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作者/袁广印
自打我记事起,父亲在饭桌上的时间,总是短得可怜。
他是个天生的劳碌命,手里的活儿仿佛永远干不完。每到饭点,母亲总要在灶台边督促不下十遍,他才肯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家什。即便坐下来,他也定不下心,端起碗囫囵几口就下肚,甚至不及细细嚼碎。放下筷子,抹把嘴,转身又钻进了院子里的忙碌中。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父亲吃饭像打仗;长大后我才明白,正是这一次次匆忙的囫囵吞咽,才撑起了我们这个家,也练就了他一身令人敬佩的本事。
父亲是心灵手巧的农家多面手
父亲是鞋匠,一辈子与针线和皮革打交道。家里的角落里堆满了各类大小尺码的鞋楦,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最忠实的伙伴。我们从小到大穿的布鞋,都是父亲一针一线精心缝制而成。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做得整整齐齐,穿在脚上既舒服又耐穿。他还经常外接上鞋的活儿,为的就是多挣几个钱贴补家用,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宽裕一些。

父亲是民医。十里八乡的农妇若“压住奶”(积奶),小孩没奶吃,就来找他。他从不推辞,也分文不收。只见他让产妇坐定,自己在一旁凝神片刻,口中念诵几句咒语(民间叫“祝由”或“口工”),又在产妇后背、腋下及乳房周围轻轻按摩揉捏几下。不消一袋烟的功夫,胀痛立消,奶水也就慢慢下来了。
有人说他会“法术”,父亲却总摆手:“哪有什么法术,不过是见得多了,知道气怎么顺、筋怎么开。”他心里装的是乡亲们的难处,手里凭着的是多年积攒的经验与分寸。
父亲是皮匠,一辈子与皮子打交道。为了防冻御寒,他把狗皮、羊皮一张张收来,经过熟皮、去脂、晾晒,再细细缝制成褥子,铺在炕上,专门防治老寒腿。他做的皮褥子,毛紧贴皮板,细密厚实,铺在身下暖得像一团火。几十年过去,那些毛依旧光亮顺滑,从不掉毛褪色,就像父亲的手艺一样扎实牢靠,经得起岁月打磨。

父亲是石匠,锻琢石磨的手艺在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
山里的石头硬,父亲的性子更硬。一块粗糙的青石,经他的錾子敲敲打打,不出几日,便成了一盘纹路匀称、转动起来沙沙作响的石磨。村里人家加工玉米、小麦磨面都来请他。父亲的话不多,只闷头干活,额头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随着声声锻锤的清脆声响,落在磨盘上,瞬间就被热气和石粉蒸干了。由于父亲锻磨手艺精湛,经常外出锻琢磨盘。经父亲之手打磨的磨盘,磨出了十里八乡的五谷香,也磨白了父亲的头发。
父亲是个合格的饲养员,更是生产队里牲口们最信任的“家长”。
解放后,他一直在生产队当饲养员。队里的几十头牲口,他个个都叫得上名字,对它们的脾气、饭量,甚至哪头爱偷懒、哪头怕雨淋都了如指掌。每天天不亮,他就钻进牲口棚,添草、拌料、饮水、垫圈,把棚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异味都没有。经他喂养的牲口,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发亮,眼睛有神。拉套、犁地、碾场、套石碌碡,社员们使唤起来得心应手,从不掉链子。
他常说:“牲口也是一条命,你待它好,它就给你出力。”那些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牲口,就是他一辈子用心和汗水养出来的好伙伴。

父亲是位名副其实的民间手艺家。
他那方粗糙的大手,仿佛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就拿竹编鸟笼来说,他选料极严,劈出的竹条细如发丝,却又韧劲十足。在他的手中,竹棍上下翻飞,经纬交错。编织数日,一座造型独特的鸟笼便诞生了。那笼子层层叠叠,结构精巧,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巍峨的宝塔,雄伟壮观,引得路人啧啧称奇。
不过,最让我难忘的还是他用纸糊的“山羊车灯”,那是我们当地远近闻名的绝活。小时候,每逢正月十五,父亲便会拿出那盏精心制作的山羊车灯笼。羊身糊着透亮的彩纸,羊角和胡须做得栩栩如生。里面点上蜡烛,拉着它走在热闹的街头,红灯闪烁,神奇极了。
这盏灯引来无数小伙伴的围观与羡慕,他们围着我转,眼里满是渴望。那一刻,我拿着灯笼绳昂首挺胸,心里充满了无比的自豪!
如今,父亲离世已37年了,但他那囫囵吃饭、匆忙劳碌的身影,和他在各个行当里专注投入的模样,早已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他的一言一行就像一盏灯塔,照亮我前行的路,教我什么是勤劳,什么是担当。
2026.1.14.
作者简介:袁广印,西安市周至县东风村,1954年出生,高中毕业,青年从军涉核老兵,从教数载,现居住长安区国湖,喜爱文学创作,偶尔也会写几首小诗抒发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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