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章 云氏开宗
第四十七天,云无心见到了云。
不是天上的云,是地下的云——从黑龙潭深处涌出的、乳白色的水汽,在日出时分凝结不散,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巨蟒。他蹲在潭边,看着那云流过自己的倒影,倒影便碎了,化成千万片闪烁的光斑。
今天是他的生日。如果还在长安,此刻应该会有同僚送来贺帖,妻子会准备长寿面,儿女会磕头祝寿。但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个日子,包括他自己——他是今早打水时,忽然想起的。
四十一岁。离孔子说的“不惑”已经过去一年,但他觉得自己的困惑比任何时候都多。在长安时,困惑是具体的:该如何在党争中自保?该如何实现政治理想?该如何平衡家族责任和个人志向?而在这里,困惑是根本的:我是谁?道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
他舀起一捧水,洗脸。水很冷,刺激得皮肤发紧。水中映出他的脸——比进山前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神清澈了许多,那种长安官场中特有的、时刻在算计的精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更空旷的目光。
“你在这里。”
采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衣,头发用松枝随意绾着,赤脚踩在湿润的苔藓上,脚踝的木珠串沾着露水。
“今天是你的一个重要日子。”她说,不是问句。
云无心回头:“你怎么知道?”
“山告诉我的。”采蘩在他身边坐下,也看向潭中的云,“山记得每个来过这里的人的重要时刻。你今天的气息和往常不同——有一种回顾的味道,像秋天落叶时树的气息。”
云无心沉默。是的,他在回顾。回顾四十一年的人生,像翻一本已经写满的书。前半本写满了别人的期待:父亲的、老师的、君主的、社会的。后半本……后半本还空白着,等待他用自己的笔迹填写。
“季咸让你今天去一个地方。”采蘩说。
“哪里?”
“山顶。终南山的主峰,太乙峰。”采蘩指向南方,那里群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说,有些问题需要在足够高的地方才能看清。”
“现在去?”
“现在去。”采蘩站起身,“我带你。那条路不好找。”
他们没有回茅屋告别。采蘩说,季咸知道他们会去。非我留了早饭在厨房——简单的粥和咸菜,用陶碗扣着保温。
出发前,采蘩递给云无心一根手杖。不是普通的木棍,是一根天然弯曲的枣木,杖身光滑,顶端有一个树瘤,形似龙头。
“这是‘寻龙杖’。”她说,“山里有些路,只有拿着它才看得见。”
云无心接过手杖。入手沉实,木质温润,仿佛有生命。
他们向南而行。这条路云无心从未走过——事实上,根本看不出路,只有密林和乱石。但采蘩走得毫不犹豫,她的脚步依然轻盈,像风推着落叶前进。云无心拄着手杖跟在她身后,渐渐发现手杖的妙用:当遇到看不见路的地方,杖尖会微微震动,指引方向;当脚下有危险——比如松动的石头或隐蔽的深坑,杖身会变得沉重,提醒他小心。
“这杖……有灵性?”他问。
“万物都有灵性。”采蘩没有回头,“区别只在于,有些灵性愿意与人交流,有些不愿意。这根枣木三百年前被雷劈过,但没有死,反而从焦痕处长出了新枝。它经历过毁灭与重生,所以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路——不是最平坦的路,是最能让人成长的路。”
云无心低头看手中的杖。果然,杖身上有一道焦黑的疤痕,蜿蜒如龙,疤痕周围木质纹理扭曲,形成奇异的花纹。
他们越走越高。树木渐渐矮小,从参天古木变成低矮的灌木,最后只剩贴地生长的苔藓和地衣。空气稀薄了,呼吸变得费力,但视野开阔得令人震撼——群山如海,波涛般向天际延伸,云海在脚下翻滚,偶尔露出深谷的一角,像大海中的漩涡。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一处平台。平台是天然的巨石,平坦如镜,约三丈见方。石面有流水侵蚀的痕迹,形成复杂的纹理,像一幅巨大的地图。
“在这里休息。”采蘩说,从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
云无心坐下,双腿发软。回首来路,已经看不见山下的景物,只有茫茫云海。他们仿佛站在世界的屋顶,一切都变得渺小,包括他自己那些曾以为天大的烦恼。
“吃点东西。”采蘩递给他一块饼。饼是杂粮做的,粗糙但顶饱,里面夹着野莓果干,酸甜开胃。
云无心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山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采蘩,”他忽然问,“你有家人吗?”
采蘩正在喝水,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你好像从来不提过去。”
采蘩沉默片刻,望向远方的云海。“我有过家人。父母,兄弟,还有一个未嫁时的恋人。但他们都在一场瘟疫中死了。那年我十六岁。”
云无心愣住了:“抱歉,我不该问……”
“没关系。”采蘩笑了笑,笑容里有沧桑,但没有悲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初我很痛苦,觉得世界抛弃了我。但后来,在山里住久了,我明白了——死亡不是失去,是回归。他们回归到风里,土里,雨水里。现在我每次呼吸,都能呼吸到他们的一部分;每次喝水,都能喝到他们的一部分。他们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陪伴我。”
她顿了顿,看向云无心:“这也许就是季咸要教你的:放下对‘形式’的执着,看见‘本质’的永恒。”
云无心咀嚼着她的话。放下形式,看见本质。就像这根手杖,它的本质不是木头,是“经历过毁灭而重生”的那股生命力;就像采蘩的家人,他们的本质不是肉体,是爱与记忆的能量,那些能量从未消失。
吃完干粮,他们继续向上。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云无心的手掌磨破了,膝盖磕青了,汗水浸透衣衫又被山风吹干。但他不觉得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畅快——身体在极限中苏醒,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新生。
终于,在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登顶了。
太乙峰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中央有一棵奇树——不是松不是柏,是一种云无心从未见过的树种,树干扭曲如龙,树枝稀疏,但每片叶子都呈金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金币。
树下,季咸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西方,正在打坐。山风吹动他宽大的深衣,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
“先生。”云无心躬身行礼。
季咸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采蘩也坐下,三人呈三角形,围坐在金叶树下。
“今天是你四十一岁生辰。”季咸说,“按世间礼俗,该为你庆贺。但在这山顶,我要送你的礼物可能不太一样。”
“什么礼物?”
