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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一面之交的朋友
[一]
回忆如一艘船,负载着我,穿过生死两隔的致命风暴,走向与我只有一面之交的朋友。这位朋友去世已经近4年了,这4年中,不知多少次我想提笔写他,终因琐七碎八的事,未能成文。也许,有人要问:一面之交值得一写吗?时辰会俯身,以清澈金属质的声音回答你——很值得一写。
这位朋友,是读者的目光都很熟悉的人物,他叫曹景行。因是从事新闻媒体工作,我与他生活在同一个新闻的环里,环在事物中伸张,一直伸到几千里外的青藏铁路。这样,在风雪弥漫的背景上,我们便有了一面之交。这一交,整整五个小时;这一交,除我们两人外,没有第三者参与。我不知自己能活多少小时,但在生活的人生时段,我把五个小时,全部交给了曹景行,那五个小时像炽情的一棵树,牢牢地扎进我的记忆里面。

/曹景行(1947年~2022年2月11)知名媒体人、著名新闻评论人。/
那是2006年6月初一个星期五的上午,我接到铁道部党组副书记、常务副部长孙永福的电话,他说:我介绍香港卫视的三位记者到你那里去,请你接待一下。这三位记者是为即将通车的青藏铁路做电视纪录专题片的,他们在北京采访了许多单位、许多人,但皆不理想,最后他们找到了孙永福。他们问孙永福:能不能找到一位把青藏铁路来龙去脉说得清楚的人?这样孙永福便向他们推荐了我。
不一会,三位记者赶到《中国铁道建筑报》,让我谈青藏铁路问题。他们没带摄像机,只是静静地听我说,听了半个小时,三位记者捂着脸跑了出去,他们被感动的哭了。折回室内说:今天不谈了,星期一上午8点,你赶到凤凰会馆,面对摄像机谈。
星期一早晨八点,我赶到人民大学旁边的凤凰会馆,接待我的是香港卫视电视台副台长、著名时事评论员曹景行先生。他说:今天一个上午,我们两个人唱“二人传”。他把我领到摄影棚内,说:这里需要装点装点,把它装饰成一副青藏高原的样子。于是他端来一大盆清水,又朝清水里倒进半瓶蓝墨水,再将一块白布裹成一团,朝水盆里一摁,迅速提起。没有渗透的一块白布乌拉叭叽,抖开一看,就像昆仑山乌云密布的天空。万里高原被他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交织成一匹布,我坐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也将自己一丝一缕的回忆,从冰雪寒冷里捞起。我不敢恣意曹景行先生的这幅绘画,我要从那天光流动的云影里,从西藏古老的颜料盘中,挑选出最有价值的元素,用苍劲的笔触,雄浑的线条,圣徒般地绘制出西藏的交通图来。在我的身后,站着慕生忠将军,站在青藏公路的开拓者,站着一批共和国的冻土专家与青藏铁路的建设者们。

[二]
曹景行1947年生于上海,1968年下放到皖南插队落户,与我算得上半个安徽老乡。1978年下乡10年后,他入复旦大学历史系学习,1982年毕业后,在上海社科院工作,1989年移居香港,在《亚洲周刊》工作8年,任编辑、资深编辑、副总编辑,并兼任香港《明报》主笔,1994年成为副总编辑并兼任主笔,1998年进入香港卫视。
曹景行有个横跨政治、历史、新闻与文学“四界”的父亲——曹聚仁。曹聚仁是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的入室弟子,与鲁迅交往密切,并著有《鲁迅评传》。1950年只身赴港从事自由写作。之后,曹聚仁为国共和谈,台海统一之事,频频北上,是中南海毛泽东、周恩来的座上宾,同时,他也多次秘密去台,与蒋介石、蒋经国密商两岸和平统一事宜。在那一时期,他可能是沟通北京台湾两岸的唯一记者。曹聚仁去香港时,景行才3岁,虽然为国事父亲频频北上,但和家人团聚的日子,加起来也只有一个多月。直到1972年父亲即将辞世之时,在周恩来的亲自安排下,曹景行从安徽乡下返回上海,和姐姐曹雷一起赶往澳门,但毕竟晚了一步,未能与父亲见上一面。
曹景行是著名媒体人,陈鲁豫称他是“师奶杀手”,师奶杀手是粤语词汇,指对已婚女性有特别吸引力的男性,通常用于形容在香港娱乐圈中深受30岁以上女性观众欢迎的男艺人。窦文涛称他是“新闻雷达”。曹景行主持节目,快人快语,简洁明快,擅长用最直接的语言分析复杂时事,因此被观众称为电视时评第一人。他评论开门见山,没有套话,逻辑清晰,能让观众快速抓住要点。在主持风格上,曹景行平实质朴、亲切随和,就像一位长者娓娓道来,从不刻意哗众取宠。他幽默风趣,常带有上海口音,显得睿智而淡定,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在评论特点上,曹景行注意客观公正,分析时事,引述事实依据,避免个人偏见,知识储备丰富。能从历史、文化等多角度深出浅出地提出问题。

