床不起。
采蘩守了一天,傍晚时对李玉娘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这病,至少要养一个月。这期间不能劳心,不能劳力,最好连书都不要看。”
“可是私塾的课……”李玉娘担忧。
“我去代。”采蘩说,“虽然我没当过夫子,但教孩子们认草药、讲故事,还是可以的。”
开元在旁边听了,忽然说:“我也能教。”
采蘩和李玉娘都愣住了。
“你教什么?”采蘩问。
“我教……教《千字文》,教数数,教认字。”开元挺起小胸脯,“爹教我的,我都记得。而且,”他眨眨眼,“我知道孩子们喜欢听什么。”
采蘩和李玉娘对视一眼。采蘩笑了:“好,那就你教。我在旁边看着,需要时补充。”
就这样,七岁的开元,成了白河村私塾的“小夫子”。
第一天上课,孩子们看见采蘩和开元站在讲台上,都很好奇。开元有些紧张,小手捏着衣角,但想起父亲平时上课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站直了。
“今天……今天云夫子病了,我来代课。”他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们先复习《千字文》,从‘天地玄黄’开始。大家跟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孩子们起初觉得好玩,嘻嘻哈哈跟着念。但开元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解释:“‘天’就是我们头顶的天空,‘地’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玄’是黑色,很深很深的黑,‘黄’是黄色,像稻谷的颜色。所以‘天地玄黄’就是说:天空是深黑色的,大地是黄色的。”
这个解释和云无心平时讲的不太一样——云无心会讲得更深,涉及《易经》《淮南子》。但开元用自己的理解,讲得简单直观,孩子们反而更容易懂。
念完一段,开元说:“现在,我们到院子里去。”
“去院子干嘛?”孩子们问。
“看天,看地。”开元说,“光念书不行,要亲眼看看。”
孩子们欢呼着跑到院子里。正是上午,天空湛蓝,冬日阳光温暖。大地因为前几天的雪,还有些地方残留白色,大部分露出黄褐色的泥土。
“你们看,”开元指着天空,“现在的天是蓝色的,但爹说,晚上的天是玄色的,像墨一样黑。再看地——”他踩了踩脚下的土,“现在是黄的,但春天会变绿,因为草长出来了。所以‘天地玄黄’不是永远不变的,天会变,地也会变。”
这个观察角度很新鲜。孩子们仰头看天,低头看地,若有所思。
一个叫二狗的孩子问:“那小夫子,天为什么会变?地为什么会变?”
开元想了想:“爹说,因为太阳在动,地球在转。还有……还有阴阳变化。冬天阴盛阳衰,所以天冷地冻;春天阳盛阴衰,所以天暖地绿。”
“阴阳是什么?”另一个女孩秀儿问。
开元挠挠头。这个问题云无心讲过,但他记得不全。正为难,采蘩开口了:
“阴阳就像白天和黑夜。”采蘩说,“有白天就有黑夜,有夏天就有冬天,有男人就有女人。万事万物都有两面,这两面互相依存,互相转化。就像现在——”她指着地上的影子,“有阳光就有影子,阳光是阳,影子是阴。但太阳落山后,影子就没了,但黑夜来了,黑夜也是阴。等到明天太阳升起,阳又回来了。”
这个比喻很形象。孩子们点头,好像懂了。
接下来的几天,开元用各种方式上课。有时带孩子们去溪边,讲“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让他们感受溪水冬天的冰凉,对比夏天的温暖;有时在院子里堆雪人,讲“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有时甚至带他们去自家田里,看越冬的麦苗,讲“坚持雅操,好爵自縻”——坚持好的操守,就像麦苗熬过寒冬,春天自然会有收获。
孩子们喜欢这种上课方式。就连平时最坐不住的二狗,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天下课后,秀儿留下来,对开元说:“小夫子,你讲得真好。比张夫子(之前的私塾夫子)讲得还好懂。”
开元不好意思:“我爹讲得更好。等他病好了,让他教你们更深的。”
“你爹什么时候能好?”
“采蘩姨说,要静养。”开元说,“所以我们要乖,不要吵到他。”
秀儿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娘做的枣糕,给你爹补身体。”
开元接过,心里暖暖的。
晚上回家,开元把枣糕拿给云无心。云无心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好些了。他听开元讲今天上课的事,听得入神。
“你讲‘天地玄黄’,让孩子们去看天看地?”云无心问。
“嗯。”开元点头,“爹不是说过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光读书不行,还要亲眼看看。”
云无心笑了,摸摸他的头:“你说得对。书本是死的,自然是活的。把书本和自然结合起来,学问就活了。”
他咬了口枣糕,很甜。“孩子们喜欢你吗?”