“一个选择。”季咸的目光穿透云无心,仿佛在看他的灵魂深处,“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跟我学习,整理‘未发生之事’,参悟天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你会成为真正的修道者,超脱生死,逍遥物外。”
云无心屏住呼吸。这是他期待的。
“或者,”季咸继续说,“你可以下山。”
“下山?”云无心愣住。
“带着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回到人间。”季咸说,“不是回到长安官场,是去一个需要你的地方,用你的方式传播道的种子。也许办一所书院,也许行医济世,也许只是做个普通的农夫,但把你领悟的‘虚室生白’活出来。”
云无心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选项。进山以来,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可以永远脱离尘世的纷扰。但现在,季咸告诉他:真正的道,不是逃避,是回归。
“为什么……”他艰难地问,“为什么我要回去?人间那么苦,那么浊……”
“因为莲花要开在淤泥里。”采蘩轻声说,“清水里长不出莲花。道的最高境界不是在山上独善其身,是在红尘中不失本心。”
季咸点头:“还记得我教你的‘虚室生白’吗?那间空屋子,不在终南山顶,不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它在你的心里。只要你心里有那间空屋子,无论你在哪里——山上,人间,甚至地狱——道的光都会照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指着脚下的云海:“你看这些云。它们从海上升起,飘过千山万水,最后在这里聚集。但它们不会永远停留——终究会化成雨,落回大地,滋养万物。云的行迹,就是道的行迹:升腾是为了降落,远离是为了回归。”
云无心也站起来,走到崖边。云海在脚下翻涌,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像燃烧的火焰。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但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这四十七天的山中生活,不是终点,是起点。就像云必须从海上出发,经历长途跋涉,才能来到山顶。但来到山顶不是目的,目的是化为雨,回归大地,完成循环。
他一直在寻找“归宿”,但真正的归宿不是某个地方,是某个状态——在流动中保持静止,在变化中保持不变,在尘世中保持清净。
“如果我下山,”他问,“该去哪里?”
季咸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终南山方圆五百里的地图,但我标注的不是地理,是‘道脉’——哪些地方灵气充沛,哪些地方人心淳朴,哪些地方需要‘种子’。你可以选择一个地方,开始你的‘云氏’。”
“云氏?”
“是的。”季咸的眼神变得深远,“每个人都是一粒种子。有些种子落在石缝里,孤单地生长;有些种子落在沃土里,繁衍成林。你可以选择做一粒孤独的种子,也可以选择开创一个家族,让道的传承通过血脉和教诲延续下去。”
云无心展开帛书。地图绘制得很精细,山川河流,村镇城池,一目了然。但季咸用朱砂标注了许多点,旁边有细小的批注:
“青石镇,民风淳厚,但缺医少药。”
“白河村,水土丰美,但书院荒废。”
“黑龙潭下游三十里,有山谷可垦,宜隐居。”
“南麓张家庄,族长开明,可传道。”
每个标注都像一扇门,通往一种可能的人生。云无心看着这些字迹,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这不是选择去哪里,是选择成为谁。
“我需要时间思考。”他说。
“你有的是时间。”季咸坐回树下,“今晚我们就在山顶过夜。明天日出时,告诉我你的决定。”
采蘩从背囊里取出御寒的衣物和简单的铺盖。山顶夜晚极冷,即使盛夏也会结霜。他们找了处背风的石凹,生起一小堆火——柴是采蘩从山下带上来的枯枝,轻而耐烧。
夜幕降临。
这是云无心见过的最壮丽的星空。因为海拔高,空气稀薄,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仿佛伸手可摘。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牛奶之路。偶尔有流星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每颗星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愿望。”采蘩仰头望天,“古人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其实不是变成星星,是那些强烈的‘未发生之事’升到天上,成了星光。它们还在闪烁,还在渴望被实现。”
云无心想起内室里那些容器。原来,季咸收集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未发生之事”,已经升上天空,成了永恒的星光,照亮夜行人的路。
“如果你选择下山,”采蘩忽然说,“我会跟你去一段时间。”
云无心惊讶地看向她。
“不是永远。”采蘩笑了,“只是帮你安定下来。教你如何与世俗相处,又不被世俗污染。毕竟,我在山里山外来往多年,知道一些门道。”
“为什么帮我?”
“因为……”采蘩沉默片刻,“因为我想看看,一粒好的种子,能长出什么样的树。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上山下山,有的成了真修,有的成了骗子,有的在山下挣扎几年后又逃回来。但你不一样——你有根基,但又不固执;有学识,但又不迂腐;有困惑,但又有悟性。”
她拨了拨篝火,火星升腾,融入星空:“季咸说,你是他三十年来见过的,最有可能‘得道而行道’的人。我想亲眼见证。”
云无心感到眼眶发热。不是感动,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温暖。在长安,别人看见的是他的官职、他的家世、他的利用价值。而在这里,采蘩和季咸看见的是他这个人,是他灵魂的质地。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采蘩拍拍他的肩,“这是缘。缘来了,就顺应;缘散了,就放手。简单得很。”
夜深了,他们轮流守夜。云无心值第一班。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万千。
下山,意味着重新面对人间的一切:生计,人际关系,社会责任,甚至可能再次卷入政治。但这次,他有了不同的根基——心里的那间“虚室”。无论外界如何纷扰,他都可以退回那间空屋子,让道的光照亮方向。
不下山,意味着继续这种纯粹的修行生活。但纯粹的背后,是否也是一种逃避?如果道真的在万物中,那么只在山上求道,是否就像只在书房里学游泳?
