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四·薪火相传无尽时》
第四十三回 平三藩清廷腾手来 固海防继深扩水师
康熙十二年(1673)冬,北京城雪花纷飞。年轻的康熙皇帝坐在暖阁中,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皇上,平西王吴三桂反了。”大学士明珠低声禀报,“云南、贵州已失,四川告急。”
“朕知道。”康熙放下朱笔,“耿精忠、尚之信呢?”
“耿精忠在福建响应,尚之信在广东观望。三藩齐反,南方半壁震动。”
康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传旨:命康亲王杰书为定远平寇大将军,率八旗精锐南下平叛。另……”他顿了顿,“传令施琅,加紧训练水师,待三藩平定,即日收复台湾、琼州。”
“嗻。”
消息传到琼州时,已是康熙十三年(1674)春。沈继深在总兵府中召集文武议事。
“三藩乱起,清廷无暇南顾,这是我们发展的好时机。”沈继深如今已是二十三岁的青年,眉宇间既有父亲的英气,又有母亲的沉稳,“但乱局不会持久,康熙非庸主,三藩必败。我们要趁这段时间,壮大自己。”
程文渊已年过七旬,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总兵所言极是。琼州这些年休养生息,府库充盈,水师有战船百艘,将士两万。但比起清廷,仍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必须另辟蹊径。”沈继深展开海图,“我的想法是:一、扩建水师,至少要有两百艘战船;二、加强与南洋各国贸易,换取火器战马;三、在海南岛内陆建立秘密据点,万一沿海失守,可退入黎区坚持。”
赵元虎之子赵承岳(继任水师提督)问道:“总兵,扩建水师需要大量银两,钱从何来?”
“开源节流。”沈继深早有打算,“开海禁,允许商人出海贸易,征收关税;开采昌化铁矿、崖州盐场;还有……”他看向母亲郑蕙,“娘,我想动用沈家积蓄,先垫付造船费用。”
郑蕙微笑点头:“沈家的钱,本就是为琼州准备的。你放手去做。”
议事结束后,郑蕙单独留下儿子:“继深,你可知为何娘支持你扩建水师?”
“为了自保。”
“不止。”郑蕙望着墙上沈家三代画像,“你曾祖父沈墨卿,在黄山悟出‘深林精神’;你祖父沈云笙,在台湾践行这个精神;你父亲沈怀海,在琼州守护这个精神。到了你这一代,不能只是守,还要传。”
“传?”
“对。把深林精神传下去,传给琼州百姓,传给后世子孙。”郑蕙轻声道,“扩建水师,不只是为了打仗,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只要精神不灭,就有希望。”
沈继深重重点头:“孩儿明白了。”
扩建水师的计划立即启动。沈继深亲自到船厂督工,与工匠同吃同住。他提出改良船型,将福船与广船优点结合,造出“琼州船”——船体坚固,航速快,载炮多。
“总兵,这新船造价太高了。”船厂主管为难。
“高也得造。”沈继深道,“清军水师已有红衣大炮,我们的旧船不堪一击。新船必须能抗衡。”
同时,他派陈梦球率船队下南洋。船队带着瓷器、丝绸、茶叶,从琼州出发,经安南、占城,到暹罗、马来,最远到达爪哇。换回的不只是银两,还有西洋火枪、荷兰火炮、阿拉伯战马。
康熙十五年(1676),三藩战场风云突变。吴三桂称帝,国号周,但内部矛盾激化;耿精忠被清军击败,投降;尚之信观望不前。
琼州水师此时已扩建完成,拥有新式战船一百五十艘,将士三万。沈继深没有急于参战,而是继续稳固防守。
“总兵,郑经从澎湖来信,邀我们共击清军。”赵承岳禀报。
沈继深看完信,摇头:“郑经想趁乱夺取福建,但时机不对。清军虽忙于平叛,但水师未损。我们若北上,琼州空虚,必被偷袭。”
“可郑经毕竟是……”
“我知道。”沈继深打断,“他是我表哥,于私该帮。但于公,我不能拿琼州百姓的性命冒险。回信:琼州可提供粮草军械,但不出兵。”
郑蕙赞同儿子的决定:“继深长大了,懂得权衡利弊。乱世中,慈悲要有锋芒。”
康熙十七年(1678),吴三桂病逝,其孙吴世璠继位,势力大衰。清军全面反攻。
这一年,沈继深做了一件大事:召开“琼州全民议事会”。与会者不仅有官员士绅,还有黎族峒主、商人代表、渔民头领,甚至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农。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共商琼州未来。”沈继深开门见山,“三藩将平,清廷下一个目标必是台湾、琼州。我们是战是守?如何战?如何守?请大家畅所欲言。”
会场沉默片刻,一位黎族峒主首先开口:“总兵,我们黎人世代居琼州,不愿受清廷统治。但打仗要死人,我们黎寨壮丁不多……”
“峒主放心。”沈继深道,“黎汉一家,琼州兵不只是汉兵,是所有琼州子弟兵。黎寨只需提供粮草、药材,不必强征壮丁。”
商人代表道:“总兵,若开战,海路断绝,贸易如何做?”
“战前储备,战时管制,战后恢复。我已命人修建地下仓库,储存三年粮草物资。”
老农颤巍巍站起:“总兵,老汉只想问一句:若清军来了,会不会屠城?”
这个问题让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沈继深。
沈继深吸一口气:“我不敢保证清军不屠城。但我能保证:只要沈继深还有一口气,就会站在城头,与琼州共存亡!沈家三代,从未抛弃百姓,到我这一代,也不会!”
掌声雷动。黎族峒主起身:“总兵,黎寨虽小,愿与总兵同生共死!”
“对!同生共死!”众人齐声。
议事会开了三天,最终形成决议:一、全民皆兵,加强训练;二、储备物资,应对围困;三、建立烽火传讯系统,全岛联防;四、秘密转移老弱妇孺到内陆山区。
康熙十八年(1679),清军攻破昆明,吴世璠自杀,三藩之乱平定。正如沈继深所料,康熙立即将目光投向东南。
十月,清廷派使者来琼州,这次不是招降,是下最后通牒。
使者是汉军旗人姚启圣,新任福建水师提督。他开门见山:“沈总兵,三藩已平,天下归一。琼州弹丸之地,还能守多久?皇上仁慈,只要你们归顺,可保沈家富贵,琼州百姓免遭兵燹。”
沈继深看着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提督,平静道:“姚大人,琼州不是弹丸之地,是十万百姓的家园。沈家富贵不重要,重要的是琼州百姓能不能安居乐业。”
“归顺大清,自然安居乐业。”
“是吗?”沈继深反问,“迁界令时,沿海百姓流离失所,可曾安居乐业?郑氏降将,被软禁北京,可曾乐业?姚大人,你不也是汉人吗?为何要为异族效力?”
姚启圣脸色一变:“沈总兵,慎言!如今天下已定,大清即中国。抗拒王师,是逆天而行!”
“天?”沈继深起身,“天是什么?是民心!琼州民心不愿降,我沈继深就不降。姚大人,请回吧。告诉康熙,琼州可以谈判,但绝不无条件投降。若要战,沈某奉陪!”
谈判破裂。姚启圣离开时,看着琼州港内林立的战船,心中震撼。他没想到,这个远离大陆的海岛,竟有如此强大的水师。
回到福建,姚启圣向康熙上疏:“琼州沈氏,经营三代,兵精粮足,民心归附。强攻恐难速胜,宜先取台湾,断其犄角。”
康熙采纳建议,命施琅加紧准备攻台。
康熙二十年(1681),郑经病逝,台湾内乱,郑克塽年幼即位,权臣冯锡范专权。清廷认为时机成熟,决定动手。
消息传到琼州,沈继深夜不能寐。他来到母亲房中,郑蕙正在灯下缝补衣裳——尽管贵为总兵之母,她仍保持着简朴的习惯。
“娘,台湾要丢了。”
郑蕙手一顿,针扎到手指,渗出血珠:“你如何打算?”