“喜欢!”开元眼睛亮亮的,“二狗以前上课老睡觉,现在都不睡了。秀儿问问题最多,她可聪明了。”
“那你要认真回答,不会的就直说不会,然后回来问我,或者问采蘩姨。”云无心说,“做夫子最要紧的是诚实,不要不懂装懂。”
“我记住了。”开元认真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开元白天上课,晚上回来照顾父亲,给他读书、讲学堂趣事。云无心虽然卧床,但心很宽慰。他看到了开元的成长——不只是知识的成长,是责任心的成长,是与人相处能力的成长。
采蘩每隔两天来一次,诊脉,调整药方。她告诉云无心:“你这场病,是身体在警告你:该慢下来了。这些年你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太紧。”
云无心苦笑:“总想着要多做些事……”
“道法自然。”采蘩说,“自然是张弛有度的。你看四季,春天生发,夏天生长,秋天收敛,冬天闭藏。人也要这样,有忙有闲,有动有静。你现在就是在‘闭藏’的阶段,要好好休息,蓄积能量,等春天来了,才能更好地‘生发’。”
这话让云无心深思。确实,这些年他一直很“赶”:赶着建屋,赶着开荒,赶着教书,赶着写书。好像停下来就是浪费生命。但现在病了,被迫停下来,才发现“停”也是一种必要的节奏。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什么也不做。”采蘩说,“就躺着,休息,睡觉,吃饭。让身体自己修复。心也要休息——不要想书,不要想课,甚至不要想道。就像冬天的树,叶子落了,不长了,但根在土里积蓄力量。”
云无心尝试照做。起初很难,脑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想事情:私塾的课程安排,书稿的后续章节,来年春耕的计划……但慢慢地,他学会了“放空”——不是努力不想,是让思绪自然来去,不抓住任何一个。
在这个过程中,他体验到了另一种“虚室生白”:不是主动清空,是被动放空后的自然澄澈。
冬至后的第十天,云无心能下床了,但还很虚弱,只能在院里慢慢走动。他坐在梅树下——那株老梅又开花了,在寒冬中傲然绽放,幽香阵阵。
开元下课回来,看见父亲在赏梅,高兴地跑过来:“爹,你好多了!”
“嗯,好多了。”云无心拉他坐下,“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今天讲‘孔怀兄弟,同气连枝’。”开元说,“我让有兄弟姐妹的孩子举手,说说和兄弟姐妹的故事。二狗说他哥哥经常打他,但有人欺负他时,哥哥会保护他。秀儿说她妹妹总抢她东西,但妹妹生病时,她会照顾妹妹。然后我说,兄弟姐妹就像一棵树上的枝,虽然方向不同,但根是连着的。”
云无心点头:“讲得好。学问要联系生活,才能入心。”
“爹,”开元忽然问,“我为什么没有兄弟姐妹?”
这个问题让云无心一愣。他看看开元纯真的眼睛,想了想,说:“因为……缘分还没到。也许将来会有,也许没有。但有没有兄弟姐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村里的孩子都当兄弟姐妹——互相帮助,互相关爱。”
“就像‘四海之内皆兄弟’?”开元想起《论语》里的话。
“对。”云无心笑了,“血缘的兄弟是小的家,天下的兄弟是大的家。我们既要顾小家,也要顾大家。”
开元似懂非懂,但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天,云无心精神更好些,开始去私塾“听课”——不是讲课,是坐在后面听开元讲。他想看看这个七岁的“小夫子”到底怎么上课。
那天开元讲的是《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没有先解释字句,而是问孩子们:“你们有没有想见但见不到的人?”
孩子们七嘴八舌:想见在外做工的爹爹,想见嫁到外村的姐姐,想见已经去世的奶奶……
“《蒹葭》写的,就是这种想念。”开元说,“诗人想见一个人,那个人在水的对岸。他沿着河岸找啊找,但那个人好像总在更远的地方。就像我们想念的人,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那找到了吗?”二狗问。
“诗里没写。”开元说,“但我觉得,找不找到不重要,重要的是‘找’的过程——在找的时候,诗人看到了苍苍的芦苇,看到了白露为霜,看到了清晨的河水。就算没找到想见的人,他也看到了美丽的风景。”
这个解读很特别。云无心在后面听着,暗暗点头。开元的理解虽然稚嫩,但抓住了诗的本质——不止是爱情,是人对美好事物的追寻,以及追寻过程中对世界的发现。
下课后,孩子们围住开元,问各种问题。开元耐心解答,不会的就老实说“这个我要问问爹”。孩子们也不介意,反而觉得小夫子很诚实。
看着这一幕,云无心忽然明白:教育的真谛,不是灌输知识,是点燃心灯。开元虽然只有七岁,但他真诚、好奇、热爱生活,这些品质感染了其他孩子,比任何知识都重要。
回家的路上,开元问:“爹,我讲得好吗?”
“好。”云无心认真说,“你讲出了自己的理解,这比重复别人的话更有价值。”
“可是……我有些地方讲错了怎么办?”
