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七章 四时证人
开元五岁那年的立春,云无心在院子里埋下了一个陶罐。
罐子是他自己烧制的,不大,能装三升米。他让开元亲手在罐身上刻字——“甲申年立春”,用的是最简单的刀法,字迹歪歪扭扭,但有种天真的力量。罐里装的不是米,是三样东西:一片去年秋天的枫叶,一枚冬天的松果,还有今晨从溪边捡来的、最早萌发的草芽。
“为什么要埋罐子?”开元仰头问,小手还沾着泥土。
“为了记住。”云无心帮他擦手,“记住春天是怎么来的,记住时间是怎么走的。”
李玉娘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刚摘的野菜,嘴角含笑。她比三年前丰润了些,眼神明亮,不再是那个憔悴绝望的女子。山里生活清苦,但心安。
“记住有什么用呢?”开元追问。五岁的孩子,问题像雨后春笋。
“记住,才知道珍惜。”云无心抱起他,走到溪边,“你看这溪水,昨天流走的水和今天流来的水,看起来一样,其实不同。昨天水里有融化的雪,今天水里有新落的雨。记住昨天的雪,才能明白今天的雨从哪里来。”
开元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头。云无心知道他现在不懂,但种子已经埋下。就像埋下的陶罐,要等很久以后挖出来,才知道里面发酵成了什么。
立春过后,山里一天一个样。先是向阳处的积雪化了,露出褐色的土地,土地里钻出星星点点的绿——最早是荠菜,然后是蒲公英,再后来是各种不知名的野草。树枝上的芽苞一天天鼓胀,某天清晨推开窗,忽然发现梅树已经开了一树花——不是院中那株反季的老梅,是山谷里新种的几株年轻梅树,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透明如纱。
云无心开始带开元做“四时记录”。
每天清晨,他们去溪边同一个位置,观察水的变化:水位高低,清澈程度,里面游动的生物。云无心让开元用炭笔在桦树皮上画下来——不是精细的图画,是简单的符号:一条波浪线代表水位,几个圆圈代表气泡,小点代表浮游生物。
“为什么每天都要画?”开元问。
“因为水每天都在变。”云无心说,“就像你每天都在长高。如果你不记录,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他们还观察同一棵树的同一根枝条。云无心选了溪边的一株柳树,在离地三尺的地方系了根红绳作为标记。每天他们去看:芽苞有没有变大?颜色有没有变深?有没有小鸟来筑巢?开元负责计数——用结绳记事的方法,每天在红绳上系一个小结。
一个月后的春分,柳条上已经垂下了嫩绿的叶片,像少女刚梳好的辫子。红绳上结了三十个小结,密密麻麻。
“看,”云无心解开绳结,一个个数给开元看,“从立春到春分,三十天。这根枝条长了三十片叶子。每一天都有变化,但我们只有每天看,才能看见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开元拿着那根满是结的红绳,若有所思。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触摸时间的质感。
春分那天,云无心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他在院中摆了张木案,案上放五样东西:东边是柳枝(木),南边是一小段燃着的松明(火),中间是一碗谷粒(土),西边是一把铁锄(金),北边是一碗溪水(水)。李玉娘蒸了春饼,饼里卷了新鲜的野菜。采蘩正好来访,带来了一壶桃花酿。
“春分者,阴阳相半,昼夜均等。”云无心对开元解释,“从今天起,白天越来越长,夜晚越来越短。万物开始真正生长。”
他让开元把五样东西各摸一遍:“感受它们的质地。木是柔软的,火是温暖的,土是厚重的,金是坚硬的,水是流动的。这五种力量,构成了我们的世界。”
开元很认真地摸。摸到火时,手指靠近又缩回,但还是鼓起勇气感受了热度。
“它们会打架吗?”他忽然问。
云无心一愣,随即笑了:“有时候会。比如火太大,会烧掉木;水太多,会淹了土。但更多时候,它们互相帮助——木需要水才能生长,金需要火才能锤炼,土需要木才能固定。就像我们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性格,但在一起就能互相补足。”
开元看看李玉娘(正在揉面),看看采蘩(在挑草药),看看云无心(在磨墨),点点头:“爹是水,娘是土,姨是火,我是……木!”
大家都笑了。采蘩摸摸他的头:“那你要好好长,长成参天大树。”
仪式后,他们吃春饼,喝桃花酿。酒很淡,开元也能抿一小口,辣得吐舌头,但很兴奋。李玉娘唱起了家乡的春分歌谣,声音清亮,词是方言,听不懂,但调子欢快,像山雀在枝头跳跃。
云无心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感激。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朴,但有仪式感;自然,但有文化。四时更替不是抽象的概念,是每天可以触摸、可以品尝、可以记录的真实。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春分,开元第一次完整参与四时仪式。他对五行的理解虽稚嫩,但直觉准确。孩子的感知未被知识污染,往往更接近本质。
玉娘唱歌时,我想起了《诗经》里的‘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三千年前的人,也在春天唱歌,也在感受昼夜均分的微妙时刻。时间在变,但人与自然的联结不变。这就是‘道’的永恒性。
今天还发现一件事:溪边那株老梅树(不是院中那株)开花了。奇怪的是,它本该在冬天开花,却等到春分。采蘩说,那是因为去年冬天太暖,梅树‘记错了季节’。树也有记忆,也会困惑,也会调整。这让我想到人——当外界变化打乱内在节奏时,我们是否也能像梅树一样,坦然接受‘错误’,在‘错误’的时间开出‘正确’的花?
