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谝礼馍
●作者:邹新社(陕西宝鸡)
来源公号:甘棠遗爱

我的老家在召公故地,关中一带将操办红白喜事统称为“过事”。无论红事场上的锣鼓喧天,还是白事场中的唢呐低回,都少不了一笼笼、一盘盘的礼馍。这礼馍看似只比家常白馍大了几倍,内里却蕴藏着西府人代代相传的人情世故与处世分寸。老话讲“看事下礼,回盘有情”,短短八字,便将面香里的世情乾坤道尽了。

先说红事。在扶风地面上,婚嫁、满月、祝寿皆为大喜,礼馍也随之变换形态,承载不同的祝愿。

娶亲时,新郎家除了备齐四色礼,礼担或礼箱中最醒目的便是礼馍,乡俗谓之“以馍换娃”。旧时大户人家会蒸“花糕子”,也叫石榴馍——大白馍出笼前,顶部用刀划开十字,蒸熟后自然绽成四瓣,瓣尖点上胭脂红。更讲究的,还要嵌上红豆或枣子,取“榴开百子”之吉兆,盼新人日子如石榴籽般红火紧密。平常人家则多用大白馍。新郎家通常备四十个馍,留一个在家中,其余三十九个送往女方。姑、舅、姨等至亲,除了常规礼品,往往另添十五个大白馍;若是讲究人家,便送“羊尾馍”——面团经巧手用筷子一扭,形如翘起的羊尾巴,憨拙可爱。

孩子满月是人生首桩大喜,礼馍最为考究。亲戚们将蒸好的“曲连馍”置于盘中,以包袱郑重包好送来。曲连馍通常是一大一小两环相套。谁家娃的满月席上曲连馍摞得高,便象征家族兴旺、人缘深厚。满月仪式的高潮,是“钻圈圈”:家人把舅家的大曲连馍高高举起,母亲把婴儿放入馍圈,再由婆婆接出,寓意“钻过难关,圈住福气”。礼成后,大曲连馍会被切分成小块,上午席间与亲友共享,一同品尝这份成长初生的喜悦。

给老人祝寿,则以寿桃馍为主角。如今至亲多携十二个大白馍为礼,年轻人也随新俗,为老人送上蛋糕、衣裳鞋帽或水果等。

再说白事。扶风丧祭中,礼馍不称“礼馍”,而叫“献的”,也称“献碟子馍”。数量常为十二、九或六个,做成两头弯翘的“拐头”状,形似蹲狮,供于灵前,象征逝者生前的威严,亦有镇宅护佑之意。至于三周年祭,则通常准备大白馍。在白事中,舅家与女儿家还需负责“炸献饭”,这是一门讲究手艺的活儿。

无论红白喜事,都少不了一位“管家”,多由族中长辈担任。其职责除了登记各家带来的礼笼、礼盘,最重要的便是安排回礼,亦称“回盘”。回礼通常遵循“回三分之一”的老规矩——若客人带来十二个馍,便回四个。曲连馍把小圈馍作为回礼。这并非客套,而是祖辈传下的礼数:福气不可独享,情分要有往来。如今,主家除了依例回礼,往往还向所有亲戚赠送一袋大米,更周到者,会另备茶叶、水杯等小礼。犹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过年提两把挂面走亲戚,回家时主家常会回赠六个小馍,温情尽在其中。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西府各县的礼馍习俗也各有风采:岐山一带,孩子出生第三天,舅家会送锅盔馍,清早置于大门外,轻叩门环后悄然离去,主家闻声出门取回,仪式简洁而庄重。凤翔则在白事上发展出“花献祭(花馍)”——用各色面团堆塑雕琢出龙凤、花卉、戏文人物等,堪称精巧的面塑艺术,在繁复细腻中寄托哀思与孝心。

我自幼在扶风乡村长大,看惯了“过事”前蒸礼馍、炸献饭的热闹场景。谁家有事,左邻右舍的巧妇便聚到主家厨房,一边拉着家常,一边揉捏剪压,手下幻化出石榴、寿桃、虎头等种种形状。母亲最擅炸献饭,每每帮忙归来,总会带回一些酥香的边角料,给我们孩子们解馋。

如今生活节奏快了,红白喜事也催生出市场化服务。人们图省事,不再自家蒸馍,无论大白馍、拐头还是花馍,皆可向馍店订制。固然方便,但从前那种邻里相助、炊烟袅袅的烟火气,那份庄严而热闹的仪式氛围,却渐渐淡了,然而,那笼屉里升腾的热气,并未真正消散。它从一家一户的灶台,凝聚成了街角馍店里不灭的炉火;从巧妇们指尖的技艺,化作了代代相传的非遗匠心。

礼馍,虽早已超越了果腹之物,却依然是农耕文明长在骨血里的活态记忆——是对天地馈赠的珍惜,对生命仪典的敬畏,对人情网络最淳朴的编织。

纵使形式随时代流转,那深植于麦香中的祝福、牵绊与礼数,依旧在每一次“过事”时被郑重唤起,在一赠一还、一敬一回中,默默延续着这片土地最深厚、最温暖的脉搏。


作者简介:邹新社,陕西扶风人。从军26年,先后5次荣立个人三等功,获5项军队科技进步三等奖,被原四总部表彰为全军优秀参谋,现供职于宝鸡市政府机关。发表学术文章40余篇,散文散见于报刊及网络平台。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三秦文化研究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