“错了就改。”云无心说,“学问是不断修正的过程。爹也有很多不懂的,很多理解错的。重要的是保持学习的心,保持开放的心。”
开元点头,小脸上是深思的表情。
冬至后的第三十天,云无心基本康复了。他重新回到讲台,但改变了教学方式——不再是他一个人讲,更多是引导孩子们讨论、观察、实践。他把课堂搬到户外的时间更多了,春天讲“春风吹又生”时,就带孩子们去田野看小草发芽;夏天讲“接天莲叶无穷碧”时,就带他们去池塘看荷花。
而开元,虽然不再是“小夫子”,但成了父亲的助教——帮助年幼的孩子认字,带领大家观察,分享自己的发现。孩子们都喜欢他,叫他“开元哥”。
一天,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病中一月,悟道良多。首先是节奏——道法自然,人亦当有张有弛。过去我太急,总想多做多成,反伤了根本。今后要学四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有其时。
其次是教育。通过开元代课,我看到童心的力量——真诚、好奇、直接,这些品质本身就有教育意义。学问不在高深,在入心;教育不在灌输,在点燃。
开元这一个月成长惊人。他不仅巩固了所学,更学会了责任、耐心、与人相处。‘教学相长’,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教他,他也教我——用童真的视角看世界,用单纯的心感受道。
病愈后,我重新审视《山居札记》。之前写得太‘用力’,总想系统、深刻、完整。现在明白:道在点滴,在瞬间,在不经意处。也许不必追求大而全,就记录真实的生活感悟,像溪水自然流淌。
明天开始,要恢复静坐。这次病让我体会到,静坐不是修行的一部分,是修行的基础——只有心静,身才能安,事才能成。”
冬至后的第四十九天,云无心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他在院里摆了个简单的祭坛:中间是一碗新米(去年收获的),东边是梅花(木),南边是一小截蜡烛(火),西边是一把铁刀(金),北边是一碗清水(水)。对应五行,也对应五方。
全家和采蘩都在。云无心点燃蜡烛,说:
“今日病愈,重获新生。感谢天地滋养,感谢家人照顾,感谢朋友相助。也感谢这场病——它让我停下,反思,调整。”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今往后,我要学习自然之道——春生时生,夏长时长,秋收时收,冬藏时藏。不勉强,不苛求,顺势而为。”
然后他转向开元:“开元,这一个月,你做得很好。爹为你骄傲。”
开元眼睛亮亮的,挺起小胸脯。
采蘩笑了:“云无心,你这场病,生得值。有的人活一辈子,都不如你这一个月悟得多。”
仪式后,他们分享食物:李玉娘做的冬至团子(用新米磨的粉),采蘩带来的山核桃,云无心泡的“山君茶”。
吃团子时,开元忽然说:“爹,我觉得道就像这团子。”
“哦?怎么说?”
“外面是米粉,软软的;里面是馅,甜甜的。”开元咬了一口,“道在外面看得见的部分(日用常行)是软的,容易接受;在里面看不见的部分(道理精髓)是甜的,但要咬进去才能尝到。”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笑了。云无心尤其欣慰——开元开始有自己的体悟了,而且能用生活化的语言表达。
冬天慢慢过去,春天悄悄来临。云无心践行着他的新节奏:不再熬夜写书,白天教书耕作,晚上陪家人、静坐、读闲书。他修改了《山居札记》的写法——不再追求体系完整,就记录真实的感悟,有时是一段对话,有时是一个观察,有时只是一个瞬间的感受。
书写得慢了,但更真实,更鲜活。
而开元,在经历了“小夫子”的锻炼后,学习更主动了。他不仅学云无心教的,还自己找书看,问各种问题。有些问题云无心也答不上来,两人就一起讨论,一起查书,一起思考。
一天,开元问:“爹,你说‘道法自然’。但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那人应该完全顺从本能吗?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生气了就发火?”
云无心想了想:“这个问题很好。‘道法自然’不是放任本能,是理解本能的来源和作用,然后以‘道’的方式调节。比如饿了要吃饭,这是自然;但吃什么、吃多少,就要用理性调节。生气了有情绪,这是自然;但如何表达情绪,不伤害他人,就要用智慧调节。”
“那什么是‘道’的方式?”
“‘道’的方式就是平衡。”云无心说,“就像四季,太热了不行,太冷了也不行。人的本能和理性也要平衡——完全压抑本能,人会扭曲;完全放纵本能,人会野蛮。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中道。”
开元思考了很久,然后说:“就像老虎——它饿了要捕猎,这是本能;但它不滥杀,吃饱了就停,这就是‘道’的方式?”
