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的烟火
——随笔(附简评)
文/张海峰(陕西)
走进医院大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率先漫进鼻腔,抬眼望去,医院的长廊被攒动的人影填满,像一队残兵败将的溃退——
人们各有各的狼狈:被人半搀半扶、脚步虚浮的,瘫在轮椅上、盖着薄毯闭目喘息的,躺在担架上、被急匆匆抬往诊室的,还有人一手高高举着吊瓶,一手推着轮床,如蹒跚学步一般……万般困顿的模样交织一处,汇成一股沉闷的人流,向着不同的方向缓缓淌去……
有人眉头紧锁,攥着已被汗渍浸湿的化验单,脚步匆匆地奔向诊室;有人倚着墙壁,捂着腹部或胸口,脸色苍白地喘着粗气;还有人围在护士站旁,踮着脚焦急地询问检查结果。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与家属的低语、仪器的滴答声、孩童压抑的哭声缠绕在一起。推车碾过地面的轱辘声,与脚步声、呼唤声此起彼伏,甚是喧哗。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人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溢出指缝,身旁的老人拍着她的脊背,自己也红了眼眶,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不远处,刚从诊室出来的男人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手里的诊断报告被攥得变了形,哭声里满是绝望的嘶吼。
走廊的另一侧,一个瘦弱的身影格外扎眼。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独自捂着发疼的小腹,一手攥着挂号单,一手扶着墙根慢慢挪步。她不时停下来,眯着眼打量墙上的指示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咬得发白。好不容易摸到缴费窗口,长长的队伍却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刚想上前问问能不能优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默默退到一旁,将怀里的单据攥得更紧。等终于缴完费,又被通知要去另一栋楼做检查,她站在岔路口,看着人来人往,眼底满是无措的怯意,想开口问问,却又怕打扰到旁人,只能咬着唇,一步一挪地往前探。不远处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独居老人。他佝偻着脊背,怀里揣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布包,里面装着病历和零散的零钱。老人耳朵有点背,听不清叫号机里的声音,只能一次次凑到护士站的窗口,颤巍巍地指着手里的单子,小声询问自己的号到了没有,每一次开口,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轮到他就诊时,医生问起病史,他想了半天也说不全病由与药名,只能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空药盒,手抖得厉害,药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出老远。他慌忙弯腰去捡,却因为腿脚不便,半天也没能站起来,只能扶着椅子边缘,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眼里满是窘迫与无助。
护士站的另一侧,一阵压抑的争执声,闷闷地漫过嘈杂的人声。一个满脸倦容的中年男人,攥着已起皱的缴费单,额角青筋隐现,声音里裹着难以言说的焦灼与疲惫:“我家老人疼得直冒汗,怎么还得等?就不能通融通融吗?”他的语气算不上凶狠,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执拗。值班护士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今天实在……实在排不开,医生都连台看诊,没歇过一分钟……”话音里的无奈,被男人一声短促的叹息打断。他后退半步,看着走廊里拥挤的人潮,紧绷的肩膀倏地垮了下来,满是无力。旁边的护士长赶紧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协调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悄悄稳住了这场即将漫开的情绪波澜。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几名医护人员正埋首核对医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刚从抢救室出来的医生,摘下沾着雾气的口罩,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却还是快步迎上推着担架床跑来的家属,声音沙哑却沉稳地安抚着慌乱的人群。年轻的护士端着治疗盘穿梭在病床之间,脚步轻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路过那个蹲地痛哭的男人时,她悄悄放慢了脚步,眼中掠过一抹心疼,却只能咬咬牙,转身投入下一个患者的护理工作中。他们见惯了长廊里的悲欢离合,听过无数声哽咽与哭喊,肩上扛着的却是生命的重量,在这片喧嚣与沉重里,默默撑起一片希望的晴空。
暮色渐沉,长廊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轻轻覆在每个人的肩头。那些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肩头的微微耸动,那些匆匆的脚步也偶尔有了片刻的停歇。这条长长的走廊,蕴含着无数人的病痛与慌张,也包含着无数人的期盼与守望。而那些藏在眼底的希冀,那些医护人员不曾松懈的坚守,终究会化作穿透阴霾的光,照亮每一个等待雨过天晴的人。
2026.12.15.
简评:
《长廊里的烟火》是一篇优点非常突出、潜力巨大的散文佳作。它成功地将医院长廊这个日常空间,升华为一个观察生命、人性与社会的文学舞台。作者强大的细节描写能力是其最宝贵的才华,让文章充满了血肉和温度。

作者简介: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表情】微刊特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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