明天开始,要教开元认更多的植物。先从二十四番花信风开始——从小寒到谷雨,每五天一种花。让他知道,时间是有香气的,有颜色的,有具体形状的。”
春分过后,雨水多了。山谷里常常雾气弥漫,能见度只有数丈。这种天气,云无心就带开元在屋里学习。
他自制了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幅简易的节气图:二十四个节气围成一个圆,像钟表的刻度。每个节气旁边,画了代表性的物候:立春画了梅花,雨水画了杏花,惊蛰画了桃花,春分画了海棠……虽然画技拙劣,但意思到了。
“时间是个圆。”云无心指着图解释,“从立春开始,转一圈,又回到立春。但不是回到原点,是螺旋上升——今年的立春和去年的立春,相似但不相同。”
开元盯着图看,小手指着“清明”的位置:“这里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桐花。”云无心说,“清明一到,桐树就开花了,紫色的,一串串,像小铃铛。等到了清明,爹带你去看。”
“那现在是什么?”开元指着“谷雨”。
“谷雨还要等一个月。”云无心说,“谷雨的时候,布谷鸟开始叫,雨水增多,庄稼长得最快。那时候我们要插秧了——今年我们试着种点水稻。”
“水稻是什么?”
“是一种长在水里的粮食。”李玉娘接口道,“娘小时候,家里种过。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绿色的海。”
她的眼神飘远,想起了家乡。云无心知道,她虽然不说,但偶尔会思念青石镇,思念父母。血缘的牵挂,不是那么容易割断的。但他不劝,只是等待——等时间慢慢治愈,等她自己准备好。
三月底,采蘩带来一个消息:山下白河村的张夫子病重,私塾可能要停课。
“张夫子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采蘩说,“他若走了,孩子们就没书读了。”
云无心沉吟。这几个月,他每周带开元去私塾旁听,和张夫子有过几次交谈。那是个老秀才,学问不算精深,但为人正直,教书认真。村里孩子都喜欢他。
“我能帮上什么忙?”云无心问。
“村长希望你能暂时代课。”采蘩说,“等张夫子病好,或者找到新夫子。”
云无心有些犹豫。代课意味着每周至少要去村里两三天,会打乱他山里的生活节奏。而且,教书不仅仅是传授知识,还要面对家长,面对村里的各种关系。
但看着开元期待的眼神——开元喜欢去私塾,喜欢和其他孩子一起读书——云无心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第一次代课那天,云无心特意穿得整齐些——还是葛布衣服,但洗得干净,头发也仔细束好。他带了开元一起去,李玉娘也跟着,说要帮忙照看孩子。
私塾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二十几个学生,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看见新夫子,孩子们都有些拘谨,睁大眼睛打量他。
云无心没有立刻讲课。他让每个孩子自我介绍,说说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长大了想做什么。起初孩子们不敢说,但开元第一个举手:“我叫云开元,五岁。我喜欢听溪水声,讨厌被蚊子咬。长大了……我想像爹一样,认识所有的草!”
孩子们笑了,气氛轻松下来。一个接一个,他们开始说:喜欢爬树,喜欢抓鱼,讨厌写字,讨厌背书。想当猎人的,想当木匠的,想当货郎的,也有想考秀才的。
云无心一一听着,不时点头。最后他说:“你们的梦想都很好。读书不是为了消灭这些梦想,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实现梦想。想当猎人的,要学算数,算猎物距离;想当木匠的,要学几何,懂结构;想当货郎的,要学认字,会记账。至于想考秀才的——”他看向那个最瘦小的男孩,“更要好好读书,但记住,秀才不是终点,是起点。真正的学问,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功名。”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感受到了尊重。这个新夫子和张夫子不一样——张夫子总是很严肃,要求严格,背不出书要打手心。而云夫子会笑,会听他们说话。
第一堂课,云无心没教《三字经》,而是教了一首简单的诗——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其一)中的四句:“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他先解释每个字的意思,然后说:“这首诗写的是一个人在山里种田。豆子长得不好,杂草很多,但他每天早出晚归,辛勤劳动。为什么?因为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自由,踏实,亲近自然。”
他问孩子们:“你们家里种田吗?”
大部分孩子点头。
“那你们帮过忙吗?”