“我想出兵助台。”
“然后呢?琼州水师倾巢而出,若败,琼州不保;若胜,清廷必派大军报复。我们能守多久?”
沈继深沉默。这些他都想过,但感情上,他无法坐视台湾沦陷。
“继深,”郑蕙放下针线,“娘问你:你父亲临终前,最惦记的是什么?”
“琼州百姓。”
“对。你祖父临终前,最惦记的是什么?”
“台湾的未来。”
“你曾祖父呢?”
“深林精神的传承。”
郑蕙点头:“所以你看,沈家三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父亲的责任是琼州,你祖父的责任是台湾,你曾祖父的责任是精神。到了你,责任是什么?”
沈继深恍然:“孩儿的责任,是让琼州成为所有不愿降清之人的‘深林’。”
“明白就好。”郑蕙起身,从箱底取出一面旗帜——那是当年郑成功送给沈怀海的延平王令旗,“这面旗,你父亲没用过,你祖父没用过。现在交给你。要不要出兵助台,你自己决定。但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对得起琼州百姓,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
沈继深接过令旗,感觉重若千钧。
三日后,他做出决定:派赵承岳率三十艘快船、五千精兵,携带火炮弹药,秘密驰援台湾。但不参与正面作战,只在澎湖一带游击,牵制清军。
“总兵,这点兵力,杯水车薪啊。”赵承岳道。
“我知道。”沈继深苦笑,“但琼州不能倾巢而出。你们的任务是:一、尽可能拖延清军攻台;二、接应从台湾撤出的人员;三、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保全实力。”
“末将领命!”
康熙二十二年(1683)六月,施琅率三百艘战船、两万水师,进攻澎湖。郑军主帅刘国轩率军迎战,赵承岳的琼州水师在侧翼策应。
澎湖海战异常惨烈。清军火炮凶猛,郑军虽奋勇抵抗,但装备落后,节节败退。激战七日,郑军主力被歼,刘国轩退守台湾。
赵承岳的三十艘船也损失过半,但他成功接应了数百名不愿降清的郑氏旧部,包括陈梦球的弟弟陈梦纬。
“赵将军,台湾守不住了。”陈梦纬满身是血,“冯锡范要投降,郑克塽年幼,无力回天。”
“撤!”赵承岳果断下令。
船队撤回琼州时,只剩十二艘船,将士不到两千。沈继深亲自到码头迎接,看见伤残的将士,眼眶发红。
“总兵,末将无能……”赵承岳跪地请罪。
沈继深扶起他:“你们已经尽力了。快,安排将士疗伤,阵亡者厚葬,家属抚恤。”
八月,郑克塽投降,台湾归清。历时二十三年的明郑政权,宣告终结。
消息传来,郑蕙在丈夫墓前坐了一整天。她想起父亲郑成功,想起丈夫沈怀海,想起所有为那个梦想牺牲的人。
“娘,”沈继深找到母亲,“清廷下一个目标,一定是琼州。”
郑蕙擦干眼泪:“你怕吗?”
“不怕。只是……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台湾丢了,琼州独木难支。”
“独木也能成林。”郑蕙看着儿子,“当年你曾祖父在黄山,不也是独木吗?但他种下了深林的种子。如今这种子,在琼州发芽生根。继深,台湾虽失,精神不灭。只要琼州还在,深林就在。”
沈继深心中一震。是啊,深林不是一片固定的树林,而是一种精神,一种传承。只要精神在,哪里都可以是深林。
康熙二十三年(1684)春,清廷果然将矛头指向琼州。康熙下旨:命姚启圣、施琅率水陆大军,克日收复琼州。
大战,一触即发。
而琼州岛上,沈继深站在城头,看着正在操练的军民,心中充满坚定。
倦鸟归深林。
而这片深林,将用血肉之躯,守护最后一片净土。
(第四十三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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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血战琼州沈门殉国 退守黎峒薪火潜藏
康熙二十三年(1684)五月,雷州半岛的清军大营旌旗蔽日。姚启圣与施琅并立高台,望着海对岸的琼州。
“施军门,此次攻琼,有几分把握?”姚启圣问。
施琅抚须沉吟:“琼州水师虽强,但不过两百艘船。我大军五百艘战船,十倍于彼。陆战,琼州兵不过五万,我八旗绿林二十万。兵力悬殊,本无悬念。但……”
“但什么?”
“但沈氏经营琼州三代,深得民心。琼州地势险要,多山多林,易守难攻。若沈继深决意死守,恐成持久之战。”
姚启圣点头:“皇上也虑及此。故下旨:若能劝降最好,若不能,则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二人商议已定,决定先礼后兵。施琅修书一封,派人送往琼州。
琼州总兵府中,沈继深展开来信。施琅在信中陈明利害,许以高官厚禄:“……沈总兵少年英才,若能归顺大清,皇上必授以提督,镇守琼州,世袭罔替。何必以卵击石,陷百姓于战火?”
沈继深看完,将信递给母亲。郑蕙阅后,冷笑:“施琅倒是会说话。可惜,他不懂沈家。”
“娘,如何回复?”
郑蕙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下八个大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沈继深会意,命人将原信退回,不作答复。
五月初十,清军水师从雷州出发,五百艘战船铺满海面,直扑琼州。琼州水师在赵承岳指挥下,于琼州海峡列阵迎敌。
海战从清晨打到黄昏。琼州水师虽勇,但寡不敌众,渐渐不支。赵承岳坐镇旗舰“镇海号”(当年沈怀海缴获的那艘),身中三箭,仍屹立指挥。
“将军!右翼被突破了!”亲兵急报。
赵承岳望去,见清军数十艘船已冲破防线,向琼州港驶去。
“拦住他们!”赵承岳咬牙,“决不能让清军登陆!”
他亲率十艘战船冲向右翼,与清军绞杀在一起。激战中,“镇海号”被五艘敌船围攻,船体破损,海水涌入。
“将军,船要沉了!”
赵承岳看看四周,琼州水师已伤亡过半,败局已定。他忽然大笑:“父亲,孩儿来见您了!”
当年赵天雄随沈怀海战死长江口,如今赵承岳也将步父亲后尘。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船,撤回琼州港,协助陆上防守!”赵承岳下达最后命令,然后对亲兵道,“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
“将军!”
“这是命令!”赵承岳怒目。
亲兵含泪乘小艇撤离。赵承岳独自站在即将沉没的舰桥上,点燃了火药库。
轰然巨响,“镇海号”与周围三艘清船同归于尽。
海战惨败的消息传回琼州,沈继深闭目长叹。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真正面对时,心中仍如刀割。
“总兵,清军开始登陆了!”探马来报。
沈继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按计划,放弃海岸,退守琼州城。通知各黎峒,准备接应。”
琼州保卫战正式打响。
清军登陆后,分三路向琼州城推进。沈继深命陈梦纬守东门,陈梦球守西门,自己守南门(北面靠山)。郑蕙则组织妇女老弱,运送物资,救治伤员。
攻城战持续了半个月。清军炮火猛烈,但琼州城墙坚固(沈怀海在世时曾三次加固),守军顽强,一次次打退进攻。
六月,清军调来红衣大炮,日夜轰击。城墙终于出现缺口。
“总兵,南门要守不住了!”守将浑身是血。
沈继深拔剑:“我去!”
“不可!”郑蕙拦住儿子,“你是主帅,不能轻动。我去!”