/著名媒体人、著名新闻评论人曹景行先生/
他是非常杰出的媒体人,但提到自己的成就时,曹景行总会说:我们就像一个球队,我不一定是踢得最好的人,但我正好在这个位置上,球正好到我的脚下,如果这个球踢开了,也未必说我本身很好,是因为这个机会好。”这句话,印在了他作品的封面上。
他说:做主持时,我消耗的全是年轻时代的积累。”这话说的是多么深刻!一个记者外出采访,为获得采访的成功,一般需要临阵磨枪,做做功课。而曹景行不是临阵临磨枪,做一时的功课,而是拿全部的知识积累去应对这一件事。他怎么能不成功!他的成功诠释了天道酬勤这个人生的真理!他说,在这种积累之上,每天看到的资讯和新闻,便自动在头脑中分类。对我们来说,每个突发的新闻事件都能和原来所学到知识结合起来,在历史的脉络上有系统地做新闻,就会很清楚、准确。”
阅读,是曹景行开讲的坚实后盾,他把自己的阅读分为年轻时的“乱翻书”和现在的“读报时代”。当年在安徽插队时,他最想看的是看不到的东西,不管什么,只要是没看过的东西,他就拿在手上翻,无论是《二十四史》还是马列著作,只要到手,就是狂读。从插队、入学,再到从事媒体工作,他一路狂读下来,为他打下了坚实的知识基础。这就是他的库房,这就是他的储备。
[三]
“点面结合”是任何记者都必须使用的基本采访方法,包括那些不懂得这个理论、不承认这个理论的人,都必须如此。原因很简单,这是人们认识事物的规律。采访当然不能违背这个规律。
对于青藏铁路来说,发生在青藏铁路建设本身上的事实,是新闻事实。与西藏交通相联系的,并不是发生在青藏铁路的有关事实,是普通事实。新闻事实从普遍事实而来,是普遍事实的“代表”,两者是互相联系的,具有统一性;但它们一个姓“新”,一个姓“普”。虽都是事实,二者有联系,但又有区别。要弄清新闻事实,必须从普遍事实着手。回到青藏铁路这个问题上,若问为什么要修青藏铁路?必须从西藏的交通困难着手。曹景行是当代名记者,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你能否从西藏的道路开始谈起?从西藏的道路开始谈,接着谈青藏公路,向观众展示一个青藏高原的纵深画面,以便帮助人们了解青藏高原道路的发展史。”
我先从西藏的地理形状的构成回答曹先生。西藏是一片巨大的山的海洋,构成其骨架的是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念青唐古拉山、喀喇昆仑山、昆仑山等几大山系,它们都是呈东西方向排列,惟有东侧群山兀然横卧,这就是藏东的横断山脉。
这块土地还有大山大江相间并列的地理奇观,那里有金沙江、澜沧江、怒江,有芒康山、他念他翁山、伯舒拉岭。峰岭相连,苍山如海,嵯峨顶际雪光晶莹。冰峰雪岭间,一泊泊天蓝色的冰川湖泊隐约可见。
往西看,那是全长为2400公里的喜马拉雅山,宽约300公里,山峰平均海拔6200米,山脉中段,集中了6座海拔在8000米以上的雪峰,山体呈巨型金字塔状的世界第高峰——珠穆朗玛峰就侧身其中。
这就是青藏高原。这样的地理形势决定了它的交通不便。人们踩出的每一条路,都是“难路”、“名路”,如唐蕃古道,茶马古道,就是诞生在这块土地上。
茶马古道是通往云南、四川之路。唐蕃古道,是唐初开辟的一条重要贸易通道。松赞干布继位后,派遣吞米、桑布扎等多名藏族子弟前往印度留学,继而南与尼泊尔联姻,东娶唐朝公主,使吐蕃变成了忙碌的交通线。它不仅使臣往来,高僧求法之路,也是中印文化之流的通道。
另外一条是吐蕃——于阗道。最迟在古老的象雄时代已径凿通,是西藏西部、北部地区与中亚西域沟通的重要渠道,也是吐蕃时期通往西域的道路,开通最早,利用程度最高的一条交道要道。

