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的成县,是油彩泼洒就的鲜活画卷。2014年春,我随团初抵此地。车行乡间,油菜花漫过田埂、涌向山野,满目金黄肆意铺展,恍若穿行于一帧流动的春光。那时的西狭颂,春汛未起,溪水清浅,石涧泠泠作响,恰似一幅淡墨写意,落笔清隽,入了心便再也未曾褪色。
再访已是2021年深秋。自阳坝折返,本欲重游旧境,却逢连日疾雨,峡谷紧闭、柴门深掩,只得隔雨遥望,徒留一腔怅惘。翌年陪父亲途经,也只留宿一夜,未敢贸然惊扰这片山水。此番前来,算来已是第四次驻足。成州国际大酒店依旧妥帖,两百余元换一夜安眠,是旅途中最笃定的一份暖意。
此行原拟登临鸡峰山,临途忽改心意,终究是随丈夫复入西狭。自东门而入,水声便如雷鸣,裹挟着清风夺步而来。未及深探,已见一道白练躬身垂落崖前,飞瀑轰然坠谷,碎玉般的水花扑面溅落,清寒之气霎时沁透衣衫。沿栈道徐行,水声愈发雄壮,激荡在峭壁之间,恍若天地擂动的鼓乐。行至黄龙潭畔,涛声渐趋浑厚——飞流击石的脆响、深涧奔涌的轰鸣、长风过壑的呼啸,交织成一部磅礴雄浑的自然交响。蓦然想起前日在汉中博物馆所见的“衮雪”二字,此刻方知,那笔墨间的磅礴气韵,原来正藏在这莽莽苍苍的水势之中。峡谷两壁刀削斧劈,秋色已然浓烈,红叶斑斑点点,错落点缀于苍松黛岩之间。走走停停约莫两时辰,自西门而出时,一身水气氤氲,满心澄澈清明。
出谷时不过午后,天光尚早,便转道去往城东南的杜甫草堂。此处背倚绝崖,面朝青泥河,被誉为天下草堂之源,亦是杜甫颠沛一生里,最是寒苦的一处羁旅之地。

乾元二年,烽火燃遍中原,杜甫弃官西逃,辗转飘零至同谷。彼时寒冬腊月,大雪封山,诗人携家带口困居于此,寻粮无着,只得采拾橡栗充饥。“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黄独苗枯雪正盛,短衣数挽不掩胫”,《同谷七歌》字字泣血,那啼饥号寒的悲声,穿透千载风雪,至今犹然在耳边回响。我立于草堂前,默诵那些沉郁顿挫的诗句,恍惚间望见一人鬓发苍苍,于深谷之中迎风独行,瘦骨嶙峋,却将一身颠沛苦难,熔铸成了诗史的千钧重量。
千年光阴,不过一瞬。昔年诗人忍饥受寒的峡谷,如今亭台静立,松柏凝翠;曾回荡着哀歌的山水,此刻游人闲步,笑语温和。同一条青泥河,依旧奔流,只是水面之上,再无愁苦倒影;同一片苍穹之下,山河风貌如旧,人间岁月已然焕新。
离开草堂时,日影西斜,秋光澹澹。归途中忽觉,成县的山水之所以厚重,从来不止因风光之美,更因这山水曾温柔承载过诗人的血泪,静默见证过岁月的沧桑变迁。昔人早已远去,诗文万古长存;苦难随风消散,山河自此安宁。
这或许便是最好的时代注脚——人间几度沧桑轮回,山水依旧默然伫立,却以它独有的方式,铭记着所有曾匆匆经过的生命,也温柔地托举起每一个崭新的黎明。

作 者

萧同杏 (肖同杏) 兰州城建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建筑二院电气总工程师 注册电气工程师 高级工程师,爱好旅游和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