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从今天起,”云无心说,“每天帮家里做一点事——挑水,喂鸡,捡柴,什么都行。然后想一想,劳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累吗?快乐吗?下次课我们讨论。”
下课了,孩子们跑出教室,像出笼的小鸟。云无心收拾东西,听见外面有孩子在背诵:“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虽然结结巴巴,但很认真。
陈村长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笑:“云先生,辛苦了。孩子们好像很喜欢你。”
“是他们可爱。”云无心说。
“张夫子那边……大夫说,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了。”陈村长叹气,“他无儿无女,一辈子就守着这个私塾。要是私塾停了,这些孩子……”
“我会尽力。”云无心说,“只要村里需要,我就来。”
回家的路上,开元很兴奋,叽叽喳喳说课堂上的事。李玉娘静静听着,偶尔插话。云无心却有些沉重——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那个在贬谪途中病逝的老人。老师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无心,学问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要记住,读书人最宝贵的是良心。”
良心。这个词在长安官场已经很少听到了。但在白河村,在这些质朴的孩子面前,它又有了重量。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第一次代课,教陶渊明诗。孩子们的眼睛很亮,那是未被世俗污染的光。我忽然明白,教育不是灌输,是点燃——点燃对知识的好奇,对生活的热爱,对美的敏感。
张夫子病重,可能不久于人世。一个乡村夫子,一生清贫,但培养了无数孩子识文断字。他的价值,比朝堂上许多高官更大。因为他在播撒文明的种子。
今天开元在课堂上举手发言,我很欣慰。他不怕生,有主见。玉娘说他越来越像我。我说,不要像我,要像他自己。每个生命都有独特的光,不要活成别人的复制品。
明天要准备下次课的内容。我想教他们认识节气,就从清明开始。让学问接地气,让知识和生活联结。”
清明前三天,张夫子去世了。
消息传到山上时,云无心正在溪边教开元认识艾草——清明要做青团,需要艾草汁。采蘩带来噩耗,三人都沉默了。
“村长说,葬礼定在清明当天。”采蘩说,“按照张夫子的遗愿,从简,但希望学生们都来送送。”
云无心点头。他让李玉娘准备些祭品,自己则开始构思挽联。
清明那天,细雨纷纷。云无心带着开元和李玉娘下山。私塾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学生,家长,村民。张夫子的遗体停在简陋的棺材里,脸上盖着白布。他没有亲人,村长主持葬礼。
云无心送上挽联,是他昨夜写的:
三尺讲台传薪火
一腔心血化春风
横批:桃李无言
村长念出挽联,许多村民抹眼泪。张夫子教过村里两代人,虽然严厉,但真心为孩子们好。
轮到学生告别时,云无心让孩子们排成队,每人说一句想对夫子说的话。有的孩子哭了,有的孩子磕头,有的孩子把自己画的画放在棺材旁。
轮到开元时,他走到棺材前,很认真地鞠躬,然后说:“张夫子,虽然我只听过您几次课,但爹说您是好人。我会好好读书,不辜负您。”
稚嫩的声音在细雨中格外清晰。云无心眼眶发热。
葬礼后,村长正式请云无心接任私塾夫子。云无心答应了,但提出两个条件:一、不收费,村民可以用粮食或劳力代替束脩;二、课程内容他有权调整,除了传统经典,还要加实用的知识和生活教育。
村长爽快答应:“云先生肯教,是我们村的福气。”
从那天起,云无心每周三天去私塾上课,两天在山里修行劳作,一天休息、整理笔记、陪家人。生活更忙碌了,但他找到了平衡——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在个人修行与社会责任之间。
清明过后,天气真正暖了。山谷里百花盛开,蜜蜂嗡嗡,蝴蝶翩翩。云无心开始实施他的“四时教育计划”。
课堂上,他不再局限于书本。天气好时,他带孩子们去田野,认识作物,观察昆虫;下雨时,他教他们听雨声辨雨势——小雨如沙,中雨如弦,大雨如鼓;刮风时,他让他们感受风向,讲季风的原理。
他也教实用的:怎么认野菜,怎么处理小伤口,怎么算账,怎么写家信。年纪大的孩子,他还教基本的医理——辨草药,识脉象,懂养生。
家长们起初有疑虑:这些有什么用?能考秀才吗?但看到孩子们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能干,也就慢慢接受了。而且云无心不收钱,他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一天课后,最年长的学生——十二岁的陈大牛留下来,帮云无心收拾教室。大牛是陈村长的孙子,虎头虎脑,读书不太开窍,但手巧,喜欢木工。
“云夫子,”大牛犹豫着问,“我……我是不是很笨?《论语》总是背不下来。”
云无心放下手中的书,看着他:“大牛,你告诉我,你最喜欢做什么?”
“喜欢做木工。”大牛眼睛亮了,“我能做小板凳,小桌子,还会修农具。”
“那很好啊。”云无心说,“《论语》背不下来没关系,但你要记住里面的道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做木工时,要想着用的人舒不舒服;你修农具时,要想着用的人安不安全。这就是学问。”
大牛若有所思:“可是……爷爷想让我考秀才。”
“考秀才是一种选择,不是唯一的选择。”云无心说,“一个优秀木匠的价值,不一定比秀才低。关键是,你要成为什么样的木匠——是只会模仿的工匠,还是能创新的匠人?”
他拿出一本自己手绘的图册,里面是他设计的各种家具:“你看看这些,能不能做出来?”
大牛翻看图册,越看越兴奋:“这个椅子……下面有轮子?这个桌子……能折叠?云夫子,这些太有意思了!”
“如果你能做出来,就是创新。”云无心说,“读书识字,是为了让你能看懂图纸,能计算尺寸,能记录心得。不是为了背书而背书。”
大牛抱着图册,深深鞠躬:“谢谢夫子!我懂了!”
