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也有涯 而知也无涯
——缅怀冯牧先生
作者/李敦伟
冯牧与云南军旅作家群的形成,被文坛誉为“边地文学”崛起的关键性人物,而成为文学史常识。他是文学评论大家,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冯牧1919年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冯承钧先生是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近代著名的史地学家和杰出的翻译家。母亲知书识礼。冯牧原名冯先植,著有《冯牧文集》九卷,由解放军出版社出版,包括文艺评论三卷,讲话、散文、战地纪事各一卷,云南手记两卷,日记与书信及年表简编一卷,计370余万字。
2000年设立的“冯牧文学奖”,由中华文学基金会冯牧文学专项基金设立的这个全国性文学奖项,是冯牧生前的好友和学生筹集资金设立的,专门为青年批评家、文学新人和军旅文学所设的三个奖项,在我国均还是第一次。它还特别奖励过军旅作家莫言、周大新、朱苏进。
冯牧1935年在北京参加了“一二·九” 抗日救亡运动﹔1936年在北京参加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1938年5月,经〝民先〞安排,从冀中根据地辗转赴延安,于1939年底入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学习并工作了4年。当冯牧认为,生活与民族命运相关的工作比“文学”更有意义和价值时,所面对的一切都发生了意义转折。他欣然接受下连当兵;再接受到《解放日报》当编辑的任务;之后加入陈赓部队担任前线记者,成为参与解放战争的战士。
1950年,冯牧随部队进入云南,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13军文化部长。1952年调任昆明军区政治部文化部任副部长,直至1957年底调任北京《新观察》主编。
冯牧爱云南,他最好的青春年华都在云南度过。那些激情岁月的纯真年代,他抒写最多的就是云南独特的山川和大自然、瑰丽的民族文化与多元的历史人文,还有火热的部队生活。如1956年发表的散文《春光常在的地方》﹔1980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滇云揽胜记》散文集,收集了冯牧1961至1962年两次重返云南撰写的《沿着澜沧江的激流》等一系列美文。其中,《澜沧江边的蝴蝶会》被选为中小学生的阅读范文﹔2002年出版的《冯牧文集》九卷里,著名的《云南手记》1卷,都是他对云南美的永远的记录。
我于1962年,来云南在防化连当兵,1965年11月接到师政治部通知,去北京参加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真是喜从天降。昆明军区从军师级单位,一共选拔出8人,组成昆明军区代表队。
出发前,军区政治部首长接见我们,强调这次会议很重要,是新中国建国十多年来文艺界第一次召开的这样的会,大家都是全军区选拔出来的业余作者代表,—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表现。8名代表中有4名干部,分别是张勤、李钧龙、郭明孝、于启河,来自13军和14军。4名战士中,贵州军区和炮四师各—人,分别是张开德、鲁堆格桑、李英和我。
这次会议中央很重视,周恩来总理、朱德委员长、彭真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我们并合影留念。在大厅里等待接见时,军旅作家李钧龙指着前排就坐的—位首长,告诉我们他就是“冯部长”,原昆明军区文化部副部长。这是我第一次远距离见到这位仰慕已久的冯牧首长。
冯牧在昆明军区担任文化部副部长期间,精心培育了—批军旅作家。他们是公刘、白桦、彭荆风、林予、公浦、季康、周良沛等。在冯部长的带领下,大家一起登佤山、趟红河、下版纳、赴大理深入边防,驻哨卡,访军营,到少数民族地区深入生话,在条件极其艰苦却令人心醉的日子里,萌动了创作灵感。在那个崇尚文学的年代,作家们的热情似火山喷发出创作激情,超常发挥了艺术创造力,写出了一大批令人瞩目的反映边疆军民生活的高质量文学作品,同时涌现—批深受广大观众喜爱的电影,如《山间铃响马帮来》《边寨烽火》《神秘的旅伴》《芦笙恋歌》等,成为当时全国文艺战线一道绚丽多彩的风景线。冯部长为创建文化“滇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至今还被人们颂扬和怀念!