他想起了阿明,那个盲童;想起了有七个未实现愿望的老妪;想起了玄微子疯狂的执念。他们的“未发生之事”被封存在容器里,等待着什么?也许就是等待着像他这样的人,把这些可能性带回人间,让它们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天边出现第一缕曙光时,云无心做出了决定。
日出时分,三人站在崖边,看着太阳从云海中跃出。金光万道,云海被染成金红色,像熔化的黄金在流动。整个世界都在苏醒。
“先生,”云无心转向季咸,“我决定下山。”
季咸的脸上露出微笑,那微笑里有欣慰,有不舍,有祝福。“想好去哪里了吗?”
云无心展开帛书,手指落在其中一个标注上:“这里。黑龙潭下游三十里,那个可垦的山谷。我想从最基础的开始——开荒,种地,建房。先安身,再传道。”
季咸点头:“很好的选择。那里离尘世不远不近,既可得人间烟火,又可保山中清净。山谷里有泉眼,土地肥沃,宜耕宜读。”
他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递给云无心:“这是我师门的信物。如果遇到困难,可持此佩去终南山各道观求助。他们认得。”
玉佩温润,呈太极图形,一半白一半黑,但黑白交界处不是直线,是流动的曲线,像阴阳鱼在游动。
云无心郑重接过,深深一揖:“谢先生传道之恩。”
“道不是我可以传的,”季咸扶起他,“我只是指月的手指。你已经看见了月亮,以后的路,要自己走。”
采蘩也递过来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一些草药的种子,还有几种常见病的方子。你定居后,可以先从行医开始——治病救人,最能结缘。”
云无心接过,再揖:“谢采蘩姐。”
“别叫姐,”采蘩笑,“就叫采蘩。在山里,没有年龄,只有缘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也许是心意已定,也许是阳光正好,云无心觉得脚步格外有力。手中的寻龙杖依然指引方向,但这次,他不再完全依赖它——他开始能自己感知地形,预判前路。这是一种本能的重生,像雏鸟第一次张开翅膀。
回到茅屋已是午后。非我准备了丰盛的午饭——有山鸡,有鲜笋,有野菌,还有一壶山泉水酿的果酒。
“送行饭。”非我说,小脸上难得有表情——是不舍。
四人围坐,默默吃饭。没有离别的伤感话语,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咀嚼食物的声音,偶尔的倒酒声。但那种无声的温情,比任何祝酒词都深厚。
饭后,云无心开始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葛布衣物,季咸给的地图和玉佩,采蘩给的药种和药方,还有那根寻龙杖。最重的行李,是这四十七天获得的领悟,那些无法打包但会跟随他一生的财富。
季咸送他到柴门口。“记住,”他说,“无论在哪里,都要保持心里的那间空屋子。每天都要‘虚室生白’,哪怕只有一刻钟。这是修行,也是保养。”
“弟子谨记。”
采蘩陪他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一条下山,一条进更深的山——她停下脚步。
“我就送你到这里。”她说,“三天后,我会去山谷找你。这三天,你先熟悉环境,找个合适的扎营地点。”
“好。”
采蘩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那些细碎的闪光更亮了。“云无心,这个名字很好。无心,不是没有心,是不被心所困。希望你永远记得这一点。”
她转身,走向深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云无心独自下山。
这条路他从未走过,但手杖会指引。沿途风景与上山时不同——更多溪流,更多瀑布,更多开满野花的草甸。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风景,听听鸟鸣,让这座山的记忆更深地刻入身体。
黄昏时分,他到达了地图标注的山谷。
谷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但进去后豁然开朗。山谷呈葫芦形,入口小,里面大,约有百亩平地。一条小溪从谷中流过,水声潺潺。土地是黑色的,显然很肥沃。四周山壁陡峭,形成天然屏障,只在东南方有一个缺口,可以看到远处的田野和炊烟——那里应该有人烟。
云无心走到溪边,放下行囊。溪水清澈见底,有鱼游动。他掬水喝了一口,甘甜清冽。
就是这里了。
他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看着夕阳把山谷染成金色。鸟群归林,鸣叫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可能是山下的寺庙。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他的家。云氏的开端。
他想起季咸说的“云氏”。一个家族,一种传承。不是血脉的传承,是道的传承。他要在这里建屋,开田,读书,修行。也许将来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来,也许会有孩子出生,也许会有学生求学。一代又一代,把“虚室生白”的精神传下去。
但这个家族该有什么规矩?该信奉什么?该如何生活?