云无心惊喜地看着儿子:“对!就是这个意思!开元,你悟性真好。”
开元笑了,那是得到父亲认可的喜悦。
春天真正来了,山谷里百花盛开。云无心带开元去采春茶,这次他让开元主导——什么时候采,怎么采,怎么制,都听开元的想法。
开元很认真,仔细观察茶叶的长势,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制茶时,他尝试了新方法:在炒青后,用布包裹茶叶,轻轻揉捻,让茶汁更均匀渗出。这样做出的茶,外形不整齐,但香气更浓郁。
“这叫‘开元茶’。”云无心品尝后说,“有创意,味道也好。”
开元高兴得脸都红了。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开元制茶,有创新,有想法。孩子的创造力一旦被激发,往往超出成人想象。这让我反思:教育不是塑造,是发掘——发掘每个孩子内在的光,让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发光。
春天是生的季节。我的身体完全康复,精力充沛,但不再急躁。像树在春天发芽,是自然的,不是刻意的。做事也该如此——有内在的驱动力,但不强求结果。
《山居札记》写了三分之一,风格变了,更随性,更真实。也许这才是我该写的书——不是学术著作,是生活记录,是生命体验。
玉娘说,今年想在山坡上种一片花。我支持。生活需要实用,也需要美。美不是奢侈,是心的滋养。
夜深了,窗外有蛙鸣。春天真的来了。
虚室生白,那光,如今更柔和,更持久。
因为心更静了,更宽了。”
春分那天,云无心在私塾举行了一个特别的活动:让孩子们每人种一棵树。
树苗是他从山里移来的,有松,有柏,有槐,有榆。每个孩子选一棵,在私塾后面的空地上种下,挂上自己的名字。
开元选了棵小松树。他挖坑,放树苗,填土,浇水,动作熟练。种完后,他摸着松针说:“小松树,你要好好长。我每年都来看你,看你长多高。”
其他孩子也对自己的树说话,许下诺言。
云无心对孩子们说:“这些树,会陪伴你们长大。你们长大了,树也长大了。等你们老了,树可能还在,成为后人的荫凉。这就是传承——我们把生命传递给树,树把荫凉传递给人,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点头。
活动结束后,秀儿问:“云夫子,树会记得我们吗?”
“会。”云无心说,“树有年轮,每一圈都是一年的记忆。你每年来看它,和它说话,它就会把你的故事记在年轮里。”
“那……我们能听到树说话吗?”
“用心听,就能听到。”云无心说,“不是用耳朵听声音,是用心听感觉。当你安静地站在树下,感受它的气息,它的生命力,那就是它在说话。”
秀儿走到自己种的槐树前,把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笑了:“我听到了!它在说……谢谢。”
孩子们都去试,每个人都“听”到了树的话。
看着这一幕,云无心深深感动。这些孩子,将来也许会成为农夫,工匠,商人,也许有人会成为读书人。但无论做什么,他们心里都种下了一颗种子——与自然联结的种子,与生命共鸣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慢慢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就像开元心里的种子,已经在发芽了。
就像他自己心里的种子,经过这场病,长得更扎实了。
夕阳西下,孩子们回家了。云无心和开元走在回山谷的路上。
“爹,我种的松树,会长得很高很高吗?”
“会。”云无心说,“只要根扎得深,就能长得高。”
“那人呢?”
“人也一样。”云无心牵着儿子的手,“只要心里的根扎得深——扎根在道里,扎根在善里,扎根在真里——人就能长得高,长得稳,不怕风雨。”
开元点头,小手握得更紧了。
父子俩的身影,在春日夕阳下拉得很长。
山谷在望,家里炊烟袅袅。
一天又将结束。
但道,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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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终】
第十二章 雪夜孤灯
开元八岁那年的腊月,终南山下了三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从腊月初八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屋顶沙沙作响。到了初九,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初十,雪停了半天,但天空阴沉如铅。十一,又下,更大,更密。
到腊月十五,积雪已经没过了成年人的膝盖。山谷里一片银白,树冠上堆着厚厚的雪,不时有树枝不堪重负,“咔嚓”折断。溪流结了厚厚的冰,冰下还能听见水声,但水面封冻,无法取水。
云无心一家被困在了山里。
事先他们有所准备——冬藏是山居生活的重要环节。秋收后,李玉娘就腌制了咸菜,晒了干菜,窖藏了萝卜、白菜。米缸是满的,柴房堆满了干柴。但没想到雪会这么大,持续这么久。
“至少还要下三天。”采蘩在雪停的间隙赶来,披着一身雪花,“我看了云象,还有更大的雪在后面。”
她带来了重要的消息:白河村有三户人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幸好人都逃了出来,现在挤在祠堂里。粮食不够,柴火也缺。
“村长组织年轻力壮的去帮他们修房子,但雪太厚,工具都冻住了,进展很慢。”采蘩说,“而且……张奶奶病了,发烧咳嗽,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张奶奶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今年八十七岁,无儿无女,平时靠村里接济。云无心常去看她,给她带点吃的,帮她诊脉开药。
“我去看看。”云无心起身。
“现在?”李玉娘担忧,“雪这么深,路都看不见了。”
“就是现在。”云无心开始穿厚厚的蓑衣,“张奶奶年纪大,等不得。而且我有经验——山里雪再大,只要顺着溪流走,就不会迷路。”
开元也站起来:“爹,我也去!”
