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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诗境小说《野姜花》单章节选
最深的凿痕
作者:尹玉峰(北京)
钢钎的木柄在掌心发烫,汗水在碎石上
开出盐花;山风穿过卧牛石砬的缝隙时
捎来松节油的气味—— 三年前
画室里的阳光,突然在睫毛上
结晶;画架支起的不仅是风景,而是
未完成的肖像右下角那个岭字在呼吸
钴蓝与赭石在调色盘搅拌,让
野姜花的淡紫在画布上,学会
自由徜徉。别动!那声命令比铜锣和
唢呐更持久地回荡;林松岭蘸取云秀
额角的汗,画进峭壁,原来
最深的凿痕,是留白的眼睛
山崖边的青松在弯腰,收集所有坠落
的期待;野姜花在溪水中辨认:哪些
是颜料,哪些是,迟到的春天
雾散的山谷,红旗在雾中猎猎
作响,像未说出口的牵念—— 野姜花
汁液沾满画板,林松岭的素描深藏着
溪水洗过的发梢;齐老师踢飞
的碎石,滚落成默然;担架的
血痕开成花,臭头哥心里发烫,阳光刺破
云层,每双沾泥的手,都托起同一轮月亮
1
“说归说闹归闹,别拿凿石开道开玩笑!"书支书李建国大手一挥:”出发!”
清晨的山谷里,赵驼子敲着铜锣的"铛铛"声格外清脆,赵麻杆儿吹奏的唢呐在山间回荡。村民们扛着铁锹、钢钎,高喊着"向云功德学习"的口号,浩浩荡荡地在工地挥泪如雨地劳作起来。
云秀在工地格外显眼,她时而弯腰扶住钢钎,让铁锤准确地敲击;时而蹲下身,用手清理碎石。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不经意间扯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就在这个瞬间,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了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上。
那是一位长发披肩的男子,正支着画架专注作画。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山风拂过,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却丝毫不影响他作画的专注。他时而抬头远眺,时而低头挥笔,整个人就像山间的一棵青松,挺拔而从容。
他的白衬衫的袖口沾着油画颜料的斑驳痕迹,修长的手指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仿佛与山间的松柏、峭壁的纹理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他的目光如炬,穿透云雾凝视远方,眉宇间凝着艺术家特有的专注与疏离,既有文人画中的清雅风骨,又带着现代油画家的热烈与不羁。
作画时的他总与喧嚣保持距离,像翻译家林纾晚年沉浸的“世外桃源”,用颜料构筑精神净土。云秀记忆中的他,赞人时目光直抵灵魂,谈笑间却带着若即若离的疏淡,恰似其画中云雾——既缭绕山间,又随时可能随风散去。
云秀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钢钎,掌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脚下的碎石上。可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因为在十几步开外的山崖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支着画架,专注地凝视着卧牛石砬的峭壁。
那是省城美术学院的林松岭教授!阳光斜斜地穿过云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时而抬头望向山峦,时而在画布上落下几笔。那姿态,就像他笔下那些扎根岩缝的孤松,清冷而挺拔。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三年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是省城师范的初夏,美术系的教室里飘着松节油的味道。她作为勤工俭学的学生,第一次给林教授当肖像模特。她头上戴着用野山花编成的花环,那顶花环是她清晨在校园后山采的,洁白的野姜花、淡紫色的野菊、嫩黄的蒲公英,还有几朵不知名的杂色小花,星星点点地缠绕在一起。
那些五颜六色的野花衬着她乌黑的长发,映着她清丽的脸庞。阳光透过教室的纱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还沾着晨露的湿气。花环的阴影投在她的眉骨上,衬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她能感觉到林教授的目光——那不是普通男人打量女人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要透过皮囊,直抵灵魂。
她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睫毛轻颤,像蝴蝶振翅般忽快忽慢。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连睫毛的颤动都变得不受控制。林教授突然停下笔,轻声说:"别动。"那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只觉得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林教授轻声的赞叹"真美!"
那一刻,她的耳根烧了起来,血液冲上脸颊,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她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称赞过——在村里,人们只会夸她"勤快""懂事",而此刻,这个站在艺术殿堂里的男人,用最简单的词汇击中了她的心脏。
可接下来的"你头上的花儿真美"又让她心头涌起说不清的失落。就像从云端跌回地面。她垂下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凝固了。原来他赞美的只是花环啊……她突然觉得自己可笑,竟然会期待更多。那些野花算什么?不过是随手采来的杂草,怎配和他画室里那些名贵的玫瑰、百合相比?