看着大牛跑远的背影,云无心微笑。这就是他想要的教育——因材施教,让每个孩子发现自己的光。
回家的路上,开元问:“爹,大牛哥不考秀才,也能成功吗?”
“成功不是只有一个标准。”云无心说,“对农夫来说,丰收是成功;对木匠来说,做出好家具是成功;对读书人来说,明白道理是成功。重要的是,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把它做好,同时帮助他人。”
“那我擅长什么?”开元问。
“你还小,不用急着找。”云无心摸摸他的头,“多尝试,多体验。就像春天,各种花都开,你才知道最喜欢哪种花香。”
开元点头,忽然指着路边的野花:“爹,那是什么花?”
“那是紫云英。”云无心蹲下身,“清明前后开,农民种它不是为了看花,是为了肥田——它的根能把空气中的氮气固定到土壤里。等花谢了,把它翻到土里,就是最好的肥料。”
“花谢了……就死了吗?”
“不是死,是变成另一种形式存在。”云无心摘下一朵,放在开元手心,“你看,它现在是花,很美。过几天谢了,化成泥,滋养土地,长出新的庄稼。庄稼被人吃了,变成人的力气。人的力气用来劳动,创造价值。所以这朵花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循环。”
开元看着手心的紫色小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与大牛谈话,他对木工的热情让我感动。每个孩子都是一粒独特的种子,需要不同的土壤和阳光。传统教育最大的问题,就是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人。
开元问‘成功’的定义,我答‘做自己擅长且有益的事’。这其实是庄子的思想——庖丁解牛,是因为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轮扁斫轮,是因为他掌握了手艺的‘数’。真正的成功,是内在和谐与外在贡献的统一。
清明已过,谷雨将至。田里的秧苗该插了。明天带孩子们体验插秧,让他们知道粮食从哪里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玉娘最近常发呆,问她,她说梦见了父母。时间在治愈,但伤痕还在。我告诉她,如果想回去看看,我可以陪她。她摇头,说还没准备好。那就等吧,等她自己准备好。有些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谷雨前一天,云无心带私塾的孩子们去帮村民插秧。
孩子们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水田。起初觉得冰凉,泥巴从脚趾缝挤出来,痒痒的,大家又笑又叫。云无心示范怎么插秧:左手握一把秧苗,右手分出一小撮,拇指和食指捏住根部,插入泥中,深浅要合适,间距要均匀。
“要像对待婴儿一样温柔。”他说,“秧苗是有生命的,你粗暴,它就长不好。”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歪歪扭扭,但很投入。开元也下了田,小手小脚,弄得满身是泥,但笑得很开心。
休息时,他们坐在田埂上,喝村民送来的绿豆汤。云无心问:“累吗?”
“累!”孩子们齐声回答,但脸上是满足的笑。
“知道农民伯伯多辛苦了吧?”云无心说,“你们吃每一粒米,都是这样种出来的。所以不能浪费粮食。”
孩子们点头。那个想当货郎的孩子说:“我以后卖米,一定不短斤少两。”
想考秀才的孩子说:“我要是当了官,一定减轻农民的税。”
云无心欣慰地笑了。这就是实践教育的意义——让知识落地,让道理入心。
插完秧,云无心带孩子们去溪边洗脚。溪水凉凉的,冲掉泥巴,露出被泡得发白的皮肤。孩子们互相泼水玩,笑声在山谷回荡。
回去的路上,开元拉着云无心的手,问:“爹,我们种的稻子,什么时候能吃到?”
“要等到秋天。”云无心说,“从现在到秋天,要除草,要施肥,要防虫,要盼着风调雨顺。这就是农事——急不得,要顺应天时。”
“那我们要经常来看它们吗?”
“要。每天来看,看它们长高,抽穗,开花,灌浆。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云无心说,“就像看你长大,每天都有新变化。”
开元点头,小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那天夜里,云无心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稻子。根扎在泥里,吸收水分和养分;叶子向着阳光伸展,进行光合作用;茎秆一天天长高,内部有汁液流动;然后抽穗,开花,授粉,灌浆,最后沉甸甸地垂下头。
在整个过程中,他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雨水的滋润,风的抚摸,也能感受到虫子的啃咬,杂草的竞争,还有农夫的照顾。他是单独的个体,又是稻田的一部分;是植物,又仿佛有意识。
醒来时,天还没亮。云无心躺在床上,回味那个梦。那不是普通的梦,是一种深度的共情体验——通过梦,他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生长”,什么是“成为”。
他点亮灯,写下这个梦。然后加上一句: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我今梦稻,亦然。或许万物本为一体,所谓个体意识,只是大道暂时的凝聚。醒来后,我依然是我,但看稻子的眼光不同了。这就是修行——通过体验,扩大意识的边界。”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东方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李玉娘和开元还在睡。屋里很静,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云无心轻轻起身,走到院中。晨雾弥漫,梅树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像往常一样,开始静坐。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心中的那间“虚室”慢慢清空——清空昨天的疲惫,清空对今天的计划,清空所有杂念。
然后,光来了。
但今天的光,和以往不同。不再是纯粹的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像晨曦穿透薄雾。光中,他看见了四季的循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看见了自己在这个循环中的位置——不是主宰者,是参与者;不是观察者,是体验者。
虚室生白。那白,是道的光,也是生命的光。
静坐结束,天已大亮。李玉娘起来了,在厨房生火做饭。开元也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房门。
“爹,早。”
“早,开元。”云无心抱起他,“今天想做什么?”