云无心从行囊中取出纸笔——这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唯一文具。就着最后一缕天光,他开始写:
云氏家训初稿
一、每日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内省吾心。
二、耕读为本,自食其力,不慕荣华。
三、治病救人,不分贵贱,以结善缘。
四、虚心求学,不囿门户,博采众长。
五、保持“虚室”,每日静坐,以待天光。
六、教导子孙,道在日用,不在玄谈。
七、与邻为善,但不随俗;独立精神,但不孤傲。
八、生死有命,顺其自然;来去如云,不执不留。
写完,他放下笔。字迹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些原则已经刻在心里。
夜幕降临,他在溪边生了堆火。火光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四周的山壁,投出巨大的、晃动的影子。远处有狼嚎,但声音很远,不构成威胁。
云无心躺在铺好的简易床铺上,看着星空。和山顶的星空不同,这里的星空被山谷框出一方天井,星星显得更近,更亲切。
他想起了长安。此刻的长安,该是华灯初上,酒肆喧哗,歌女吟唱。同僚们也许在宴饮,在密谈,在谋划。妻子如果在世,会在灯下缝补,等他回家。儿女如果在世,会在书房温书,或者在后院嬉戏。
但那都是过去了。就像溪水,流过就不会回头。他现在是新的云无心,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
半夜,他忽然醒来。
不是被声音吵醒,是一种奇异的感应——仿佛山谷在呼吸,在低语。他坐起身,看见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雾中有细小的光点在飞舞,是萤火虫。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水中映出他的脸,也映出星空。两张脸重叠——一张是人脸,一张是天脸。忽然,他明白了季咸说“天地与我并生”的意思:不是比喻,是事实。他就是天的一部分,天也是他的一部分。
这时,他看见水底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反射的月光,是从泥土里透出的、柔和的白光。他伸手去捞,触到一块光滑的石头。捞出来,在月光下细看——是一块卵石,乳白色,半透明,内部有云雾状的纹理,正在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
“夜明石。”他想起古书上的记载,一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石头,极为罕见。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石头的温度与体温相近,光从指缝漏出,像握着一颗小月亮。
这是山谷给他的礼物。也许是一个吉兆。
云无心回到火堆旁,把夜明石放在枕边。石光柔和,照亮一小片区域。在这片光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闭上眼睛,开始静坐。
呼吸放缓,思绪沉淀。心中的那间“虚室”慢慢清空——不再是终南山顶的石室,不再是长安的书房,就是他自己心里的空间。空荡荡,一无所有。
然后,光来了。
不是夜明石的光,是内在的光。纯白,温暖,充满整个意识空间。在那光中,他看见了许多画面:
看见自己在地里耕作,汗水滴入泥土;看见自己在草庐中教书,孩童睁着明亮的眼睛;看见自己为村民治病,老人握着他的手道谢;看见采蘩来访,带来山里的消息;看见季咸偶尔下山,坐在溪边与他论道;看见许多年后,这个山谷有了房舍,有了田地,有了读书声,有了“云氏”的传承。
所有画面都笼罩在那片白光中,像梦,但又比梦真实。
这就是“虚室生白”的日常化。不是只有在山顶才能体验,是在每一个当下,只要心足够空,道的光就会照进来。
静坐结束,天已微亮。
云无心起身,走到溪边洗漱。清晨的溪水更冷,激得他精神一振。他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张脸依然瘦削,但眼神坚定,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他拿起手杖,开始在谷中勘察。要选一个建房的地点——要背风,要近水,要朝阳。最后他选定了一处:溪流拐弯处的北岸,有一片平坦的高地,后面是岩壁,可以挡北风;前面是溪流和整片谷地,视野开阔;东边有山坡,早晨的阳光可以直接照到。
就是这里了。
他用手杖在地上画出一个矩形——未来的房基。不大,三间房足够: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客堂。旁边还可以搭个厨房和草药棚。
画完,他抬头看天。朝霞满天,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无心拿起工具——一把柴刀,是采蘩留给他的——开始清理场地。先砍去杂草灌木,再平整土地。工作很累,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刀砍下,都像是在砍断过去的枷锁;每一捧土移开,都像是在为未来奠基。
中午,他坐在溪边休息,吃干粮。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大胆地走近,捡起他掉落的饼屑,快速跑开。
云无心笑了。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与自然为邻,与万物为友。
下午,他继续工作。累了就歇会儿,看看云,听听水。不知不觉,太阳西斜。
傍晚,他生火做饭——简单的粥,加点野菜。饭后,他坐在新清理出的空地上,看着夕阳把西边的山壁染红。
明天,他要开始砍树,准备建房的木料。后天,可能要下山一趟,买些必要的工具和粮食。大后天,采蘩会来,可以请教她许多实际问题。
日子会一天天过下去。有劳作,有休息,有学习,有静坐。简单,充实,有意义。
夜深了,他躺在临时搭的草棚里,枕着夜明石的光,听着溪流的歌声,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朵云。
从山谷升起,飘过山峦,飘过河流,飘过田野和村庄。人们抬头看他,孩子们指着他欢呼。他继续飘,遇到其他的云,有的聚,有的散。最后他飘到海上,吸收了水汽,变得沉重,然后化作雨,落回大地。
雨水渗入泥土,被树根吸收,沿着树干上升,从叶片蒸发,又变成云。
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在这个循环里,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只有存在本身。
只有道本身。
云无心在梦中微笑。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家。
不在某个地方。
在每一个当下。
在每一次呼吸。
在每一次“虚室生白”的瞬间。
山谷静默,星空旋转。
一个新的家族,在这里扎根。
一种新的传承,从这里开始。
云行,雨施。
道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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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终】
第六章 妻离子悟
建房的第七天,云无心在溪边捡到一个孩子。
那天清晨下着小雨,山谷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云无心正在砍削一根梁木,忽然听见微弱的哭声,像猫叫,断断续续,从溪流下游传来。
他放下斧头,循声找去。在溪流转弯处的碎石滩上,他看见了一个襁褓。
襁褓是蓝色的粗布,已经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的。云无心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襁褓的一角。
里面是个婴儿。很小,看起来不到一个月,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张着嘴哭,声音已经很微弱。孩子身上除了襁褓,什么都没有——没有生辰八字,没有姓氏,没有银锁玉佩。只有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枚铜钱,铜钱已经锈蚀,看不清字样。