1979年仲夏,冯牧率中国作家前线采访团到云南边境,来自全军各地的军旅作家、全国各地的知名作家,同时汇集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前线总指挥部——滇南重镇蒙自。昆明市文联决定派曾在部队工作过的作家刘祖培、张明和我,重返13军参加这项采访活动。抵达蒙自报到后,祖培带我们去部队招待所见冯部长。这是我时隔10余年后,零距离与这位德高望重的著名作家接触。他面带微笑,一开口就让人感受到他深厚的学养和雍容大度的气质,和一位充满活力的文艺评论家,还有散文大家的洒脱风釆。
记得当时冯部长对所有来看望他的作家说:“这次有幸在前线与你们见面,感到很欣慰,你们都是带着使命,将去前线采访屡立战功的作战部队,你们采访的主角是英勇善战不怕牺牲的战士,要把他们为祖国尊严奉献青春的感人事迹和崇高责任感,通过你们手中的笔,写出军魂、国魂、民族魂,让新时期最可爱的人的精神风貌,变成激励全国人民投身改革开放的无穷动力,为振兴中华鼓劲、呐喊﹗”作家们领受任务便奔赴西线各个战场,不久,陆续涌现了许多可歌可泣的、富有战斗力、感染力的佳作,如《西线轶事》《高山下的花环》等。
1983年秋,单位领导关心我,经原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著名作家严文井先生和白桦老师推荐,到北京大学中文系高校教师进修班插班读书。报到注册的当晚,我专程去木樨地24号楼看望了德高望众的冯牧前辈。开门接待我的是冯牧侄女程小玲,我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冯牧先生就从书房出来,我忙站起身歉意地说:“冯部长,打扰你了!”他微笑着说:“什么话,来看我就很高兴!”短短—句话顿时打消了我的顾虑,我即向他说明来意:“这次来北京到北大学习,还代张昆华、刘祖培他俩问侯您。”他说:“这是好事,到高等学府来深造,提高学识对你们年轻人很重要。”接着向我讲述了三十年代,他在革命老区延安鲁艺学习工作的情况,说他们那时虽然条件差,生话艰苦,但读书的热劲很高,为日后从事党的文艺工作奠定了扎实基础。
冯部长勉励我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多读书,勤思考,把过去耽误的时光夺回来。听着首长这些语重心长又让我铭刻在心的话语,我当即表示:“决不辜负首长的期望!”,同时掏出“青春”笔记本,恳请冯部长给我写几句鞭策赠言。,他接过本子,简单地翻了几页说:“有白桦、于篮、大冯、子龙、心武、鲁光、林斤澜、丛维熙……这么多作家给你题词,敦伟,你很有心啊!”说罢回书房取了老花镜戴上,用碳素笔认真写下“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书赠敦伟同志。”.冯牧于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四日题词。这是两干多年前庄子说过的话,冯部长告诉我:“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知识是无限的……知识不能简单地说越多越好或越少越好,而是要区别清楚。”这是永恒的真谛,是冯部长的教导!他同时还签名赠送我他的散文集《滇云揽胜记》。陪在一旁的程小玲还为我抓拍了一张值得永远珍藏的照片。
我在北大读书期间,沾了是“云南人”的光,每逢周末或放假,常去冯部长家串门。他家经常宾客满座,有来自外地的作家,有文艺界的朋友,演艺界的明星,各路专家学者。聚在一起便谈古论今,涉猎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知识,自然也有五花八门的小道消息传述其间。最为主要的还是知识信息量大而丰富,成了我学习和成长的特殊课堂,不仅让我长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见识,也为日后在北京的漂f流生活积淀了不少人脉关系。
1984年国庆35周年前夕,我被借调到中国作协主办的《人民文学》杂志社任主编助理。一天下午,冯牧打电话到《人民文学》让我晚上去他家—趟。我不知有啥事?下了班便急匆匆地往木樨地赶,到他家一看,只有他一个人在,难得的清静。他对我说:“让你来,是要送你—张国庆观礼票。我最近身体不适,在观礼台上站几小时受不了,你从云南来京,机会难得,去看看吧!”
我听了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能在观礼台上看国庆35周年游行大阅兵,那是多大的殊荣啊!不安的是首长安排了,我不能不去。可我真要是去了,站在那些大首长身边,我算老几?那种心情会有多忐忑啊!冯牧瞬间洞悉了我的矛盾心理,便鼓励我不用顾虑那么多,大胆放心地去,亲身感受祖国繁荣昌盛的情景。我除了感激老首长外,还能说什么呢?取回票后,激动得一夜未眠。
之前总想等十月—日那天,能看到梦寐以求的盛大阅兵式和壮观的首都各界群众游行队伍的情景,联想到这半年来一直在阅兵村操练的老战友付家俊,他是在国防大学深造被选上的……
1984年的国庆那天,我能站在观礼台上,亲眼目睹了有付家俊参演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军方队,他们迈着矫健的正步,整齐划一地越过天安门。这件事让我深切体会了冯部长是一位重情重义的老前辈,对年轻人的培养关怀备至,对我这个从边疆省份到北京来学习、工作的人照顾周全,饱含着他对云南的特殊情感和深情厚谊。
时间一晃到了1995年夏天,我在外地拍摄电视剧,闻讯冯牧病重住院,趁回京送片审查之机,急忙赶往北京友谊医院看望。由于他患的是白血病,医院防止探病者带菌感染病人,严止进入病房探视,我只能透过阳台边的落地窗,远远地看看躺卧在床上的老首长,他安详地睡着,病魔的折磨,使他消瘦了许多。
听医护人员说:“这位老同志很坚强,病重还无休止地阅读年轻作家的送审稿。”我听得泪水从眼眶里直接滚落下来,用心祈祷老首长快点好起来!
同年秋天,我们的文学引路人、导师、中国文坛的好领导冯牧与世长辞,永远离开了我们。
转眼,冯牧首长离开我们20余年了。但在我心里,他却从未离开过。我所亲历的、他待人接物予人之温暖,他的音容笑貌与儒雅的.、身姿,尤其是文学创作与文艺理论的成就,过人的才华和高贵的品格,早已永驻我心。
冯牧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还思恋、向往着云南这块他曾战斗过,抛洒过青春热血的地方,正如他在散文《彩云之南》中写道:“我感到,在我与云南这块土地之间,已经形成—股无法切断的时时牵动着我的心灵,并且时时令我梦魂萦绕的感情纽带。对我来说,云南也确实如同一片彩云一样,时常出现在我梦中。”而他在云南的耕耘,以年轻卓越的文化视野,才情加苦干开拓形成的“军旅作家群”与“边地文学”文化现象,皆以他独特的存在,注入新中国的文学史中,作为光辉的真情篇章,留下彩云之南的纯真年代。
让所有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生命中永远驻有一片又一片的彩云,今天仍然可以回望和享受那个年代的文学特色及其美好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