“你留在家里,帮娘看家。”云无心拍拍他的肩,“爹很快就回来。”
采蘩说:“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他们收拾了一个背篓:里面有几包治风寒的草药,一小袋米,一块咸肉,还有云无心自制的“山君茶”——能暖身提神。
出发时,李玉娘往云无心怀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路上吃,暖和。”
云无心和采蘩踩着齐膝深的雪,艰难前行。出了山谷,雪更深了,有的地方到大腿。他们用长木棍探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世界一片寂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呼吸声。树木都被雪压弯了腰,像白色的巨人躬身行礼。偶尔有雪从树枝上滑落,“噗”一声,扬起一片雪雾。
“这雪……真是多年未见。”采蘩喘着气说,“我小时候见过一次这么大的雪,那年冻死了很多老人和孩子。”
“天灾无情。”云无心说,“但人有情。只要我们互相帮助,就能渡过难关。”
走了两个时辰,才到白河村。村子里景象惨淡:好几间茅屋的屋顶塌了,露出断裂的椽子。人们在雪中清理废墟,脸冻得通红,手都裂了口子。祠堂里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女,围着几个火盆取暖,但柴火不够,火很小。
陈村长看见云无心,像见了救星:“云夫子!你可来了!”
“张奶奶呢?”云无心问。
“在里屋。”村长领他进去。
张奶奶躺在草席上,盖着薄被,脸色灰败,呼吸急促而微弱。云无心诊脉,脉象浮紧,是风寒重症。又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烧了三天了。”旁边照顾的妇人说,“喝了姜汤,但不管用。昨晚开始说明话,喊她早死的儿子。”
云无心从背篓里取出草药,让妇人去煎。又拿出银针,给张奶奶针灸——刺风池、大椎、曲池,疏风散寒;刺足三里,扶正固本。
针灸后,张奶奶的呼吸平稳了些,但还没醒。
“要持续用药,还要保暖,补充营养。”云无心说,“我带的米和肉,给她熬粥喝。”
“可是……祠堂里这么多人都缺粮……”村长为难。
“先紧着老人孩子。”云无心说,“我回去再想办法。”
他走出祠堂,查看村里的情况。塌房的三户人家,正在清理废墟,但工具简陋,人手不足。而且天寒地冻,很多人的手都冻伤了。
云无心思索片刻,对村长说:“这样效率太低了。我有个想法:集中人力,先修一间房,让最困难的一家住进去。然后修第二间,第三间。同时,组织妇女孩子去捡柴——雪停了,林子里有断枝。粮食方面……我家还有些存粮,可以先拿出来应急。”
“这怎么行!”村长连连摆手,“你们一家也要过冬啊!”
“我们还撑得住。”云无心说,“而且,我还有个办法——山上有些动物在雪中会出来觅食,可以组织猎户打些野味,补充肉食。”
采蘩补充:“我知道几个野兔和野鸡常出没的地方。我带猎户去。”
说干就干。云无心回家取了粮食——一半的存米,还有所有的咸菜、干菜。李玉娘虽然心疼,但支持:“救人要紧。”
开元也想帮忙,云无心给他一个任务:“你在家烧热水,多烧些,等会儿受伤的人回来,要用热水清洗伤口。”
“好!”开元认真地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白河村展开了自救。男人们分成两组:一组修房子,一组打猎。女人们负责做饭、照顾老幼、捡柴。孩子们也没闲着——大点的帮忙搬小东西,小点的在祠堂里陪老人说话。
云无心成了总指挥。他懂建筑,指导修房;懂医术,治疗冻伤和风寒;还懂组织,调配人手。采蘩则带着猎户进山,每天都能带回些野味——野兔,山鸡,甚至有一头野猪。
奇迹般地,在这样的大雪灾中,白河村没有冻死一个人。张奶奶在云无心的精心治疗下,烧退了,能喝粥了。塌房的几户人家,也陆续有了暂时的住处。
但雪还在下。腊月十八,又一场大雪袭来,比之前的更大。
那天傍晚,云无心在祠堂里给一个冻伤的孩子换药,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惊呼:“山崩了!后山塌了!”