云无心连忙把孩子抱起来。婴儿很轻,像一团棉花。感受到人的体温,哭声小了些,但还在抽噎。
“谁这么狠心……”云无心喃喃道,环顾四周。山谷寂静,只有雨声和溪流声。显然,孩子是被人故意遗弃在这里的。
他抱着孩子快步回到草棚——那是他临时的住处,在建房期间遮风挡雨。棚里生着火,暖和些。他找出一件干净的葛布衣服,把孩子身上湿透的襁褓换下,用布擦干小身体。孩子冻得发抖,嘴唇发紫。
云无心把孩子裹好,抱在怀里,坐在火边。温暖渐渐渗透,孩子不再发抖,哭声停了,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孩子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辨认什么。
云无心也看着孩子。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原本打算用一个月建好房子,三个月开垦出第一块田,半年后开始行医传道。但现在,他要照顾一个婴儿——喂奶,换尿布,哄睡,防病。所有这些,他毫无经验。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烦躁或焦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命中注定。
“你从哪里来?”他轻声问,“父母为什么不要你?”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
云无心检查那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隐约可见“开元通宝”四字——是唐初的铜钱,距今已两百多年。背面有一些刻痕,像是人为刻上去的,但太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开元……”云无心沉吟。开元是唐玄宗的年号,那是一个盛世,但也是乱世的开始。这枚铜钱流传了两百多年,最后系在这个弃婴的脖子上,是巧合,还是某种象征?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解决孩子的吃饭问题。这么小的婴儿,需要喝奶。但他去哪里找奶?山谷里没有哺乳的妇人,最近的山下村庄也在十里之外。
他想起了采蘩。采蘩说过今天会来。她懂草药,也许知道怎么用米汤或羊奶喂养婴儿。
正想着,草棚外传来脚步声。是采蘩。
她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看见云无心怀里的婴儿,她愣了一下。
“这是……”
“在溪边捡的。”云无心简单说了经过。
采蘩放下竹篮,走近细看。孩子看见她,竟然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是个男孩。”采蘩检查后说,“大概出生二十天左右。很健康,没有残疾,不像是因为缺陷被遗弃的。”
“那为什么……”
“可能有很多原因。”采蘩说,“战乱,贫困,私生子,或者……”她顿了顿,“或者父母相信这孩子有更好的去处。”
她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正好,我今天带了羊奶。山下的张猎户家母羊产崽,我讨了些。”
云无心松了口气。采蘩总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带来最需要的东西。
采蘩用竹勺喂孩子喝羊奶。孩子起初不会吮吸,但本能驱使下,很快学会了,贪婪地喝着。喝完一小碗,打了个饱嗝,闭上眼睛睡了。
“现在怎么办?”云无心问,“送去官府?还是找户人家收养?”
采蘩看着他:“你想留下他吗?”
云无心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脸。那么小,那么脆弱,完全依赖他生存。如果他送走孩子,孩子可能会活下来,但也可能在辗转中夭折,或者遇到不好的人家。
但留下,意味着他一个人的清净修行生活彻底结束。他要承担父亲的责任,要赚取养育的费用,要担心孩子的未来。他才刚决定下山,开始新生活,就要背上这么重的担子吗?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还没准备好做父亲。”
“没有人真正准备好做父亲。”采蘩说,“父亲不是一种身份,是一种选择。你选择承担这个生命,就是父亲。”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孩子出现在你决定开创‘云氏’的时候,也许不是巧合。云氏需要后代,需要传承。他可能是上天送来的第一个成员。”
云无心心中一动。确实,他之前写的家训里,有“教导子孙”一条。但他想象中的子孙,是很多年后,他结婚生子后的后代。没想到,第一个“子孙”以这种方式来了。
“给他起个名字吧。”采蘩说,“有了名字,就有了归属。”
云无心看着孩子。雨已经停了,阳光从草棚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那枚开元通宝的铜钱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就叫‘开元’吧。”他说,“云开元。既是纪念他带来的这枚铜钱,也是寓意——云氏的开元,新时代的开始。”
“云开元。”采蘩重复了一遍,“好名字。希望他真能开创一个新的纪元。”
就这样,云无心成了父亲。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彻底改变。建房的进度慢了,因为他要花大量时间照顾开元。喂奶,换尿布,哄睡,洗澡。这些琐碎的事务填满了每一天,但他不觉得厌烦。相反,在照顾孩子的过程中,他体验到了一种全新的感受——无私的关爱。
那不是男女之爱,不是朋友之谊,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联结:一个大生命对一个小生命的全然接纳和付出。在给开元洗澡时,看着那小小的手脚在水中划动;在哄开元睡觉时,感受那均匀的呼吸;在开元第一次对他笑时,心中涌起的温暖——所有这些瞬间,都让他更理解什么是“生”,什么是“命”。
采蘩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带来羊奶,也带来育儿经验。她虽然没生过孩子,但多年在山里山外行走,见过各种人家,懂得不少。
“孩子是道的化身。”有一天,她看着云无心给开元喂米糊时说,“你看他,饿了就哭,饱了就睡,不舒服就闹,开心就笑。完全顺应本能,毫无伪装。这就是‘真人’的状态——道家说的‘复归于婴儿’。”
云无心深有同感。开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修行的一种检验:他能不能在琐碎中保持清净?在劳累中保持耐心?在责任中保持自由?
答案是可以。因为每当感到烦躁时,他就会回到“虚室生白”的练习中——哪怕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让心空掉,让道的光照进来。然后,烦躁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和。
房子终于建好了。三间木屋,虽然简陋,但坚固干燥。云无心把最大的那间作为卧室和育婴室,中间是客堂兼书房,最小的是厨房。屋前用篱笆围了个小院,种了些草药和野菜。
入住那天,他抱着开元,在每间屋里走了一圈,低声说:“这是我们的家。以后你就在这里长大。”
开元似乎听懂了,咿咿呀呀地发声,小手挥舞。
有了固定的住处,生活逐渐规律。云无心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
黎明起床,先静坐半个时辰(虚室生白),然后做早饭,喂开元。
上午劳作——开垦田地,或者上山砍柴采药。
中午休息,给开元读一会儿书(虽然孩子听不懂,但他相信声音的熏陶)。
下午继续劳作,或者研究医书、整理笔记。
傍晚带开元在溪边散步,认识花草树木。
晚上读书、写字,有时采蘩来,就一起论道。
睡前再静坐一刻钟。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开元长大了许多,会翻身了,会爬了,会发出“ba”“ma”的音节。云无心教他认东西:“这是树,这是水,这是石头。”开元睁着大眼睛看,好像真的在学。
一天下午,云无心正在田里锄草,开元在旁边的毯子上玩。忽然,开元发出一声清晰的:“爹!”