“想去看我们昨天种的秧苗。”
“好,吃完饭就去。”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三人围坐,简单而温馨。饭后,他们去田边。秧苗经过一夜,已经挺直了腰,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开元蹲在田埂上,仔细看:“它们长高了吗?”
“长高了一点点。”云无心也蹲下,“每天长一点点,累积起来就很可观。就像你,每天学一点点,一年下来就能认很多字。”
开元点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秧苗的叶片:“你要好好长哦,我每天都来看你。”
云无心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道。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教学、静坐、陪伴中,他见证着四季流转,见证着生命成长,见证着时光的质地。
他不是超脱的隐士,是扎根的修行者。
他不是孤独的求道者,是联结的见证者。
四时证人,见证的不是外在的变化,是内心的成长;不是时间的流逝,是永恒的当下。
风吹过稻田,秧苗起伏如绿波。
云无心深深呼吸,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晨露的清新,有新生长的气息。
他知道,今天又会是充实的一天。
而每一天,都是修行。
每一天,都是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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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终】
第八章 长安遗梦
谷雨后的第十天,山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云无心正在溪边洗药草,开元在旁边的沙地上画画——画的是插秧的场景,虽然人像棍子,但田地的透视竟然有模有样。李玉娘在院子里晒被子,春日的阳光很好,晒过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马蹄声从山谷入口传来,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云无心直起身,看向来路。采蘩今天没说要来,而且采蘩从不骑马。
不一会儿,一匹马出现在视线中。是匹黑马,高大健壮,但浑身是汗,嘴角有白沫,显然长途奔驰。马上的人穿着青色官服,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即使疲惫也保持着某种仪态。
那人看见云无心,勒住马,跳下来,动作有些踉跄,但很快站稳。他盯着云无心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激动,有不敢置信。
“云……云大人?”他的声音沙哑。
云无心愣住了。这个称呼,他已经三年多没听到了。在山里,他是“云先生”,是“夫子”,是“爹”,但从不是“大人”。
他仔细打量来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眼神锐利但布满血丝。有些面熟……
“你是……裴素?”云无心终于认出来了。裴素,他秘书省的同僚,比他小五岁,当年一起校订典籍,关系不错。甘露之变时,裴素在他之前被金吾卫带走,他以为裴素已经死了。
“真的是你!”裴素上前几步,却又停住,上下打量云无心,“你……你还活着?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云无心苦笑,“我也以为你死了。”
两人相对无言。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改变很多事。裴素还是官员模样,虽然憔悴,但官服在身,气势犹存。而云无心一身葛布,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手上还沾着泥和草汁,完全是个山野农夫。
开元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躲到云无心身后,探出头来。李玉娘也从院里出来,看见官服,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
“这是……”裴素看向开元和李玉娘。
“我儿子开元,内人玉娘。”云无心简单介绍,然后对李玉娘说,“玉娘,这是裴大人,我旧日同僚。去烧点水,泡茶。”
李玉娘点头,进屋去了。开元还躲在身后,小声问:“爹,他是官老爷吗?”
“是爹的朋友。”云无心拍拍他的头,“去玩吧,爹和裴大人说说话。”
开元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云无心和裴素走到溪边的石头上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云无心问。
“费了很大功夫。”裴素叹气,“我先去你老家打听,说你没回去。又托人在终南山各道观询问,有个道士说,山里有位云先生,带着孩子隐居。我猜可能是你,就找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云无心认识——是他老师的笔迹。
“这是……”
“李老临终前写给你的信。”裴素说,“他一直保存着,托我若有朝一日找到你,一定交给你。我……我找了三年。”
云无心接过信,手微微发抖。老师……那个在贬谪途中病逝的老人,临终前还惦记着他。
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问:“你这三年……怎么样?”
裴素苦笑:“比你惨。我被关了一年,受尽拷打,但他们没找到我‘谋反’的证据。正好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出来了,但官职没了,发回原籍。我不甘心,又回长安活动,花了两年时间,终于官复原职——还是秘书省,但只是个闲差。”
他顿了顿,看着云无心:“你呢?真就……在这山里当农夫了?”
“当农夫不好吗?”云无心反问,“自食其力,清净自在。”
“可是你的才华……”裴素激动起来,“你当年校订《庄子集释》,连国子监祭酒都称赞。你注的《道德经》,被很多学者引用。你就甘心……就这样埋没?”