但当她抬头时,却对上了林教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瞳孔在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那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她的紧张、她的期待、她转瞬即逝的失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包容,就像一位智者看透了孩童笨拙的心事,却选择沉默……
2
"云秀!发什么呆呢?"村支书李建国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原来已经到了休息时间。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喝水擦汗。这时,林松岭抱着吉他走了过来,在人群中央坐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旋律立刻在山谷中回荡。村民们好奇地围拢过来,连正在喝水的赵驼子都放下了水壶。
"听起来是奇闻,讲起来是笑谈……"
林松岭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清亮如溪水击石,又带着一种沉淀岁月的醇厚。他的嗓音并不刻意嘹亮,却像一缕穿透云雾的阳光,轻易地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仿佛连山风都放轻了脚步。
云秀站在人群外围,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灵活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那修长的指节时而轻抚,时而疾扫,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油画颜料的淡青色。琴弦震颤的嗡鸣与他低沉的嗓音交织,像松涛与山泉的合奏。
"云老师!"校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省城来的林松岭教授。"
云秀深吸一口气,走向人群中央。林松岭正好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抬头看见她时,眼睛微微睁大。"云秀?"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真的是你?"
"是我。"云秀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林松岭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世界真小!"
校长云功德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认识?"
"哈哈……当然认识了!"林松岭兴奋道,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云秀脸上。云秀感到脸颊发烫,连忙转移话题:"林老师是来采风的?"
"是的,省美协组织的'艺术下乡'活动。"林松岭点点头,"我本来计划去几个不同的村子,但现在..….我想我可能会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站在一旁的齐老师脸色阴沉道:"不怕流氓没文化,就怕文化人耍流氓。"齐老师酸溜溜的声音突然割裂了欢乐的氛围。他不知何时凑到了云秀耳边,嘴里喷出烟草的浊气。"我很天真,我很傻!"他捏着嗓子学港台剧的腔调,眼角却斜睨着林松岭的方向。
云秀困惑地转过头。她只觉得齐老师此刻的表情格外别扭——嘴角向上扯着,法令纹却深深下陷,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牛皮纸。他的眼球浑浊发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倒映着篝火却不见暖意,反而像两簇冰冷的磷火。
这扭曲的神情与歌声中流淌的赤诚形成尖锐对比。云秀下意识退开半步,突然明白了校长云功德那句"有些人的心,比卧牛石砬的岩缝还窄"的含义。
而这时,林松岭的吉他正拨出一个清越的泛音,惊起山崖上的一群白颈鸦。它们扑棱棱飞向朝霞,如同被音乐唤醒的精灵。
校长云功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意味深长地说:"以后多向林教授请教,把咱们的音乐、美术课都办起来。要让孩子们在快乐中学习,这样才会有更多孩子愿意来上学。"
云秀郑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刚要说什么,云校长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和齐老师先回学校准备升旗仪式吧。"
云秀带着一丝恋恋不舍的表情望了一眼林松岭,缓缓转身向村小学走去。山风吹拂着她的发梢,也带走了她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她知道,这次意外的重逢,或许会给这个偏远的山村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改变。
3
涧水村小学笼罩在薄雾里,山风掠过村小学旗杆上的红旗,发出猎猎的声响。云秀老师站在土操场上,心里莫名发紧——赵驼子家的小儿子赵胖没来,自己的妹妹云娜也没见人影。
“升旗了,升旗了!”齐老师扯着嗓子喊,手里的铜锣“锵锵”地敲着,声音刺耳又急促。他瞥了一眼云秀,见她眉头紧锁,便嗤笑一声:“咋的?那个狗屁画家没在这里,你魂儿都丢了?”
云秀没搭理他,只是不停地看表。差十分钟八点,学生们陆续往教室里走,齐老师又敲了几下锣:“上课了!上课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石砬幽谷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山崖都在颤抖。紧接着,赵驼子跌跌撞撞地从山路上冲下来,手里的铜锣敲得凄惶无比:“快来人啊——出事了!救人啊——”张寡妇大声喊:哎呀妈呀,出了天大的事儿啦!这可咋整?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云秀的心猛地一缩,拔腿就往石砬方向跑。齐老师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山路崎岖,碎石滚落,云秀跑得气喘吁吁。刚拐过一道山弯,就见赵胖和云娜满脸惊恐地迎面奔来。云娜一见姐姐,眼泪唰地流下来:“姐!云校长……云校长被石头砸了!”