“娘!”
“听娘的!”郑蕙穿上铠甲——那是她父亲郑成功的旧甲,“沈家的男人可以战死,沈家的女人也可以!”
她率领三百亲兵,杀向缺口。郑蕙虽年过四十,但从小习武,剑法精湛。她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硬是挡住了清军的进攻。
但清军如潮水般涌来。激战中,一支冷箭射中郑蕙后背。
“夫人!”亲兵惊呼。
郑蕙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杀!”
她坚持了半个时辰,直到援军赶到,才被抬下战场。军医诊治后,摇头:“箭伤不深,但夫人旧疾复发,又劳累过度,恐怕……”
沈继深跪在母亲床前:“娘!”
郑蕙脸色苍白,却还带着微笑:“继深,别哭。娘这辈子,对得起你外公,对得起你爹,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唯一遗憾的,是看不到你娶妻生子。”
“娘,您别说了,好好养伤。”
“伤养不好了。”郑蕙喘息着,“听娘说:琼州守不住了,但沈家不能绝后。你带着念琼,还有沈家年轻子弟,退入黎峒。清军不熟悉山区,不敢深入。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那您呢?”
“娘留在这里。”郑蕙看着儿子,“你祖父葬在台湾,你父亲葬在琼州海边,娘也要葬在琼州。我们一家人,生死都要守着这片土地。”
沈继深泪如雨下。
郑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沈怀海给她的定情信物:“这玉佩,传了四代了。你曾祖父给祖父,祖父给父亲,父亲给我。现在,给你。将来,传给你的儿子。”
沈继深接过玉佩,感觉上面还有母亲的体温。
“还有,”郑蕙艰难地说,“深林精神……要传下去。告诉子孙:倦了,就归林;但归林不是逃避,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天下太平,所有倦鸟都有归处……”
声音渐弱。郑蕙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仿佛看到了丈夫沈怀海在向她招手。
“娘!!!”
沈继深的哭声响彻总兵府。
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十八,郑蕙病逝于琼州城,享年四十九岁——与她的公公沈云笙同寿。
沈继深含泪将母亲与父亲合葬。墓碑上刻:“沈怀海与妻郑蕙合葬之墓。夫妻同守琼州,生死不离。”
办完丧事,沈继深知琼州城守不住了。他召集众将:“按计划,分批撤退。陈梦球,你率三千人,保护百姓退往五指山黎峒;陈梦纬,你率两千人,保护沈家子弟退往吊罗山;我率余部断后。”
“总兵,您必须走!”众将跪求。
“我是琼州总兵,岂能先逃?”沈继深斩钉截铁,“执行命令!”
当夜,撤退开始。百姓扶老携幼,在军队保护下,悄悄从北门出城,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沈继深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队伍,心中稍安。他身边只剩五百死士,都是自愿留下断后的。
“总兵,清军明日必全力攻城。”副将道。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沈家儿郎的血性。”沈继深握紧剑柄。
六月二十,清军发动总攻。红衣大炮将城墙轰出数个缺口,清军如潮水般涌入。
沈继深率五百死士,在城中巷战。每条街,每座屋,都成为战场。从清晨杀到黄昏,五百人只剩五十人。
“总兵,退吧!”亲兵浑身是血。
沈继深看看四周,琼州城已大半陷落。他点头:“退往总督府。”
总督府是沈家三代居住的地方,也是琼州的精神象征。沈继深退到这里,与最后三十名将士,做最后抵抗。
清军将总督府团团包围。姚启圣亲自喊话:“沈总兵!琼州已陷,何必再做无谓牺牲?投降吧,皇上惜才,必不亏待!”
沈继深站在府门台阶上,看着满院的清军,朗声道:“姚启圣!你听着:沈家三代,守土琼州,从未屈服。今日城破,是力不如人,非义不如人!我沈继深可以死,但沈家的骨头,不会弯!”
他转身对残存的将士说:“诸位,沈某连累你们了。”
“愿随总兵同死!”众人齐呼。
沈继深深吸一口气,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药引线。总督府地下,埋着沈家储备的最后火药。
“不好!他要自焚!”清军惊呼,纷纷后退。
轰!!!
巨响震天,总督府在火光中坍塌。沈继深与三十将士,与冲入府中的数百清军,同归于尽。
姚启圣站在废墟前,沉默良久。他捡起半块烧焦的牌匾,上面还能辨认出“深林”二字。
“深林……深林……”他喃喃道,“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深林精神。”
琼州城破,但战事并未结束。退入山区的军民,在陈梦球、陈梦纬率领下,继续抵抗。清军几次进剿,都因地形不熟而损兵折将。
七月,姚启圣上书康熙:“琼州虽克,但沈氏余党退入黎峒,负隅顽抗。黎峒地形复杂,剿之不易。且琼州新定,民心未附,不宜大动干戈。请暂缓清剿,以抚为主。”
康熙准奏。清军在琼州实行怀柔政策:减免赋税,尊重黎俗,任用归顺的士绅为官。渐渐地,琼州局势稳定下来。
但深山之中,沈家的薪火并未熄灭。
吊罗山深处,一个隐秘的黎族山寨里,沈念琼(已二十五岁)正在教孩子们读书。她身边,是幸存的沈家子弟和郑氏旧部。
“姑姑,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问。
沈念琼摸摸他的头:“因为我们败了,清军要抓我们。”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等天下太平的时候。”沈念琼望向山外,“总有一天,倦鸟都能归林。到那时,我们就能回家了。”
“家在哪里?”
“家在……”沈念琼想了想,“家在心上。只要记得自己是沈家子孙,记得深林精神,哪里都是家。”
傍晚,陈梦纬从外面回来,带来消息:“清军撤了大半,只留五千人守城。姚启圣回福建了,施琅去了台湾。”
“哥哥呢?”沈念琼急问。
陈梦纬神色黯然:“总兵他……与总督府同殉了。”
沈念琼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才站稳。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仍痛彻心扉。
“念琼,节哀。”陈梦纬道,“总兵临终前,让人带话给你:好好活着,把沈家血脉传下去。深林精神,不能断。”
沈念琼擦干眼泪:“我知道。哥哥把玉佩给了我,说将来传给沈家子孙。只要玉佩在,精神就在。”
她取出那枚传了四代的玉佩,在烛光下,玉佩温润如水。
“梦纬,你说,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吗?”
陈梦纬沉默片刻:“难。但难也要做。总兵说过:深林不是一片树林,而是一种精神。只要精神在,就有希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让子孙记住:他们的祖先,曾经守护过一片叫琼州的海,传承过一种叫深林的精神。”
沈念琼点头。她走到窗前,望着满山苍翠。
倦鸟归深林。
而这片深林,已从琼州城,转移到了深山黎峒。它变小了,变隐秘了,但依然活着,依然在生长。
深林不灭,精神永存。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第四十四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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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深林·卷四·薪火相传无尽时》
第四十五回 隐黎峒念琼传薪火 下南洋遗裔辟新天
康熙二十五年(1686),吊罗山深处的云雾终年不散。沈念琼站在山寨最高处的望楼,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曾经是琼州城,如今已飘着大清的黄龙旗。
“姑姑,陈将军回来了。”一个少年快步跑来,是沈继深的遗腹子沈守林,今年刚满十岁。
沈念琼转身,看见陈梦纬风尘仆仆地沿着山道走来,身后跟着几个黎族猎户打扮的亲兵。三年了,陈梦纬每隔数月就会冒险下山,打探外界消息,购买必需物资。
“梦纬,这次可还顺利?”沈念琼迎上前。
陈梦纬卸下背篓,里面装着盐巴、铁器、药材和几本书籍:“清军巡查松懈了许多,但琼州城盘查仍严。我这次去了趟崖州,听说朝廷要在琼州设府,派流官治理。”
“设府?”沈念琼眉头微皱,“那黎峒之地……”
“朝廷说要‘改土归流’,但暂时还不敢深入山区。”陈梦纬喝了口水,“不过姚启圣临走前奏请朝廷,在琼州推行‘黎汉分治,各安其俗’,康熙准了。所以短期内,黎峒还算安全。”
沈念琼稍感安心,但随即又问:“台湾那边呢?”