云无心沉默了一会儿,说:“裴兄,你看这溪水。”
裴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溪水清澈,潺潺流动,水底卵石可见,有小鱼游动。
“这溪水从山上来,往山下去。”云无心说,“它不会问自己:‘我该去哪里?我有没有价值?’它只是流,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跳下去,遇到平缓处就慢慢流。该汇入江河时就汇入,该渗入土地时就渗入。这就是道——自然而然。”
裴素摇头:“你还是老样子,爱打机锋。但现实是,朝廷现在需要人才。新皇有心振作,李德裕已经失势,我们这些受过牵连的人,有机会重新起用。我这次来,就是受几位大人委托,请你出山。”
云无心笑了笑:“裴兄,你看我的手。”
他伸出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迹。这是一双劳作的手,和当年握笔的手截然不同。
“这双手,现在会种地,会采药,会给孩子洗脸,会给村民治病。”云无心说,“它还会写字,但写的不是奏章,是家书和教案。我觉得,这样的手,比拿笔写那些违心文章的手,更干净,更有用。”
裴素怔住了。他看得出,云无心不是说气话,是真心这么认为。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不是为云无心,是为这个时代。最好的头脑,宁愿在山里种地,也不愿回朝堂效力。
“可是……可是天下呢?百姓呢?”裴素挣扎着说,“你有经世之才,不为天下用,不是浪费吗?”
“裴兄,”云无心正色道,“你认为我在山里,就没有为天下出力吗?我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帮村民治病,传播一些简单的道理。这些事小,但实在。而在朝堂上,我们写再多策论,发再多议论,真正能落实的有多少?不过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他指向远处的稻田:“你看那些秧苗。我亲手插下去的,每天去看,看着它们生长。到了秋天,它们会变成粮食,养活人。这就是‘为天下用’——直接,具体,看得见摸得着。不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写些永远不被采纳的奏章更有意义吗?”
裴素无言以对。他看着云无心,看着这个曾经的同僚、朋友,发现他真的变了——不是外貌的变化,是精气神的变化。从前的云无心虽然也有傲骨,但总带着一种文人的忧郁和焦虑,像一张绷紧的弓。现在的云无心,松弛,平和,像这溪水,柔软但坚定。
“你……真的不后悔?”裴素最后问。
“后悔什么?”云无心笑了,“后悔离开那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地方?后悔过上这种自给自足、心安理得的生活?裴兄,你知道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是能睡安稳觉了。在长安时,我每晚都做梦,梦被贬,梦被杀,梦见同僚变成鬼来找我。现在,我几乎不做梦了,一觉到天亮。偶尔做梦,也是梦见花开,梦见丰收,梦见孩子长大。”
这时,李玉娘端茶过来。自制的粗陶碗,里面是山里的野茶,香气扑鼻但味道苦涩。裴素接过,喝了一口,皱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这位是尊夫人?”他问。
“是。”云无心介绍,“玉娘,这是裴素裴大人,我的旧友。”
李玉娘行了个礼,安静地站在一旁。裴素打量她,看出她不是大家闺秀,但举止得体,眼神清澈,没有一般农妇的畏缩。
“孩子多大了?”
“五岁。”云无心说,“很聪明,已经开始认字读书了。”
裴素看着远处的开元——孩子正在沙地上画画,很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那画面,确实比长安官宦人家的孩子被逼着背书的场景,更让人舒服。
“你成家了,有孩子了,我本该为你高兴。”裴素叹道,“但想到你的才华……唉。”
“才华不是负担。”云无心说,“就像山里的野花,开花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被摘去插瓶。我的学问,现在用在教育孩子、帮助村民上,我觉得比用在朝堂上更有价值。”
裴素知道劝不动了。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包裹:“这是几位大人凑的一点心意,知道你在山里清苦……”
“不用。”云无心推回去,“我不缺什么。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家人相伴,足矣。钱财多了,反而是负担。”
裴素坚持要给,云无心坚决不收。最后裴素只好收回,苦笑:“你还是这么倔。”
“这不是倔,是明白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云无心说,“裴兄,既然来了,就在这儿住一晚吧。山里简陋,但还算干净。”
裴素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他也累了,马也需要休息。
晚饭是李玉娘做的:糙米饭,炒野菜,蘑菇汤,还有一小碟咸鱼——是村民送的。很简单,但裴素吃得很香,也许是饿了,也许是这饭菜有种长安酒楼没有的质朴味道。
饭后,云无心和裴素坐在院里聊天。开元在李玉娘怀里睡着了,被抱进屋去。月光很好,院子里不用点灯也能看清。
“长安现在怎么样?”云无心问。虽然决定不回去,但对那座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还是有些牵挂。
“乱。”裴素一个字概括,“李德裕虽然倒了,但新上来的牛党也不是省油的灯。党争更厉害,只是换了批人。宦官还是掌权,皇帝……唉,新皇起初还有雄心,但现在也开始沉迷丹药了。”
“历史在重复。”云无心说,“从汉到唐,宦官、外戚、党争,永远在循环。所以我不想再掺和了。就像看戏,第一次看觉得新鲜,看到第十遍,就知道结局了。”
“但总要有人去改变啊。”裴素说。
“改变不是从上面开始的。”云无心说,“是从下面,从一个个具体的人开始的。我在村里教孩子,让他们明理、识字、有技能。这些孩子长大了,会成为更好的农夫,更好的工匠,更好的父母。一代一代,民智开了,风气正了,上面自然也会变。这才是真正的改变,慢,但扎实。”
裴素沉默。这番话,和他从小受的“学而优则仕”“治国平天下”的教育,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有道理。
“你老师那封信……”裴素提醒。
云无心这才想起,从怀中取出信。就着月光,拆开。
信纸已经发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老师的字依然清晰有力:
“无心吾徒: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为师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生老病死,天道循环,为师早有准备。