他冲出去,看见后山方向扬起巨大的雪雾——是雪崩。虽然不是直接冲着村子,但堵住了通往山里的路,也意味着……云无心回不了家了。
“玉娘!开元!”他心里一紧。
采蘩也出来了,面色凝重:“路被封了,至少要等雪停、雪化了才能通行。至少……半个月。”
云无心强迫自己冷静。家里存粮还有一半,柴火充足,房屋坚固。李玉娘能干,开元懂事,他们能照顾好自己。但作为丈夫和父亲,他无法不担心。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祠堂里辗转难眠。窗外风雪呼啸,祠堂里的人们挤在一起取暖,鼾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油灯如豆,在风中摇曳。
他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家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风雪。
“担心了?”采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无心点头:“虽然知道他们能应付,但……”
“但心不由己。”采蘩理解地说,“这就是牵挂。修行不是要断牵挂,是要在牵挂中保持心的安定。”
她递过来一个竹筒:“喝口酒,暖暖身子。”
云无心喝了一口,是村民自酿的米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小时候,”采蘩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的雪,“遇到过比这更大的雪。那年在蜀地,雪封山三个月。我和师父困在道观里,粮食吃完了,就挖草根,剥树皮。师父说:‘采蘩,你看这雪,看似封住了所有的路,但也净化了整个世界。困境是道给我们的礼物,让我们看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你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采蘩笑了,“而且因为那场雪,我学会了辨认二十多种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学会了在极端环境中生存。那些技能,后来救过我好几次。”
她顿了顿:“云无心,你现在教的这些村民,也在学习——学习团结,学习互助,学习在灾难面前不放弃。这场雪灾,对他们是磨难,也是修行。”
云无心沉默。采蘩说得对。这几天,他看到了村民的变化:平时有些小矛盾的邻居,现在互相帮忙;自私的人,也开始分享;怯懦的人,变得勇敢。灾难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既有阴暗,更有光辉。
“我现在能做的,”他说,“就是帮他们度过这个难关。然后……等路通了,回家。”
“家会等你的。”采蘩说,“玉娘坚强,开元聪明,他们比你想象得能干。”
正说着,祠堂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是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做噩梦了。她的母亲抱着她,轻声哄着,但效果不大。
云无心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片干树叶——是秋天时和开元一起收集的枫叶,已经压平了,红艳艳的。他递给小女孩:“看,这是什么?”
小女孩被吸引了,止住哭,接过枫叶。
“这是秋天的叶子。”云无心说,“秋天的时候,它是红色的,像火一样。现在冬天了,它干了,但还是很漂亮。等春天来了,树上又会长出新的叶子,绿色的,嫩嫩的。”
小女孩摸着枫叶,小声问:“春天什么时候来?”
“快了。”云无心说,“你看,虽然现在下雪,但雪下面,小草已经在准备发芽了。它们在做梦,梦见太阳,梦见雨水,梦见开花。你也要做梦,梦见春天,梦见花开。”
小女孩笑了,把枫叶贴在胸口,慢慢睡着了。
母亲感激地看着云无心:“谢谢云夫子。”
“不谢。”云无心回到门口,心里却想起了开元。开元小时候怕黑,他也是这样哄的——不是讲道理,是讲故事,讲自然,讲希望。
这一夜,云无心几乎没睡。他守夜,看着祠堂里的老幼,听着外面的风雪,想着山那边的家人。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更冷。村民们继续自救工作。云无心除了医疗和协调,开始教大家一些生存技能:如何用雪水净化后饮用,如何识别可食用的树皮和苔藓,如何在雪地中生火。
他还组织孩子们上课——不是正式课程,是讲故事,唱歌,玩游戏。让灾难中的生活,有一点亮色,有一点正常。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习俗,该祭灶了。但今年这个状况,谁还有心思祭灶?
云无心却坚持要过。他对村长说:“越是艰难,越要保留希望。祭灶不是迷信,是表达对生活的感恩,对未来的期盼。”
于是,村民们用最后一点白面,蒸了几个小小的灶糖。没有灶王爷画像,就在墙上贴了红纸,写上“灶君之神位”。云无心带领大家行礼,念祭文:
“维腊月二十三,终南山白河村民,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灶君之神前:伏惟去岁承平,今冬多难。大雪封山,屋舍倾颓,衣食匮乏。然人心未冷,互助相扶,共度时艰。祈灶君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愿风雪早停,春日早至,万物复苏,家园重建。谨祭。”