“怎么回事?!”云秀一把抓住妹妹的肩膀。
“我们……收工的时侯,我们本来在采野果子,突然山崖上炸了一声,石头哗啦啦往下滚……”云娜抽噎着,“云校长看见赵胖躲不开,冲过去推他,自己却被砸倒了……”
云秀的心沉到谷底,她强压住慌乱,对两个学生说:“你们先回学校,我去看看!”
她加快脚步往出事地点赶,远远地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山坡下,云功德的妻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村支书、赵驼子、赵麻杆儿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围在一块,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留着披肩长发的画家林松岭,正和几个村民一起扛着一块长木板,急匆匆地往这边跑。
“快!把人抬上来!”林松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云秀冲过去,只见云功德仰面躺在地上,腰间渗着血,脸色惨白。村支书李建国颤抖着手去扶他,嘴里念叨着:“功德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林松岭二话不说,和几个村民合力把云功德抬上木板,一行人急匆匆往山外赶。云秀跟在后面,心脏狂跳,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齐老师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云秀的胳膊:"你跑这么快干啥?不要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等等!"齐老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你...你脸上都是汗..."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神闪烁不定。
云秀愣了一下,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这时她才发现,齐老师的脸色比她还要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你...你还好吧?"云秀忍不住问道。齐老师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最见不得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是...但是云校长他..."
就在这时,林松岭突然大喊:"小心!山路太滑了!"只见刚刚抬起云校长的木板突然倾斜,眼看就要把人滑落。
"啊!"齐老师发出一声惊叫。云秀赶紧上前扶住木板的另一侧。齐老师看到云秀离林松岭那么近,心里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让开让开!我来扶这边!"
齐老师梗着脖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救人要紧,别在这磨磨唧唧的!"他边说边偷偷瞄了眼云秀,见她正关切地望着云校长,根本没注意自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山路陡峭,齐老师故意把木板往自己这边倾斜,让林松岭不得不往后退。他嘴里还不停念叨:"有些人啊,整天装模作样画个画,关键时候能顶什么用..."
云秀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皱眉道:"齐老师,你专心点!云校长还伤着呢!"
"我这不是在专心吗!"齐老师委屈地嚷嚷,手上却更用力了,青筋都暴了起来,"我齐某人可比花架子某某人强多了!"
林松岭突然轻笑一声:"你裤子破了。"
齐老师低头一看,可不是嘛,裤腿被碎石划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秋裤。他顿时涨红了脸:"要、要你管!这是时尚!"
云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都什么时候了还拌嘴!"她伸手帮齐老师整了整衣领,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齐老师瞬间安静下来,耳根子都红透了。
林松岭顺着云秀话声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说:"云老师,你头发上沾了树叶。"说着就要伸手。
"我来!我来!"齐老师顺手去扒拉云秀头发上的树叶。云秀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赶紧把云校长抬稳了!"林松岭接话道:”不但稳,还要快,救人要紧!" 云秀应声道:"对对对,又稳又快!”齐老师忽然感觉噎了一下,咽口唾沫,对云秀大声命令道:"你走,走!送云校长下山是男子汉大老爷们的事儿,你赶紧回学校,回学校!“云校长也有气无力地敦促云秀回学校维持正常教学。
这时,云秀的哥哥臭头也追上来了,"云秀,你那小体格能抬得动吗,去去去,该干啥就干啥去!“说着,就手接木板,把云秀推向一边。齐老师乐了:”哎呀,大力士来了,一个顶十个!”
他忽然向林松岭瞄一眼,顺嘴道:”顶九个吧,不算他!”云秀反感道:”嘟囔啥呢?‘君子求诸己'!”
齐老师一怔:好吧,大力士来了,一个顶九个不妥,也不算我,就顶八个吧。”说着,他就松开抬木板的手:“走,云秀,咱们回学校去!看到云秀站在原地仍是不肯走,齐老师酸脸道:吃迷糊药啦?谁给下的药?他挑衅地拉了一下林松岭的胳膊,林松岭没有理睬他。他似乎不甘心,还想追着赶着说道说道。
臭头来气了,对着齐老师嘴一撇,道:”德性?瞅你都碍事儿,磨磨唧唧的,耽误了救命,你负责呀?滚——滚一边凉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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