听闻你因甘露之变牵连,为师甚是担忧。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正是机缘——离开长安那个大染缸,去寻真正的道。
为师一生,读书、做官、讲学,看似风光,实则虚度。到老方悟:真正的学问不在经书里,在日用常行中;真正的道不在庙堂上,在山水田园间。
你天资聪慧,但心思过重,常为是非对错所困。望你能放下执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不仁者,无偏爱也。你要学的,是这种无偏私的视角。
若有机会,可去终南山寻一位叫季咸的先生。他是我故友,是真修道者,或许能指点你。
最后,记住为师一句话:做官易,做人难;读书易,明理难;求道易,行道难。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珍重。
师 李退之 绝笔”
信不长,但云无心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
老师早就看透了。早就知道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甚至为他指明了方向——季咸。原来老师认识季咸,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抬头看天。星空璀璨,老师应该也在某颗星上看着他吧。
“老师……说了什么?”裴素问。
云无心把信递给他。裴素看完,长叹一声:“李老真是……洞若观火。”
“是啊。”云无心收起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老师早就看透了朝堂的虚妄,劝我寻真道。我花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弯路,才明白他的深意。”
“季咸先生……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云无心说,“我就是跟着他学的。他教我‘虚室生白’,教我整理‘未发生之事’,教我如何在尘世中修行。”
“那他现在……”
“还在山里。”云无心说,“但我不常去打扰他。修行终究是自己的事,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裴素看着云无心,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的是这种超然的气度,熟悉的是那眼神深处的真诚——当年在秘书省,云无心校订古籍时,就是这种眼神,纯粹,专注,不为外物所动。
“也许……你是对的。”裴素终于说,“在长安,我每天提心吊胆,说违心话,做违心事。虽然官复原职,但心里……不快乐。”
“那就问问自己:你想要什么?”云无心说,“不是别人认为你应该要的,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
裴素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很久没问过自己了。从小,父母说“你要考功名”;考中后,同僚说“你要往上爬”;被贬后,自己说“我要东山再起”。但真正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夜深了,休息吧。”云无心起身,“东厢有间空房,被褥是干净的。”
裴素点头。这一夜,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山里的夜声——虫鸣,风声,偶尔的鸟叫,远处溪流的水声。这些声音很陌生,但奇怪地让他心安。不像在长安,夜里总是听见更夫的打更声、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笙歌,那些声音让他焦虑,让他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第二天一早,云无心照例黎明即起,静坐,然后准备早饭。裴素也起来了,看见云无心在院子里打拳——不是武术,是一种很慢、很柔的动作,像在模仿云或水的流动。
“这是什么拳?”裴素问。
“我自己编的。”云无心说,“没有名字,就是活动筋骨,调和呼吸。你要不要试试?”
裴素试着学了几个动作,觉得很舒服,身体慢慢热起来,但不出汗。
早饭时,开元醒了,看见裴素,还是有点怕生,但比昨天好些了。云无心介绍说:“这是裴伯伯,爹的好朋友。裴伯伯学问很好,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开元眨眨眼:“裴伯伯,长安是什么样子的?”
裴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很难回答。他想了想,说:“长安……很大,很多人,很多房子,很多车马。有皇宫,有市场,有酒楼,有寺庙。白天很热闹,晚上……晚上也有很多灯。”
“比白河村还大吗?”
“大很多很多倍。”裴素说,“白河村就像……就像长安的一粒米。”
开元“哇”了一声,想象不出来。
“但是,”裴素忽然说,“长安没有这么好的空气,没有这么清的水,没有这么安静。”
“那为什么大家都想去长安?”开元问。
这个问题让裴素和云无心都沉默了。最后云无心说:“因为大家以为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功名,财富,权力。但得到之后,往往发现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裴素苦笑。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饭后,裴素说要走了。云无心送他到谷口。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裴素最后问。
云无心摇头:“裴兄,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没有高低对错,只有适不适合。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让自己心安的路。”
裴素翻身上马,抱拳:“保重。”
“保重。”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晨雾中。云无心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裴素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那些关于长安的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过往,又浮现出来。
但他不抗拒。让它们浮现,然后看它们慢慢沉淀。这就是“虚室”——不拒绝任何进入的,也不执着任何离去的。
回到院里,开元跑过来:“爹,裴伯伯走了?”
“走了。”
“他还会来吗?”
“也许不会了。”云无心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不能强求。”
开元似懂非懂,但换了个话题:“爹,今天还去私塾吗?”