/著名媒体人、著名新闻评论人曹景行先生/
我这么回答,曹景行先生表示满意。他接着又问:唐蕃古道的走向,是不是今天青藏铁路的走向?
我回答他:又是又不是。是,因为唐蕃古道开始的一段,起码从西宁到湟源一段是唐蕃古道。不是,因为过湟源后,铁路从青海湖以北,直插乌兰,在大柴旦东南方向的锡铁山,向南转向格尔木。从青海湖至锡铁山一线,是平行青新公路而行。
而唐蕃古道,经湟源至日月山,经玛多至巴颜喀拉山而进西藏。其实,古代的唐蕃古道,也不是一条路。从巴颜喀拉山开始,分二路进藏。一条北线,经曲麻莱向西奔唐古拉、那曲,向拉萨;一条南线,则从巴颜喀拉山经玉树、洛隆,直插拉萨。此条道路在昌都以西即汇入现在的川藏公路。
人类认识事物的次序,往往是从面到点,从普遍事实到具体事实,或从具体事实到普遍事实。对于记者,人们把这种方法,比喻成为“大张网,慢收缩,稳抓鱼”。曹景行自然深得其妙。他的网逐渐缩小,渐渐朝核心事实逼进。他接着问我:“青藏两省区的公路是从何时发展起来的?发展的背景是什么?”
我从具体事实回答他:“据我了解,西藏和平解放之前,西藏从印度进口三部汽车,两部奥斯汀,一部道奇。因为西藏没有道路,汽车到中尼边境后,只好把汽车拆开,用耗牛和苦力驮进来,到拉萨后再组装。当时拉萨的公路,不到3公里,就是从罗布林卡到布达拉宫。青海这边,1924年西宁有了第一辆汽车。1930年开始,组织15万人修路,到1936年修了5000公里,但标准极低。那时,西宁到玉树,旅途艰难,一般人骑马要走30多天,运一吨货物50头牦牛驮行50天才能到正。1934年,青海全省有汽车10辆。1940年,全省有汽车13辆。到1943年,全省汽车一年的运输量,仅83吨。青海刚解放时,省汽车运输总公司也只有14辆汽车。
接着曹景行向我提出如下问题:一:青藏公路是何时建设的?它的建设背景是什么?二:听说青藏公路沿线许多地方都是慕生忠将军给取的名字,你能否详细讲述一下这里面的故事?三,在青藏铁路的建设者中,你是唯一见过慕生忠将军的传媒人,你眼中的慕生忠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四,据说慕生忠是青藏铁路的奠基人,修路时间始于何时?又终于何时?五,曹汝桢先生还在吗?你能否帮助联系一下,我们以便对他进行采访?六,慕生忠被打倒后,青藏铁路并没有下马,厚重的青藏高原究竟向历史传递了怎样的力量?铁路这根大动咏是怎样将它微弱的血脉流向未来的岁月?七,1974后,6万铁道兵走进柴达木,将青藏铁路的断年史又一次焊接起来。后来铁路修到格尔木又再次下马。有的说是冻土问题,有的说是国力不足,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八,许多朋友向我们推荐你,说你是报道青藏铁路第一人,这里面的故事,你能否详细谈谈?九,你参与青藏铁路一期和二期的建设,作为亲历者,你认为两期工程有哪些不同之处?十,今天对你的采访,近5个小时,从青藏铁路辐射到西藏的历史,西藏的交通与文化,受益匪浅。希望我们今后多进行这方面的合作。
对他所提出的种种问题,我一一作回答。他表示满意。
[四]
不久,香港卫视隆重推出五集电视纪录片《天空铁路》。有关评论这样说道:香港卫视2006年制作的《天空铁路》,聚焦于青藏铁路这重大工程,通过实地探访和专家访谈,生动展现铁路建设的历史背景,地理挑战和文化意义。纪录片以青藏铁路为核心,不仅记录现代工程的壮举,还追溯了古代唐蕃古道等高原交通路线,通过对比凸显铁路对西藏地区发展的深远影响,这种结合历史与现实的视角,使内容既有深度又易于理解,体现了香港卫视一贯的人文关怀风格。
这部电视纪录片,有鲜明的制作特点,作为一部新闻纪录片,其制作注重真实性与现场感,通过实地拍摄和人物访谈,如邀请铁路专家朱海燕的访谈,增强可信度。画面尽可能地呈现了青藏高原的壮丽风光与工程建设的艰辛,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符合纪实类作品的客观纪录特点。

/青藏高原“天路”/
《天空铁路》具有很高的历史与社会价值。青藏铁路是中国西部大开发的重要象征,纪录片通过讲述铁路建设如何促进民族交流、经济发展和文化传承,反映了基础设施建设对边疆地区融合的积极作用。对于2006年这一时间节点,它恰逢铁路建设的通车运营时期,作品具有一定的时效性和史料价值。
总体观之,该片以平实的叙事和丰富的素材,成功呈现了青藏铁路的宏大主题,既满足了普迫观众对科技奇迹的好奇,也传递了民族团结的积极信息。作为香港媒体制作的内地题材的作品,它体现了跨地域视角下的客观记录,是了解青藏铁路的一个生动窗口。
采访我的曹景行先生已于2022年2月去世。此时,他已被温暖的时间所覆盖,被人们深切的怀念所拥抱。当我写下这篇短文时,是以自己的深心再次明认他,他会化作一缕光芒,定格在我心灵的画框上,思想着这位名记者,赠予新闻的一个不朽的生命……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