云无心愣住了。锄头停在半空。
开元看着他,又喊了一声:“爹!”
那声音稚嫩但清晰,像一道闪电劈开云层。云无心扔下锄头,跑过去抱起孩子,眼眶发热。
“再叫一声。”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爹!”开元咯咯笑,小手摸他的脸。
云无心紧紧抱住孩子。在这一刻,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他就是这孩子的父亲,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声“爹”里包含的信任和依赖。
那天晚上,云无心在灯下写日记。这是进山后养成的习惯,记录每天的感悟。
“今日开元第一次叫我‘爹’。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完整。过去我总在寻找‘我是谁’的答案,现在明白了:我是开元的父亲。这个身份不是枷锁,是翅膀——它让我飞向一个更广阔的爱与责任的世界。
季咸先生说‘虚室生白’,我渐有所悟。那间空屋子,不是要清空所有情感和牵挂,是要清空自私、恐惧、执念。而像对开元的爱这样的情感,不但不会污染那间屋子,反而会让屋子更明亮。因为真正的爱是无我的,是道的一种显化。
今天还发生一件事:我在溪边发现一块奇石,形似坐佛。采蘩说,这是山在肯定我的路。也许吧。但我知道,真正的肯定来自内心——当我抱着开元,听他叫我‘爹’时,心里涌起的安宁与喜悦,就是最好的肯定。”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睡在摇篮里的开元。孩子睡得很熟,小胸脯均匀起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孩子脸上,像一层银纱。
云无心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严肃的读书人,一生都在追求功名,最后只做到县丞。父亲很少抱他,很少对他笑,总是在说“你要光宗耀祖”“你要考取功名”。直到临终前,父亲才握着他的手说:“无心,我这一生最遗憾的,是没有好好陪你长大。”
那时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父亲不是不爱他,是不知道怎么爱——被功名异化了,以为爱就是严格要求,就是鞭策上进。结果父子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他不要这样对开元。他要让开元在爱中自由成长,像山里的树,自然地朝向阳光。
“我会好好陪你长大。”他轻声对熟睡的孩子说,“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而不是我希望你成为的人。”
又过了一个月,采蘩带来一个消息。
“山下有流言,”她说,“说终南山里来了个隐士,带着个婴儿,可能是被贬的官员,也可能是逃犯。有人好奇,想上山看看。”
云无心皱眉。他选择这个山谷,就是图清净。如果被人频繁打扰,修行和生活都会受影响。
“需要搬家吗?”他问。
“暂时不用。”采蘩说,“但你要做好被人拜访的准备。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开元渐渐长大,你需要考虑他的教育。你不能永远把他关在山谷里,他需要接触社会,需要朋友,需要更系统的学习。”
云无心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他可以过隐居生活,但开元呢?孩子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如果他从小只接触山林,将来可能无法适应人间社会。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两种选择。”采蘩说,“一是你搬下山,在村庄附近定居,让开元正常上学、交友。二是你留在山上,但定期带开元下山,让他接触外界。”
云无心思考良久。“我选择第二种。这个山谷对我很重要,这是我的根基。但我会每周带开元下山一次——去市集,去私塾旁听,去和村里的孩子玩。”
“好。”采蘩点头,“那从明天开始,我就带你们下山熟悉环境。”
第二天,他们一早出发。采蘩用背篓背着开元,云无心带着些山货——蘑菇、草药、编织的竹器,可以换些必需品。
山路走了两个时辰,到达最近的白河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河上有石桥。正是赶集日,村口摆了些摊位,卖蔬菜、布匹、农具,不算热闹,但有人气。
云无心还是第一次以“村民”而非“官员”的身份进入村庄。感觉很奇怪——过去他下乡视察,前呼后拥,村民敬畏回避。现在他背着竹篓,穿着葛衣,就是个普通山民,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种感觉,很自由。
他们在集市上卖了山货,换了些米面盐油。采蘩带他们去拜访村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陈,很和善。
“这位是云先生,在山里隐居。”采蘩介绍,“这是他的孩子开元。”
陈村长打量云无心,目光敏锐但无恶意。“云先生气质不凡,想必是读书人。怎么想到山里隐居?”
“厌倦尘世,求个清净。”云无心简单回答。
“清净好啊。”陈村长点头,“我们这村子也清净。云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孩子要玩,可以来村里私塾旁听,张夫子人很好。”
云无心道谢。他注意到陈村长的目光在开元身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但没多问。
离开村长家,他们在村里转了转。私塾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传来朗朗读书声。透过窗户,看见十几个孩童在念《千字文》。开元好奇地探头看,咿呀学语。
“等他会走路了,就可以来听课。”采蘩说。
他们还去了村里的土地庙,庙很小,但香火旺盛。庙前有棵大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见他们,老人们友善地点头。
回山路上,云无心问采蘩:“陈村长好像对开元特别关注?”
采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件事,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开元的来历。”采蘩说,“我这些天在山下打听,听到一些传闻。三个月前,三十里外的青石镇,有一户姓李的商人家,女儿未婚生子。李家是镇上的大户,觉得丢脸,要把孩子送人。但那女儿不肯,抱着孩子逃走了。后来有人在终南山附近见过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婴儿,神情恍惚。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了。”
云无心心头一紧:“你是说……”
“开元可能就是那个孩子。”采蘩说,“时间对得上,而且开元脖子上的开元通宝,是青石镇李家特有的标记——他们祖上是开元钱庄的掌柜,后代都会给新生儿系一枚开元通宝,祈求财运。”
云无心抱紧了背篓里的开元。孩子正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
“那他的母亲……”
“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采蘩没说完,“山里有野兽,有悬崖,一个虚弱的女子,带着婴儿,很难生存。”
云无心感到一阵心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她冒着怎样的风险生下孩子?又怀着怎样的绝望遗弃孩子?在把孩子放在溪边的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是希望孩子被好心人捡到,还是宁愿和孩子一起死?