“施琅在台湾推行屯田,安抚郑氏旧部。大多数人都归顺了,只有少数逃往吕宋、暹罗。”陈梦纬压低声音,“我打听到,施琅正在追查沈家余脉和郑氏宗亲,悬赏千两黄金。”
沈守林闻言抓紧了姑姑的手。沈念琼摸摸侄儿的头:“别怕,我们在深山里,他们找不到。”
入夜,山寨聚义堂中灯火通明。如今这个隐秘的山寨里,住着三百余人:沈家幸存的子弟二十七人(包括妇孺),陈梦球、陈梦纬兄弟率领的旧部一百五十人,以及自愿跟随的黎族山民百余人。
“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商议。”沈念琼端坐主位,虽然年轻,但三年来的磨炼让她有了当家主母的威严,“清廷既已稳固统治,我们再想光复琼州,恐怕难如登天。为今之计,是要为沈家、为所有追随我们的人,寻一条长远生路。”
陈梦球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思虑良久,有三条路。”沈念琼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继续隐居深山,开垦田地,自给自足。但山寨土地有限,人口却会增长,终非长久之计。”
“其二呢?”
“其二,分批下山,隐姓埋名,融入民间。但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便是灭门之祸。”
“其三?”
沈念琼深吸一口气:“其三,下南洋。”
堂中一阵骚动。下南洋,在那个时代意味着九死一生的远航,意味着背井离乡,意味着可能永远回不来。
“大小姐,南洋万里之遥,海路凶险……”一位老部将犹豫道。
“我知道。”沈念琼道,“但正因凶险,清廷鞭长莫及。且我沈家三代经营海贸,对南洋诸国并不陌生。当年我父亲、祖父都与暹罗、占城、爪哇有过往来。那里汉人聚居,或许能有立足之地。”
陈梦纬沉吟道:“大小姐所言,不失为一条出路。但问题有三:一,我们没有大船;二,不熟悉航线;三,到了南洋,以何为生?”
“这三个问题,我都想过。”沈念琼显然早有准备,“船,可以造。黎峒有木材,我们有钱(沈家撤退时带出的积蓄)。航线,可以找。当年随我父亲下南洋的老水手,还有几人活着?我记得有个叫林老四的。”
陈梦球眼睛一亮:“林老四还活着!就在山寨里,负责养马。”
“请他来。”
须发皆白的林老四被请来,听说要下南洋,浑浊的眼睛放出光彩:“大小姐要下南洋?老朽认得路!当年随老爷(沈怀海)去过三次暹罗,两次爪哇。只要给条船,老朽闭着眼睛都能开到满剌加(马六甲)!”
沈念琼大喜:“那造船之事?”
“老朽虽然老了,但造船的手艺还在。咱们黎峒有的是好木头,只要人手够,一年能造两艘大船!”
难题解决两个,只剩第三个:到了南洋以何为生?
这次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叫苏文秀,原先是琼州府的秀才,因不愿剃发易服而逃入山中。他起身道:“大小姐,学生曾读《瀛涯胜览》《星槎胜览》,知道南洋诸国仰慕中华物产。我们可以带些种子、工匠、书籍过去。种稻、制瓷、纺织、教书,皆可谋生。”
沈念琼点头:“苏先生说得对。我们要带的不是金银财宝,是技艺、是文化、是沈家的精神。只要这些在,到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议事持续到深夜,最终达成决议:双线并进。一部分人继续留守山寨,开垦田地,作为退路和联络点;另一部分人准备下南洋,开辟新天地。
计划定下,整个山寨忙碌起来。男人们上山伐木,在隐秘的山谷中开辟船坞;女人们纺线织布,缝制帆具;老人们传授技艺:造船的、种田的、打铁的、治病的……
沈念琼亲自监督,事事躬亲。她白天在船坞,晚上教孩子们读书。那枚传了四代的玉佩,她日夜贴身佩戴,时刻提醒自己肩上的责任。
康熙二十六年(1687)春,第一艘船造好了。这是一艘三桅帆船,长十五丈,可载百人,沈念琼为其命名“深林号”。
“姑姑,为什么叫深林号?”沈守林问。
“因为我们是从深林出发的,也要把深林精神带到远方。”沈念琼望着崭新的船身,“守林,你知道深林精神是什么吗?”
十岁的孩子想了想:“曾祖父说,是倦了知道归林。”
“还有呢?”
“祖父说,归林是为了积蓄力量。”
“还有呢?”
“爹爹说,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沈念琼蹲下身,平视侄儿:“都对,但姑姑还要加一句:深林精神,是无论漂泊多远,都记得根在哪里;无论遭遇什么,都不改初心。守林,你要记住这些话,将来传给子孙。”
“嗯!”孩子重重点头。
四月,“深林号”下水试航。林老四掌舵,在近海试了三天,船体坚固,航速快,众人信心大增。
接下来是挑选南下人员。这是最艰难的决定——谁去谁留?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沈念琼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要亲自带队南下。
“大小姐不可!”陈梦球第一个反对,“南洋凶险,您是沈家仅存的血脉,若有闪失……”
“正因我是沈家血脉,才必须去。”沈念琼坚定道,“我要为沈家找到新的家园,要为所有人开辟生路。而且,”她看向陈梦纬,“梦纬会陪我去,还有林老四、苏先生。守林留在山寨,由梦球叔叔照看。”
“姑姑,我也要去!”沈守林拉着她的衣角。
沈念琼摸摸他的脸:“守林,你是沈家未来的家主,要留在琼州,守住我们的根。记住,无论姑姑走多远,根在这里,在琼州,在大明故土。”
最终确定南下人员八十人:沈念琼、陈梦纬、林老四、苏文秀,以及工匠、农夫、医生、水手各十余人,还有二十名精壮士兵护卫。其余人留守山寨,由陈梦球统领。
临行前夜,沈念琼将陈梦球叫到密室。
“梦球叔叔,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也许……永远回不来了。守林和山寨,就拜托你了。”
陈梦球跪地:“大小姐放心,陈某在,山寨在,小主人在!”
“还有一件事。”沈念琼取出一个铁盒,“这里面是沈家族谱,从曾祖父沈墨卿开始,到我这一代。还有父亲、祖父的著述,以及我对深林精神的理解。如果我三年内没有消息传回,你就当沈家南下一脉已绝。但族谱要传下去,告诉子孙:我们来自琼州,来自大明,我们的精神叫‘深林’。”
“大小姐……”
“别哭。”沈念琼微笑,“沈家的女人,不流泪。”
康熙二十六年五月初八,吉日。“深林号”从隐秘的海湾启航。留守的山民站在崖边,目送帆影渐远。
船头,沈念琼回望越来越小的琼州岛,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有她父兄的坟墓,有她童年的记忆,有沈家三代的基业。如今,她要带着沈家的希望,驶向未知的远方。
“大小姐,风正好,往哪个方向?”林老四问。
沈念琼展开海图,手指落在南洋群岛:“先去暹罗。祖父说过,暹罗国王善待汉人,那里有我们的同胞。”
“得令!”