祭文简单,但真诚。许多村民跪拜时,都流了泪——不是悲伤的泪,是释放的泪,是团结的泪。
祭灶后,云无心把仅有的几个灶糖分给孩子们。每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舔着,舍不得吃。
秀儿把自己的灶糖掰成两半,一半给云无心:“云夫子,您吃。”
“我不吃,你吃。”云无心推辞。
“您不吃,我也不吃。”秀儿坚持。
云无心只好接过,小小的一块糖,在嘴里化开,甜到心里。
腊月二十五,雪终于彻底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气温回升,积雪开始慢慢融化。
但路还没通。雪崩堆积的雪太厚,要化掉需要时间。
云无心决定:不等了,他要回家看看。
“太危险了。”采蘩劝阻,“雪虽然停了,但山上的雪还不稳定,可能还有雪崩。”
“我知道。”云无心说,“但我必须回去。已经七天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准备了一些东西:绳索,长棍,还有自制的雪鞋——用树枝编成网状,绑在鞋底,增加受力面积,不容易陷进深雪。
村长和几个村民也要跟去,云无心拒绝了:“人多反而危险。我一个人去,灵活。你们留在村里,继续修房子。”
采蘩说:“我跟你去。我熟悉山路,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
云无心想了想,答应了。
两人在清晨出发。雪后的山林,寂静得可怕。所有声音都被雪吸收了,只有他们踩雪的“咯吱”声和自己的呼吸声。阳光很好,但雪地反光刺眼,云无心用布条蒙住眼睛,只留一条缝看路。
他们沿着山脊走,避开可能雪崩的陡坡。有些地方的雪深及腰,要用木棍探路,确认下面是实地才敢走。遇到陡峭处,就用绳索互相保护。
走了三个时辰,才到雪崩处。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半个山坡的雪滑下来,堆积成一座小山,完全掩埋了原来的路。雪堆有两人高,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冰壳。
“绕不过去。”采蘩观察后说,“只能爬过去。”
“太危险了。”云无心说,“雪堆不稳定,万一塌了……”
“但有别的选择吗?”采蘩反问。
没有。这是唯一的路。
他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攀爬。每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戳探,确认结实才敢踩上去。爬到一半时,云无心脚下的雪突然松动,整个人往下滑。采蘩眼疾手快,抓住绳索,用力拉住。
“抓紧!”她喊道。
云无心稳住身体,一点一点爬上来。回头看,刚才踩过的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一个黑洞。
“谢谢。”他心有余悸。
“继续。”采蘩简短地说。
终于,他们爬过了雪堆。眼前的山谷,被雪覆盖,但能看见家的轮廓——木屋还在,屋顶的雪很厚,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
烟!说明屋里有人,在生火!
云无心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越靠近家,他越紧张:房屋有没有损坏?玉娘和开元有没有冻着?粮食够不够?柴火够不够?
推开院门时,他的手在颤抖。
院子里,开元正在扫雪。小小的身影,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一点一点清理出一条小路。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云无心,愣住了。
“爹……”他扔下扫帚,跑过来,扑进云无心怀里,“爹!你回来了!”
云无心紧紧抱住儿子,喉咙发紧:“开元……你还好吗?娘呢?”
“娘在屋里!”开元拉着他的手,“我们很好!就是……就是想你。”
屋里,李玉娘正在缝补衣服。看见云无心,针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哭:“回来了?”
“回来了。”云无心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们……受苦了。”
李玉娘摇头:“不苦。就是担心你。”她上下打量云无心,“你瘦了。村里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云无心简单说了村里的情况。李玉娘听了,说:“家里还有些粮食,你带去吧。”
“你们……”
“我们够。”李玉娘说,“我和开元省着吃,还能撑一个月。村里那么多人,更需要。”
云无心感动得说不出话。这就是他的妻子,善良,坚强,有大爱。
开元兴奋地说着这几天的生活:“娘教我做疙瘩汤,可好吃了!我还学会了劈柴——用小斧头,一下一下劈。还有,晚上我和娘一起念书,我念《千字文》给娘听……”
云无心听着,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八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玩,却要承担这么多。
“爹,”开元忽然认真地说,“我长大了。”
是的,他长大了。这场雪灾,让他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火塘边。云无心讲村里的故事:张奶奶的病好了,塌的房子在重建,孩子们在雪地里玩游戏……李玉娘和开元听得入神。
“爹,”开元问,“我们能去村里帮忙吗?”