“如果……如果他的家人来找呢?”他问。
“那要看你了。”采蘩说,“如果你想留下开元,就要做好准备——可能有一天,会有人来认亲。如果你想避免麻烦,可以搬家,去更远的地方。”
云无心看着熟睡的开元。孩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我不搬。”他说,“这里是我的家,也是开元的家。如果他的亲人找来,我们可以谈。但开元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采蘩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才是真正的‘无心’——不执着于血缘,但也不逃避责任。”
那天晚上,云无心失眠了。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如果他们有孩子,大概也像开元这么大了。妻子会是个好母亲,温柔,耐心,会教孩子读书写字,会给孩子讲故事。但瘟疫带走了她,带走了他们可能有的孩子。
现在,上天以另一种方式给了他一个孩子。这难道不是一种补偿,一种圆满?
他起身,走到开元的摇篮边。月光下,孩子睡得很安稳。云无心轻轻抚摸开元的头发,柔软如绒毛。
“不管你是谁的孩子,现在你是我的孩子。”他低声说,“我会好好爱你,好好教你。你会长大,会读书,会明理,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也许有一天,你会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开元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回应。
云无心回到床上,心境异常平静。这个问题——开元的身世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起初激起波澜,但水面终会恢复平静。因为他心里那间“虚室”足够大,可以容纳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复杂性。
“虚室生白。”他默念这四个字,闭上眼睛。
空掉对血缘的执着,空掉对未来的担忧,空掉所有“如果”和“可能”。
然后,光来了。
纯白,温暖,充满。
在那光中,他看见的不是自己,不是开元,是一种更本质的联结——生命与生命之间,超越血缘,超越名分,纯粹的灵魂与灵魂的相遇与相守。
那就是爱。
那就是道。
第二天,云无心开始教开元认字。
不是用书本,是用实物。他指着树:“树。”指着水:“水。”指着石头:“石。”开元跟着学,发出模糊的音节。
他还给开元唱歌——不是儿歌,是古诗词。李白的《静夜思》,王维的《山居秋暝》,陶渊明的《饮酒》。开元听不懂意思,但喜欢那韵律,会跟着摇头晃脑。
采蘩来时,看见这情景,笑了:“你这教育方法,倒是特别。”
“道在日用。”云无心说,“认字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世界。唱歌不是为了娱乐,是为了感受语言的韵律之美。”
“那你打算教他什么?四书五经?道家经典?”
“都教,但不强求。”云无心说,“我会让他接触各种思想,然后自己选择。儒家教人伦理,道家教人自然,佛家教人慈悲,都有可取之处。真正的道,应该是包容的,不是排他的。”
采蘩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会是个好父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开元一岁了,会走路了,会叫“爹”“姨”(他叫采蘩“姨”),会说简单的词。云无心的田开垦出了一亩,种了蔬菜和草药。房子周围种了花,春天来时,开得灿烂。
每周他们下山一次。开元喜欢下山,喜欢看村里的孩子玩,喜欢在私塾窗外听读书声。村里的孩子起初好奇这个“山里来的孩子”,但很快接纳了他,带他一起玩。
陈村长对云无心越来越敬重。有一次云无心治好了他孙子的怪病,用的是山里的草药和推拿。从此,村里有人生病,常来请教云无心。云无心从不收费,只收些粮食或日用品作为报酬。
“云先生真是活菩萨。”村民们说。
云无心只是笑。他不是菩萨,他只是个普通人,在做该做的事。治病救人,本来就是修行的一部分——在帮助他人时,放下自我,这就是“无我”;在见到病痛时,生起慈悲,这就是“道心”。
开元三岁那年,云无心开始正式教他读书。
第一本书不是《三字经》,是云无心自编的《自然课》:“天为父,地为母,日月为眼,山河为骨。草木有命,禽兽有情,人处其中,当怀敬畏。”
他一边教,一边解释:“开元,你看这棵树。它从一粒种子长成,经历风雨,依然挺立。你要像树一样,有根基,能屈能伸。”
开元似懂非懂地点头。
云无心还教开元静坐。“闭上眼睛,听自己的呼吸。什么都不想,只是听。”起初开元坐不住,但慢慢也能坐一刻钟了。云无心不强迫,只是引导。
“爹,为什么要静坐?”开元问。
“为了让心里空空的,像一间打扫干净的房子。”云无心说,“空房子里,光才能照进来。”
“光是什么?”
“光是……让你心里暖暖的、亮亮的东西。”
开元想了想:“就像太阳照在身上?”
“对,就像太阳照在身上,但是是从心里照出来的。”
开元笑了:“那我要多静坐,让心里多多的光。”
云无心抱紧孩子。这就是传承——不是知识的传承,是心法的传承。开元可能不懂深奥的道理,但他体验到了“虚室生白”的感觉。这就够了。
一天下午,云无心正在教开元认草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
哭声凄厉,断断续续,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云无心和采蘩对视一眼——采蘩今天正好在。
他们循声找去。在溪流转弯处,那个当年捡到开元的地方,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二十多岁,衣衫褴褛,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但掩不住清秀。她正对着溪水哭泣,嘴里喃喃:“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云无心心中一震。他大概猜到这是谁了。
采蘩上前,轻声问:“姑娘,你怎么了?”
女子抬头,眼睛红肿:“我……我三年前在这里……丢了我的孩子……”她泣不成声,“我没办法……家里要把他淹死……我只能把他放在这里……希望有好心人……”
云无心感到喉咙发紧。他抱着开元的手微微颤抖。开元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你的孩子……”云无心开口,声音沙哑,“有什么特征吗?”