帆满风劲,“深林号”乘风破浪,向南驶去。海浪滔滔,前路茫茫,但船头那面绣着“深林”二字的旗帜,在阳光下猎猎飘扬。
航行是艰苦的。海上无常,时而风平浪静,时而狂风巨浪。第六天,他们遇到了风暴。
“收帆!稳住舵!”林老四嘶声大喊。
巨浪如山,“深林号”像一片树叶被抛上抛下。船舱进水,桅杆吱呀作响。沈念琼紧紧抱住主桅,海水一次次将她淹没。
“大小姐!进舱!”陈梦纬想拉她。
“不!我就在这里!”沈念琼咬牙,“如果我死了,把我扔进海里,但船必须到南洋!”
也许是她的决心感动了上天,风暴在肆虐一天一夜后,终于过去。船体受损,但未沉没;人员有伤,但无死亡。
劫后余生,众人跪在甲板上,感谢苍天。沈念琼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是的,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不放弃,总有希望。
风暴过后,航行顺利起来。林老四凭借记忆和经验,指引航向。他们经过占城(越南中部),补充淡水;经过真腊(柬埔寨),交易货物;终于在两个月后,看到了暹罗湾的陆地。
“到了!到了!”瞭望哨兴奋大喊。
沈念琼登上船头,望见海岸线上郁郁葱葱的椰林,星星点点的渔村。这就是暹罗,这就是他们将要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但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船在湄南河口抛锚。暹罗水军的巡逻船很快靠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询问来意。
苏文秀上前交涉:“我等是大明遗民,避乱而来,恳求暹罗国王收容。”
巡逻队长打量这艘伤痕累累却气势不凡的船,又看看船上众人——虽衣衫褴褛,但目光坚毅,不似寻常难民。
“在此等候,我去禀报。”
半日后,一艘华丽的官船驶来。船上走下一名中年汉人官员,身穿暹罗官服,却留着明朝发式。
“在下李顺,暹罗国王通事(翻译官)。诸位从何而来?为何来暹罗?”
沈念琼上前行礼:“小女子沈念琼,原大明琼州总兵沈怀海之女。因清军破琼,避难至此,望贵国收容。”
“沈怀海?”李顺眼睛一亮,“可是那位镇守琼州,血战殉国的沈总兵?”
“正是先父。”
李顺肃然起敬,改用明朝礼节深揖:“原来是忠良之后!失敬失敬!沈总兵忠义之名,远播海外。诸位请随我来,我引你们见国王。”
原来,暹罗国王纳莱王(King Narai)崇尚中华文化,重用汉人。当时暹罗朝廷中,汉人官员不少,李顺就是其中之一。而且纳莱王与法国东印度公司往来密切,正需要熟悉东西方贸易的人才。
在曼谷(当时称大城)的王宫中,纳莱王接见了沈念琼一行。这位国王四十余岁,目光睿智,能说简单汉语。
“沈小姐,你的父亲是英雄,本王敬佩。”纳莱王通过翻译说,“你们想在暹罗定居,本王欢迎。但暹罗有暹罗的规矩,你们必须遵守。”
“请国王示下。”
“第一,必须效忠暹罗,不得从事危害暹罗之事;第二,必须遵守暹罗法律;第三,必须纳税服役。能做到吗?”
沈念琼沉吟片刻:“国王陛下,我们愿做守法之民,纳税服役。但效忠暹罗的同时,我们不能忘记故国文化,不能背叛祖先精神。若此条件可以接受,我们愿留下。”
纳莱王欣赏她的坦率:“可以。暹罗有很多汉人,他们都保留着自己的习俗。只要不危害国家,本王尊重。”
于是,沈念琼一行获准在暹罗定居。纳莱王赐给他们湄南河下游一片荒地,准其开垦建村。
康熙二十六年八月,“深林村”在暹罗奠基。沈念琼带领众人,砍伐丛林,修建房屋,开垦稻田。他们带来了琼州的稻种、农耕技术,也带来了中华的文化。
白天劳作,晚上沈念琼就在油灯下编写教材,教孩子们读《三字经》《千字文》,讲沈家的故事,讲深林精神。
苏文秀则在村中开设学堂,不仅教汉人子弟,也教愿意学习的暹罗孩子。他编了一套简易的汉暹对照识字课本,大受欢迎。
陈梦纬组织青壮年训练,既是保卫村庄,也承接一些暹罗官府的护卫任务。林老四则重操旧业,在河边建起小造船厂。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林村”从几十人的小村落,发展到数百人的繁荣社区。他们与当地暹罗人通婚、贸易,关系融洽。
但沈念琼心中始终记挂着两件事:一是琼州的山寨,二是沈家的未来。
康熙二十八年(1689),她派陈梦纬率船回琼州,一是报平安,二是接应愿意南下的亲友。这一去,又是一年。
等待的日子里,沈念琼常站在湄南河边,望着北方的天空。她想念琼州的山,想念琼州的海,想念长眠在那里的父兄。
“姑姑,您又想家了?”已长成少女的沈守琼(沈念琼收养的孤女)轻声问。
沈念琼点头:“守琼,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姑姑不是说,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吗?我们现在在暹罗有家,琼州也有家。两个都是家。”
沈念琼笑了。是啊,深林精神不是固守一地,而是无论在哪里,都能扎根生长,都能成为倦鸟的归处。
康熙二十九年(1690)春,陈梦纬终于回来了。带回了三十多人,包括陈梦球的儿子陈继业,还有琼州山寨的最新消息。
“清廷在琼州设琼州府,流官治理。但对黎峒仍以抚为主,我们的山寨安全。”陈梦纬道,“守林少爷已十四岁,读书习武,很是出息。梦球哥让我带话:琼州根基未失,随时可以回去。”
沈念琼泪湿眼眶。三年了,她终于得到家乡的确切消息。
“还有,”陈梦纬压低声音,“守林少爷让我转告姑姑:他在琼州等着,总有一天,要接姑姑回家。”
回家。
这个词让沈念琼心中涌起暖流。是的,无论走多远,琼州永远是家,永远是深林的根。
当晚,她在“深林村”祠堂中,对着北方跪下,焚香祷告:“父亲、母亲、哥哥,念琼在暹罗安家了。沈家的血脉未断,深林的精神未灭。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总有一天,倦鸟归林,游子还乡。”
香烟袅袅,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飘回琼州,飘回那片沈家三代守护的土地。
而在更远的未来,从琼州到暹罗,从南洋到更广阔的世界,沈家的子孙将如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地生根。
但无论飘到哪里,他们都会记得:
倦鸟归深林。
深林在心中,永不消亡。
(第四十五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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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湄南河畔汉村立 佛塔之下血脉融
康熙三十年(1691),湄南河下游的“深林村”已初具规模。八十间竹木结构的房屋沿河而建,中央是祠堂和学堂,外围是稻田和菜园。村口立着一座牌坊,上面用汉字和暹罗文刻着“深林”二字。
清晨,沈念琼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看着村民们开始一天的劳作。男人们下田或去船厂,女人们织布或料理家务,孩子们则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往学堂去。
“姑姑,苏先生让我问您,今天讲《论语》还是《暹罗风物志》?”十四岁的沈守琼跑来问。
沈念琼想了想:“上午讲《论语》,下午讲风物志。既要让孩子们知道根在哪里,也要让他们了解脚下的土地。”
“是。”沈守琼应声要去,又被叫住。
“守琼,你今年十四了,该学着管些事了。”沈念琼拉着侄女的手,“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跟着我,学记账、学待人接物。”
沈守琼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姑姑!”