“去。”云无心收拾东西,“你也一起去。”
私塾的孩子们看见云夫子,都很高兴。今天云无心教的是《诗经》里的《七月》——一首描写农事节令的诗。他先念一遍,然后解释: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这是周朝时农民的生活记录。他们观察天象,顺应农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三千年前的人,和我们今天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让孩子们联系自己的生活: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准备冬衣?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课堂气氛活跃。
下课后,云无心没有立刻回家。他让开元先跟李玉娘回去,自己一个人去了后山。
那里有一处悬崖,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他坐在崖边,看着层峦叠嶂的群山,思绪飘远。
他想起了长安的春天。长安的春天和山里不同——城里柳树发芽时,仕女们会去曲江池游春,穿轻薄的春衫,戴花簪,笑语盈盈。贵族子弟会骑马踏青,吟诗作赋。皇宫里会举行春祭,皇帝率百官祭天,祈求风调雨顺。
那些场景,曾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现在想来,像前世的事。
他也想起了甘露之变那天的长安。血腥,混乱,恐惧。同僚被拖走时的眼神,自己躲在藏书阁里的颤抖,决定逃亡时的决绝。那些记忆,曾经像噩梦一样纠缠他,但现在淡了,像褪色的画。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不是遗忘,是转化——把痛苦的经历,变成智慧的养分。
他在崖边静坐,直到夕阳西下。山风渐凉,但他不觉得冷。心中那间“虚室”空明澄澈,道的光照进来,温暖而明亮。
下山时,他遇见采蘩。
“听说有客人来?”采蘩问。
“以前的同僚,劝我回长安。”云无心简单说了经过。
采蘩听完,笑了:“你动摇了?”
“没有。”云无心说,“但确实想起很多往事。就像翻旧箱子,灰尘飞扬,但翻完就清爽了。”
“那就好。”采蘩说,“往事不是负担,是阶梯——踩着它,才能登高望远。”
他们一起走下山。采蘩说起她最近的发现:在北边的山谷里,有一种罕见的兰花,只在谷雨前后开,花形像飞燕,有淡紫的斑点。
“我采了一些,晒干了可以入药。”她说,“清心明目,正好给你——你教书费神。”
云无心道谢。采蘩总是这样,看似随性,实则细心。
回到家,李玉娘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云无心说了裴素来访的事,也说了老师的信。
“老师让我寻道,我找到了。”他说,“虽然和老师想象的可能不一样——我不是在道观里清修,是在人间烟火中修行。但我想,老师会理解的。”
李玉娘握了握他的手:“爹娘在天有灵,会为你高兴的。”
开元问:“爹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云无心想了想:“是个很严肃,但内心很温柔的人。他教我要正直,要明理,但也要灵活,要懂得变通。最重要的是,他教我要听从内心的声音,不要被外界左右。”
“就像爹教我的一样?”
“对。”云无心笑了,“一代传一代,这就是传承。”
夜里,云无心再次拿出老师的信,就着油灯细读。读着读着,他忽然明白了老师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做官易,做人难;读书易,明理难;求道易,行道难。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难,不是因为外在的障碍,是因为内在的挣扎——要在复杂的环境中保持单纯,要在诱惑面前保持清醒,要在责任与自由之间找到平衡。这确实难。
但他已经在走了。而且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他把信折好,和家训放在一起。这些都是他的根,他的源。
吹灭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云无心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睡着。他在心中复习今天的功课——不是书本的功课,是生活的功课:如何接待故友而不动摇本心,如何面对过去而不沉迷,如何教育孩子而不强加。
这些功课,没有标准答案,只能用心去体会,用行动去验证。
这就是他的修行。每一天都是新课,每一件事都是练习。
在似睡非睡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长安。
但不是真实的长安,是梦中的长安。梦里的长安很安静,没有喧嚣,没有血腥。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开满了花,香气弥漫。他走在街上,穿着布衣,赤着脚,像在山里一样。路人都对他微笑,没有等级,没有隔阂。
他走到秘书省,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只有满架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飞舞的微尘。他走到自己曾经的位置,桌上还摊着未校完的《庄子》。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校订。
但这一次,他不再纠结于字句的考据,而是感受文字背后的道。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发芽,生长。
校着校着,书上的字活了,从纸上飘起来,在空中旋转,组成各种图案:云,雨,山,水,花,鸟。然后这些图案又落回纸上,重新排列,成了一本新书——书名是《云行雨施》。
他翻开,里面写的不是庄子的原文,是他这些年在山里的感悟:关于四季,关于劳作,关于教育,关于爱。
合上书,他走出秘书省。外面不再是长安的街道,是他山谷的家。李玉娘在院子里晾衣服,开元在溪边玩水,采蘩在整理草药,季咸坐在梅树下打坐。
他走过去,在季咸身边坐下。
季咸睁开眼睛,微笑:“你回来了。”
“我从未离开。”云无心说。
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梦醒了。
云无心睁开眼睛,天已微亮。梦境还很清晰,但他知道,那不是预兆,不是启示,只是他潜意识的整理——把过去和现在,把长安和终南山,把官场和田园,整合成一个完整的生命图景。
他起身,走到院中。晨雾如纱,梅树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像往常一样,开始静坐。
虚室生白。
那白,包容一切:长安的繁华与血腥,山里的清净与劳作,老师的教诲,季咸的指点,裴素的来访,李玉娘的温柔,开元的成长,采蘩的友情,村民的信任,孩子们的笑声……
所有这一切,都在那光中融为一体,没有分别,没有取舍,只有完整的当下。
静坐结束,太阳出来了。雾气开始消散,山谷渐渐清晰。
李玉娘起来了,开元也揉着眼睛走出房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无心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润,有晨光的温暖。
他知道,今天又会是充实的一天。
而每一天,都是修行。
每一天,都是新生。
长安已是遗梦。
而梦醒处,是真实的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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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