女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是个男孩……脖子上……系着一枚开元通宝……我祖父传下来的……”
她看见云无心怀里的开元,愣住了。目光落在开元脖子上——那枚铜钱用红绳系着,在衣领间若隐若现。
“那是……”她颤抖着站起来,“那是我的……”
开元害怕地往云无心怀里缩。
云无心深吸一口气,对采蘩说:“带姑娘回屋,慢慢说。”
回到木屋,云无心让女子坐下,给她倒了热水。女子一直盯着开元,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愧疚,有渴望,有恐惧。
“我叫李玉娘。”女子平静些后,开始讲述,“青石镇李家的女儿。三年前,我与一个书生私定终身,有了孩子。书生进京赶考,一去不回。家里觉得丢人,父亲要把孩子……处理掉。我连夜逃跑,抱着孩子进了山。但我没有奶,孩子饿得直哭。我也没有吃的,自己都快饿死了。走到这里时,我觉得孩子跟着我也是死,不如放在溪边,也许……”
她捂着脸哭起来:“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他。我想他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恨不恨我……我到处打听,听说终南山里有个云先生,带着个孩子……我就想来看看……”
云无心静静听着。开元坐在他腿上,好奇地看着这个哭泣的女人。
“开元确实是我三年前在这里捡到的。”云无心缓缓说,“那天早上,下着雨。他在襁褓里哭,快要没声音了。我把他抱回来,用羊奶喂大。”
李玉娘泪流满面:“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
“他现在叫云开元。”云无心说,“是我的儿子。”
这句话让李玉娘一震。她抬头,看着云无心,又看着开元,眼神里充满挣扎。
“我……我不是来要回他的……”她艰难地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云无心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很静,只有李玉娘的抽泣声和开元均匀的呼吸声。
“开元,”云无心低头对孩子说,“这位是……你的生母。她生了你,很爱你,但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养你。现在她来看你了。”
开元似懂非懂,但感受到气氛的严肃,很乖地点头。
李玉娘伸出手,想摸开元的脸,又不敢。开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云无心腿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你为什么哭?”开元用稚嫩的声音问。
李玉娘的眼泪又涌出来:“因为……因为阿姨做错了事……”
“做错了事,改了就好了。”开元说,这是云无心教他的道理。
李玉娘再也忍不住,跪下来抱住开元:“我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开元没有挣扎,任她抱着,还用小手掌拍她的背:“不哭不哭。”
云无心和采蘩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良久,李玉娘松开开元,擦干眼泪,对云无心说:“云先生,您把孩子教得很好。谢谢您。我……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云无心问。
“不知道。”李玉娘苦笑,“家回不去了,我也没脸回去。也许去外地,找份工,重新开始。”
云无心思索片刻,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
李玉娘愣住了。
“这里房子虽然简陋,但还有空房间。”云无心说,“你可以帮我们做些活——做饭,洗衣,照顾开元。作为回报,你有住处,有饭吃。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学习,修行。”
李玉娘不敢相信:“真……真的可以吗?”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云无心说,“而且,开元需要母亲。亲生母亲。”
这句话让李玉娘再次落泪。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就这样,云氏多了一个成员。
李玉娘很快适应了山里的生活。她勤快,能干,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开元充满愧疚的爱,但不过分溺爱,而是学着云无心的方式,用尊重和引导来教育。
开元起初叫她“李姨”,后来渐渐改口叫“娘”。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李玉娘都会偷偷抹泪,但脸上是幸福的笑。
云无心继续他的修行和教学。现在他有两个学生:开元和李玉娘。他教他们认字,读书,静坐,也教他们认识草药,种植庄稼。三个人像一个真正的家庭,虽然组合奇特,但和谐温暖。
采蘩来时,看见这情景,对云无心说:“你现在真的‘妻离子悟’了。”
云无心明白她的双关——既有妻子(李玉娘)和儿子(开元),又契合佛教“离一切相”的“离相悟”。
“是啊。”他微笑,“但我的‘离相’,不是离开他们,是在和他们相处时,保持心的清净。我的‘悟’,不是孤独的悟,是在爱和责任中的悟。”
采蘩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修行。在关系中修行,比在孤独中修行更难,但也更真实。”
秋天来了,山谷里层林尽染。云无心带着开元和李玉娘在枫林中散步,教他们辨认不同的树种,讲树叶为什么变色的道理。
开元已经会背很多诗了。他指着满山红叶,奶声奶气地念:“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李玉娘在旁边微笑,眼神温柔。
云无心看着他们,心中充满感恩。
他曾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在山中默默修行。但现在,他有家,有爱,有责任。这些不但没有阻碍他的修行,反而让修行更深入、更鲜活。
因为真正的道,不在逃避,在面对;不在孤独,在联结;不在空无,在充满爱的空无。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与玉娘、开元观枫叶。开元念杜牧诗,虽不解其深意,但感受其美。玉娘眼中含泪,是喜悦的泪。我忽然明白季咸先生说的‘天乐’——不是独自的快乐,是与万物同乐的快乐。
我的云氏,以这样意外的方式完整了。没有媒妁之言,没有血缘之系,但有道之缘。我们因缘相聚,因爱相守,因道相知。这比任何传统家庭都更真实,更自由。
虚室生白,那间空屋子现在住进了人,但依然空——因为爱不是占有,是给予;责任不是负担,是自愿。屋子满了,但心空了。空了,才能容下更多。
明天要开始教开元《庄子》。从《逍遥游》开始。希望他长大后,能真正理解什么是逍遥——不是不负责任地浪游,是在承担责任的同时,保持心灵的自由。
夜已深,玉娘和开元已睡。我独坐灯下,心中一片光明。
原来,道在妻离子悟中。
原来,家就是道场。
原来,爱就是修行。”
他放下笔,吹灭灯。
月光如水,洒满山谷。
木屋里,三个人在睡梦中。
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屋外,溪流潺潺,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歌里唱着:云行,雨施。
歌里唱着:虚室,生白。
歌里唱着:缘起,性空。
歌里唱着:爱,是唯一永恒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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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