看着侄女欢快的背影,沈念琼心中感慨。这孩子是她三年前收养的孤女,父母都是暹罗汉人,死于疟疾。沈念琼给她取名“守琼”,既是希望她守护琼州的记忆,也是取“琼枝玉叶”之意——当年父亲给妹妹取名“念琼”,如今她把这份祝福传下去。
“大小姐,李顺大人来访。”陈梦纬匆匆走来。
沈念琼整了整衣衫:“快请。”
李顺如今已是暹罗朝廷的重臣,主管对外贸易。他这次来,带来一个重要消息:“沈小姐,国王有意在阿瑜陀耶城(大城)设立‘汉务司’,专司管理汉人事务,兼管与清国、日本、西洋诸国的贸易。国王想请沈小姐出任副使。”
沈念琼一怔:“我乃女流,又初来乍到,恐怕难以服众。”
“沈小姐过谦了。”李顺道,“深林村三年来的发展,国王都看在眼里。你们带来的农耕技术,让周边暹罗村庄的收成都提高了;你们的学堂,连暹罗贵族都争相送子弟来读书;你们的船厂,造出的船又快又稳。国王说,沈小姐虽为女子,却有治国之才。”
“可是……”
“沈小姐不必推辞。”李顺压低声音,“国王此举,也有深意。如今法国人在暹罗势力日增,国王需要制衡的力量。汉人勤劳聪慧,又懂西洋事务,正是合适人选。而且,”他顿了顿,“沈家在大明旧臣中的声望,对国王也有用处。”
沈念琼明白了。纳莱王是要借沈家的名望,团结暹罗的汉人,同时利用汉人的才智,发展国力,制衡西方势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三天后,我再来听回音。”
李顺走后,沈念琼召集村中骨干商议。苏文秀第一个赞成:“这是好事!若能进入暹罗朝廷,不仅对深林村有利,对整个暹罗汉人都是好事。我们可以争取更多权益,保护同胞。”
陈梦纬却有顾虑:“但如此一来,我们就与暹罗朝廷绑在一起了。万一暹罗内乱,或者与清廷交恶……”
“梦纬说得对。”沈念琼道,“但我们既然选择在此定居,就无法独善其身。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参与。只是……”她看向北方,“我担心清廷得知后,会对琼州的山寨不利。”
这个问题,众人也无解。
三天后,沈念琼给了李顺答复:“我可以出任副使,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深林村必须自治,暹罗官府不得干涉内部事务;第二,汉人子弟可以参加暹罗科举,也可以保留汉名汉俗;第三,若将来暹罗与清国交恶,不得强迫汉人参与对故国的战争。”
李顺将条件转呈纳莱王。出乎意料,国王全部答应:“沈小姐思虑周全,是真正为族人着想。准了。”
康熙三十年秋,沈念琼正式出任暹罗“汉务司”副使,成为暹罗历史上第一位女官员。她每周三天在阿瑜陀耶城办公,四天回深林村。
上任后,沈念琼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编纂《汉暹通译》,系统整理汉语与暹罗语的对应词汇,方便交流。
第二,设立“汉人公所”,调解汉人内部纠纷,协助新来的汉人定居。
第三,推动汉暹通婚合法化,规定通婚子女可自由选择国籍和姓氏。
第四,引进中国的印刷术,在阿瑜陀耶城开设印刷所,印刷汉文和暹罗文书籍。
这些举措,让暹罗的汉人社会迅速发展,也赢得了暹罗朝廷和百姓的尊重。深林村更是成为汉人在暹罗的模范社区,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汉人前来定居。
但繁荣之下,暗流涌动。
康熙三十一年(1692),法国东印度公司代表德·拉·卢贝尔来到暹罗,要求获得更多贸易特权,甚至提出在暹罗驻军。纳莱王犹豫不决——他需要法国的技术和武器制衡荷兰、英国,但又不愿主权受损。
在一次宫廷会议上,卢贝尔态度傲慢:“国王陛下,若没有法国的帮助,暹罗如何抵挡荷兰人的野心?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在曼谷建立法国据点,允许法国传教士自由传教,给予法国商品免税待遇。”
纳莱王看向群臣,多数暹罗官员慑于法国势力,不敢直言。这时,沈念琼站了出来。
“卢贝尔先生,暹罗是独立王国,不是法国的附庸。”她用法语说——这是她特意学的,“我们欢迎平等贸易,但不接受不平等条约。法国若真有诚意,应该尊重暹罗的主权。”
卢贝尔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汉人女子:“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我是暹罗汉务司副使沈念琼。”沈念琼不卑不亢,“我代表的是在暹罗安居乐业的数万汉人,他们和暹罗人一样,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不是客人。”
纳莱王投来赞赏的目光。他随即道:“沈副使说得对。暹罗愿与各国平等交往,但主权不容侵犯。卢贝尔先生,请回吧。”
卢贝尔悻悻而去。会后,纳莱王单独召见沈念琼:“沈小姐,今日多谢你。只是得罪了法国人,恐有后患。”
“陛下,西洋诸国,利益至上。今日法国强势,是因荷兰、英国在印度洋争斗,无暇东顾。我们可联英制法,联荷制英,让他们互相牵制。”
纳莱王眼睛一亮:“好计策!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沈念琼开始周旋于各国商人之间。她利用汉人商帮的网络,加强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同时暗中支持荷兰人在暹罗的利益。几番运作,法国人的气焰被压了下去。
但这场外交博弈,也让沈念琼树敌不少。法国传教士在暹罗散布谣言,说沈念琼是“清国奸细”,目的是为清廷吞并暹罗做准备。
谣言传到深林村,村民人心惶惶。陈梦纬建议加强防卫,沈念琼却摇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是如此,越要坦然。”
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邀请法国传教士到深林村参观。
“诸位神父,请看,这是我们的学堂,孩子们在学习汉文和暹罗文;这是我们的祠堂,供奉着祖先牌位;这是我们的稻田,用的是中国的水车灌溉技术。”沈念琼边走边介绍,“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安居乐业,不是为了政治阴谋。”
传教士们看到深林村的祥和景象,看到汉暹村民和睦相处,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心中的敌意消减大半。
一位老神父感慨:“沈小姐,你们把这里建设得像天堂。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国王如此信任你。”
“因为我们信奉的是同一个道理:无论来自哪里,无论信仰什么,都可以和平共处,共同建设美好的家园。”
这次参观后,谣言不攻自破。沈念琼的声望更高了。
但树大招风,新的危机很快来临。
康熙三十二年(1693),暹罗王室内部出现权力斗争。纳莱王的弟弟帕碧罗阇亲王觊觎王位,暗中勾结法国人,企图政变。
一天深夜,李顺秘密来到深林村:“沈小姐,大事不好!帕碧罗阇亲王收买了禁卫军统领,三日后就要发动政变。国王身边可信之人不多,请你务必相助!”
沈念琼大惊。她深知,若政变成功,亲法的帕碧罗阇上台,汉人在暹罗的处境将一落千丈。
“李大人,我能做什么?”
“国王希望你能动员汉人义勇,协助平乱。但此事凶险,你不必勉强……”
“不必说了。”沈念琼打断,“国王待我们不满,我们理当报效。只是汉人义勇人数有限,硬拼不是办法。需要智取。”
她召来陈梦纬、苏文秀,连夜制定计划。
三日后,帕碧罗阇亲王果然发动政变。他率五百亲兵冲入王宫,宣称纳莱王“宠信汉人,出卖暹罗”,要“清君侧”。
就在此时,宫外突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声。数千汉暹百姓手持火把,将王宫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沈念琼,她身边除了汉人义勇,还有许多暹罗百姓——这些都是受过深林村恩惠的人。
“帕碧罗阇亲王!”沈念琼朗声道,“你勾结外国人,阴谋叛乱,才是真正的卖国!暹罗百姓都看得清楚!”