“等路通了,就可以。”云无心说,“但现在,你们在家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
他检查了家里的存粮和柴火,确实还能撑一段时间。水是个问题——溪流结冰,取水要凿冰,很费力。但李玉娘想了个办法:把干净的雪装进大缸,在屋里融化,沉淀后使用。
“你很能干。”云无心由衷地说。
李玉娘笑了:“都是被逼出来的。”
夜里,云无心和李玉娘躺在床上,久别重逢,却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只是握着手,说着话。
“这七天,我想了很多。”李玉娘轻声说,“想如果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怎么办,想如果你回不来了怎么办……越想越怕。但后来我想:怕有什么用?该做的还是要做。所以就一门心思过日子:做饭,扫雪,教开元,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李玉娘说,“还想……如果你真的不回来了,我要怎么把开元养大,怎么让他记住你。”
云无心握紧她的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嗯。”李玉娘靠在他肩上,“回来了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这场雪,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家’。家不是房子,不是粮食,是三个人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牵挂。只要在一起,再大的雪也不怕。”
云无心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悟。在祠堂的那些夜晚,他之所以能坚持,就是因为心里有这个家,有这份牵挂。牵挂不是负担,是力量。
第二天,云无心要回村里了。他带走了家里一半的粮食——李玉娘坚持要给更多,但他只拿了一半。
“等路通了,我来接你们。”他承诺。
开元送他到院门口,小脸严肃:“爹,你要小心。”
“我会的。”云无心蹲下身,平视儿子的眼睛,“开元,爹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汉,要照顾好娘,照顾好自己。”
“嗯!”开元用力点头。
回村的路比来时好走些——雪化了点,他们来时踩出的脚印还在。但云无心的心更沉重了:一边是村里的责任,一边是家里的牵挂,两边都要顾。
采蘩看出他的心思,说:“云无心,你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但你可以相信——相信玉娘和开元的能力,相信村民的力量。道在信任中显现。”
云无心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
回到村里,云无心把从家带来的粮食分给最困难的家庭。村民们感激涕零。知道云无心的家人安好,也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雪继续融化,路渐渐通了。云无心组织村民修复道路,同时继续村里的重建工作。他写信给山外的朋友,请求援助。裴素收到信,派人送来了粮食和棉衣。
腊月三十,除夕。路基本通了,云无心回山谷接李玉娘和开元来村里过年——这是白河村的传统,除夕夜全村人在祠堂守岁。
今年的除夕,格外特别。
祠堂里挂上了红灯笼,虽然简陋,但有喜庆的气氛。村民们拿出各自存的一点好东西:有的是一小把花生,有的是几个鸡蛋,有的是珍藏的一块腊肉。凑在一起,居然摆出了一桌像样的年夜饭。
云无心一家到了,村民们热烈欢迎。张奶奶拉着开元的手,塞给他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一枚铜钱,她珍藏了一辈子的压岁钱。
“奶奶,这……”开元不敢收。
“收着。”张奶奶慈祥地笑,“你爹救了我的命,你是好孩子,这是奶奶的心意。”
开元看向云无心,云无心点头:“谢谢奶奶。”
年夜饭开始了。陈村长举杯(其实是水):“今年我们经历了大雪灾,房子塌了,粮食缺了,路断了。但我们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团结!因为互助!因为云夫子、采蘩姑娘这样的好人帮助我们!这杯,敬所有人,敬这个不平凡的冬天!”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饭桌上,人们说着,笑着,哭着,释放着这一个月来的压力和情感。孩子们跑来跑去,虽然穿得破旧,但脸上是纯真的笑。
饭后,守岁。大家围坐在火塘边,讲故事,唱歌。云无心让开元背诵《千字文》,开元站起来,一字一句,流利地背诵。村民们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有敬佩,有希望。
“云夫子教得好啊。”一个老人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不要出息。”开元忽然说,“我要像爹一样,帮助别人。”
这话让所有人都感动了。
子时,新年到。村民们互相拜年,说吉祥话。虽然未来还有很多困难——房子要重建,春耕要准备,但此刻,他们有希望。
云无心一家走在回山谷的路上。雪已经化了大部分,月光很好,照亮山路。
“爹,娘,”开元一手牵一个,“我觉得……今年虽然苦,但很开心。”
“为什么?”李玉娘问。
“因为……因为大家在一起。”开元说,“村里的人,像一家人。我们和老虎,也像一家人。爹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我有点懂了。”
云无心和李玉娘对视,笑了。
回到家,已经很晚。但云无心没有立刻睡,他点亮油灯,开始写日记。这是雪灾以来的第一篇日记,他要记录这个不平凡的冬天。
“腊月三十,除夕,雪灾后第二十二天。
今日与全村守岁,感慨万千。这场大雪,看似灾难,实是洗礼——洗礼了人心,洗礼了关系,洗礼了我们对生活的理解。
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在极端困境中,人们反而更团结,更互助,更有爱。那些平时的小矛盾、小自私,在大难面前都消失了。也许,这就是道的运行——在平衡被打破时,自然会产生修复的力量。
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局限和成长。牵挂妻儿是人之常情,但如何在牵挂中不失责任,在责任中不丢牵挂,这是我要继续修的功课。采蘩说得对:道在信任中显现。信任他人,也信任自己;信任自然,也信任道。
开元在这场雪灾中长大了。不是年龄的长大,是心智的长大。他开始理解责任,理解互助,理解‘家’的扩展意义——从小家到大家。这是最好的教育,是生活本身的教育。
玉娘展现了惊人的坚韧和智慧。她不仅是我的妻子,是开元的母亲,更是一个完整、独立、有力量的人。这场雪灾让我更看清她的价值,更珍惜她的存在。
新的一年要来了。春天不远了。雪会化,草会绿,花会开。灾难会过去,但教训要记住,情谊要延续。
虚室生白,那光在雪夜中格外明亮。因为它照见的,不仅是空,更是满——满是人性的温暖,满是生命的韧性,满是道的永恒。
夜深了,油灯如豆。
但心中有光,永不熄灭。”
他放下笔,吹灭灯。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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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