帕碧罗阇没想到沈念琼能动员这么多人,慌了手脚。他命令亲兵冲杀,但亲兵们看到外面的百姓人山人海,又听到“亲王卖国”的呼喊,军心大乱。
这时,王宫大门突然打开,纳莱王在忠诚的禁卫军护卫下走出来:“帕碧罗阇,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亲王见大势已去,瘫倒在地。
政变被平定,纳莱王对沈念琼感激不尽:“沈小姐,你救了暹罗,也救了你自己。若非你及时赶到,本王若死,帕碧罗阇上台,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你们汉人。”
“陛下言重了。我们汉人有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暹罗是我们的新家园,保护家园,义不容辞。”
纳莱王感动,下旨:封沈念琼为“坤仁”(暹罗贵族女性爵位),赐黄金千两。同时正式颁布《汉人安置令》,保障汉人在暹罗的各项权益。
深林村的地位更加稳固。但沈念琼没有被荣誉冲昏头脑,她深知,在异国他乡,越是得势,越要谨慎。
她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在深林村祠堂旁,建了一座小佛堂。
“姑姑,我们是汉人,为什么要建佛堂?”沈守琼不解。
“守琼,你看。”沈念琼指着佛堂的匾额,上面用汉暹两种文字写着“共沐慈光”,“这佛堂,既供奉佛祖,也供奉祖先。我们要告诉子孙:记住自己的根,也要尊重脚下的土地。汉文化和暹罗文化,可以交融,可以共存。”
佛堂建好后,不仅汉人来祭拜,许多暹罗人也来上香。它成了汉暹融合的象征。
康熙三十三年(1694),沈守琼十六岁,到了婚嫁年龄。来说媒的络绎不绝,有汉人富商之子,也有暹罗贵族子弟。
沈念琼问侄女:“守琼,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沈守琼红着脸:“姑姑,我……我想嫁一个像姑父(陈梦纬)那样的人,忠厚可靠,有担当。”
沈念琼心中一动。是啊,陈梦纬这些年一直陪伴左右,无怨无悔。他虽未明说,但心意她何尝不知。
只是她肩负沈家重任,又年长梦纬五岁,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
中秋之夜,陈梦纬终于鼓起勇气,在湄南河边向沈念琼表白:“大小姐,我……我知道配不上你。但这些年,我看着你一个人撑起沈家,撑起深林村,心疼。我想照顾你,想帮你分担。”
沈念琼望着河中的明月,良久才道:“梦纬,我是沈家的女儿,身上担着沈家的血脉和传承。嫁给你,意味着沈家的血脉将与陈家融合。你愿意让我们的孩子姓沈吗?”
陈梦纬毫不犹豫:“愿意!不仅孩子姓沈,我也愿意改姓沈,入赘沈家!”
沈念琼感动落泪。这个忠厚的男人,愿意为她放弃这么多。
康熙三十四年(1695)春,沈念琼与陈梦纬在深林村成婚。婚礼按汉礼进行,但也融入了暹罗习俗。纳莱王派人送来贺礼,李顺亲自到场祝贺。
婚礼上,沈念琼戴着那枚传了四代的玉佩。拜堂时,她对着北方跪下,心中默念:“父亲、母亲、哥哥,念琼今天成婚了。沈家的血脉会延续下去,深林的精神会传承下去。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陈梦纬(改名为沈梦纬)全力辅佐妻子,深林村越发繁荣。第二年,沈念琼生下一对龙凤胎,取名沈继汉、沈怀暹。
“继汉,是希望他继承汉家文化;怀暹,是希望她心怀暹罗这片土地。”沈念琼抱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慈爱,“他们这一代,既是汉人,也是暹罗人。这是我们的选择,也是我们的未来。”
沈梦纬握着妻子的手:“念琼,我们会把深林村建设成真正的乐园,让所有漂泊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宿。”
湄南河静静流淌,河畔的深林村灯火通明。祠堂里,供奉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佛堂里,香火袅袅;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这里,是琼州之外的另一个深林。
这里,倦鸟找到了新的归处。
而深林精神,如湄南河水,流淌不息,奔向更广阔的海洋。
(第四十六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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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传家学继汉承遗志 开海贸怀暹联四方
康熙三十八年(1699),深林村的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五岁的沈继汉站在小凳子上,正带着一群孩子诵读《深林家训》:
“沈氏子孙,谨记祖训:一曰忠,忠于心,忠于义;二曰孝,孝于亲,孝于长;三曰仁,仁于人,仁于物;四曰勇,勇于行,勇于当;五曰智,智于学,智于变……”
窗外,沈念琼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泪光。这家训是她根据父兄的教诲和自己半生感悟编写的,如今由儿子传承,意义非凡。
“姑姑,继汉背得真好。”已二十岁的沈守琼挽着姑姑的手臂,“比他父亲当年还聪明。”
沈念琼微笑:“这孩子像他外公(沈怀海),天生有领袖气质。怀暹则像我,心思细腻。”
正说着,四岁的沈怀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娘,看我画的!”
画上是一座青山,一片大海,海边有村庄,村中有祠堂。虽然笔法稚嫩,但意境已显。
“怀暹画的是什么?”
“是琼州!林爷爷说的琼州!”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林爷爷说,琼州有高高的山,蓝蓝的海,我们的祖先在那里住了三代。娘,我们什么时候回琼州?”
沈念琼心中一痛,蹲下身:“怀暹,琼州是我们的根,但暹罗是我们的家。等将来天下太平了,娘带你们回去看看。”
“天下什么时候太平?”
“等所有倦鸟都找到归林的时候。”
这个答案,沈念琼说了无数次,对孩子说,对自己说。但她心里知道,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那天了。
深林村如今已是暹罗最大的汉人聚居地,人口超过三千。村中有学堂、医馆、工坊、市集,还有一个小型港口。沈梦纬组建的商队,北通清国云南,南达马来群岛,西至印度,东往日本,成为暹罗重要的贸易力量。
康熙三十九年(1700),纳莱王病重,宫廷再次陷入动荡。这一次,威胁来自西方——法国人趁暹罗王权更迭之机,联合不满的暹罗贵族,企图在暹罗建立殖民据点。
已升任汉务司正使的沈念琼,面临两难选择:是明哲保身,还是介入斗争?
“念琼,这次不同以往。”沈梦纬忧心忡忡,“法国人带来了火枪队,还有战舰。我们若插手,可能引火烧身。”
苏文秀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法国人得势,深林村首当其冲。别忘了,他们一直视我们为眼中钉。”
沈念琼沉思良久,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说,深林精神是什么?”
众人一怔。
“是守护。”沈念琼自问自答,“守护家人,守护家园,守护该守护的东西。深林村是我们的家园,暹罗是我们新的家园。家园有难,岂能坐视?”
她做出决定:全力支持王储帕昭·素(后来的素拉·素参他国王)继位,挫败法国人的阴谋。
但这一次,敌人太强大了。法国东印度公司派出十二艘战舰,载着八百士兵,抵达暹罗湾。同时,他们在暹罗朝廷的内应开始散布谣言,说汉人“勾结清国,图谋不轨”。
危急关头,沈念琼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秘密联系了英国和荷兰的商人。
“诸位,法国若在暹罗得势,你们的利益也将受损。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说。”
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皮特沉吟:“沈夫人,我们可以帮忙,但有什么好处?”
“法国人被赶走后,暹罗将给予英国、荷兰最惠国待遇,税率减半。”
“空口无凭。”
沈念琼取出纳莱王(已昏迷)的密旨和王储的承诺书:“这是王储的亲笔,加盖了王印。若诸位不信,我可以将我的儿子沈继汉送到英国商馆为质。”
众人震惊。沈念琼为了暹罗,竟愿以亲子为质。
皮特动容:“沈夫人的诚意,我们看到了。好,英国愿意出兵相助。”
荷兰代表也表态支持。
有了英荷的支持,局势开始扭转。沈念琼又动员深林村和各地汉人,组成两千人的义勇军,由沈梦纬统领,协助王储的军队。
决战在曼谷湾展开。法国战舰虽然强大,但英荷舰队从侧翼袭击,暹罗水师正面迎敌,形成夹击之势。岸上,沈梦纬率领的义勇军与法国火枪队展开激战。
战斗持续三天三夜。沈梦纬身先士卒,左臂中弹仍不退却。最终,法军败退,其在暹罗的内应也被一网打尽。
帕昭·素成功继位,即素拉·素参他国王。登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赏沈念琼。
“沈夫人,你是暹罗的功臣。”新国王道,“本王赐你‘披耶’爵位(暹罗最高爵位之一),赐地千顷,黄金万两。深林村升格为‘深林城’,自治如故。”
沈念琼却婉拒了大部分封赏:“陛下,臣妇所为,是为家园,非为赏赐。深林村不需要升格为城,它永远是一个村庄,一个让漂泊者安家的地方。至于土地黄金,请陛下用于安抚战乱中的百姓。”
国王感动:“沈夫人高义,本王敬佩。那就依你,但有一个封赏,请不要推辞——”他看向沈念琼身边的沈继汉,“本王欲收令郎为义子,封‘蒙昭’(王子爵位),将来可入朝为官。”
这一次,沈念琼没有拒绝。她明白,这是国王的信任,也是沈家在暹罗扎根的标志。
康熙四十年(1701),六岁的沈继汉正式成为暹罗王子,入宫学习。沈念琼给儿子定下规矩:“在宫中,你是暹罗王子;回家中,你是沈家子孙。两者都要做好。”
沈继汉聪慧,很快掌握了暹罗宫廷礼仪,同时不忘汉文学习。他每天黎明即起,先读汉文经典,再学暹罗政务。小小年纪,已显露出非凡的才智。
相比之下,女儿沈怀暹更向往外面的世界。她常缠着林老四(虽年过七旬,仍精神矍铄)讲航海故事,对着海图一看就是半天。
“娘,林爷爷说,大海那边还有好多国家。我想去看看。”八岁的沈怀暹说。
沈念琼看着女儿,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怀暹,你想看世界,娘不拦你。但你要记住:走得再远,也要知道回家的路。”
“我知道!深林村就是家!”
“不完全是。”沈念琼指着北方,“我们的根在更远的地方,在琼州,在大明故土。等你长大了,娘告诉你全部的故事。”
沈怀暹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深林村在战后的和平中继续发展。沈念琼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建立“深林书院”。
这不是普通的学堂,而是一个集教育、研究、文化交流于一体的机构。书院聘请汉人学者、暹罗高僧、西洋传教士任教,开设汉学、暹罗学、天文学、数学、医学、航海等课程。学生不限于汉人,也招收暹罗和西方子弟。
苏文秀任书院首任山长。开学那天,他感慨:“大小姐,你这是要办一个‘小太学’啊。”
“文秀先生,乱世中,武力可以保身,但文化才能传世。”沈念琼道,“我们要让子孙知道,沈家传承的不只是血脉,更是文明。”
书院很快成为暹罗的文化中心。连国王都常派人来听课,西洋传教士也来这里学习东方文化。
康熙四十一年(1702),一个意外来客打破了深林村的平静。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村口守卫带来一个满身泥泞的年轻人,说是从琼州来的。
沈念琼在祠堂接见来人。当年轻人摘下斗笠时,她手中的茶盏差点掉落。
“守林?”
“姑姑!”年轻人跪地痛哭。
正是沈继深的遗腹子沈守林,如今已二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快起来!让姑姑好好看看!”沈念琼扶起侄儿,泪如雨下,“你怎么来了?山寨出事了?”
沈守林摇头又点头:“山寨还在,但清廷开始清查‘前明余孽’。陈梦球叔叔去年病逝,临终前让我来找姑姑。他说……琼州待不下去了。”
原来,康熙在平定三藩、收复台湾后,开始着手清除各地的反清势力。琼州虽然偏远,也在清查之列。清廷官员发现了深山中的汉人山寨,虽然没有立即剿灭,但加强了监视和控制。
“跟我来的还有三十多人,都在村外树林里。”沈守林道,“我们不敢贸然进村,怕连累姑姑。”
沈念琼立刻道:“说的什么话!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快请他们进来!”
当夜,深林村迎来了新的家人。沈守林带来的,除了山寨的乡亲,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沈继深的妻子遗腹女沈念祖,今年十八岁,是沈守林的同母异父妹妹。
“念祖见过姑姑。”少女怯生生行礼。
沈念琼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侄女,想起早逝的哥哥,悲喜交加:“好孩子,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团聚是喜悦的,但沈守林带来的消息也让沈念琼忧心:清廷对前明势力的清查越来越严,迟早会查到暹罗来。
“姑姑,我这次来,除了投奔,还想问您:我们沈家,就这样在异国他乡扎根了吗?琼州的根,不要了吗?”
这个问题,沈念琼问过自己无数次。她看着祠堂里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缓缓道:“守林,你可知什么是根?”
“根就是故土。”
“不完全是。”沈念琼道,“根是记忆,是文化,是精神。琼州的土地,我们可能回不去了;但琼州的记忆、沈家的文化、深林的精神,我们可以带走,可以传承。你看——”她指着祠堂,“这里供奉的,是琼州的祖先;这里教授的,是汉家的经典;这里传承的,是深林的精神。只要这些在,根就在。”
沈守林若有所思。
“而且,”沈念琼继续道,“我们在这里,不是逃避,是在开辟新的天地。你祖父、曾祖父守的是琼州一岛,我们守的是汉文化在海外的一片天。这也是深林精神:倦了归林,但林可以有很多处,只要精神相通,都是归处。”
沈守林终于释然:“我明白了,姑姑。”
沈念琼安排沈守林等人住下。沈守林带来了琼州的山货、药材和造船新技术,很快融入深林村。沈念祖则展现出惊人的刺绣天赋,她将琼州黎锦技艺与暹罗丝绸工艺结合,创造出独特的“深林绣”,大受欢迎。
深林村的力量更强了。但沈念琼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果然,康熙四十二年(1703),清廷使臣来到暹罗,名义上是“敦睦邦交”,实则暗中调查暹罗汉人势力,特别是沈家。
使臣姓于,是汉军旗人,精明干练。他到达阿瑜陀耶城后,首先要求参观深林村。
素拉国王征询沈念琼意见。沈念琼坦然道:“让他看。我们行事光明,不怕人看。”
于使臣在深林村住了三天。他看学堂,看祠堂,看工坊,看市集,还与村民交谈。最后一天,他主动要求见沈念琼。
“沈夫人,本官佩服。”于使臣开门见山,“深林村治理有方,汉暹和睦,实为典范。只是——”他话锋一转,“村中祠堂供奉前明将领,学堂教授前朝典籍,恐怕不妥吧?”
沈念琼微笑:“使臣大人,暹罗是独立之国,自有法度。深林村在暹罗治下,遵守暹罗法律。我们供奉祖先,是孝道;教授汉文,是传承文化。这与政治无关。”
“但沈家毕竟是前明余脉……”
“使臣大人,”沈念琼打断,“敢问大人祖籍何处?”
“山东。”
“山东可是孔孟之乡?”
“正是。”
“那大人可还读《论语》《孟子》?”
“自然要读。”
“那就对了。”沈念琼道,“我们读汉家经典,如同大人读孔孟之书,是为明理修身,非为政治。难道大清治下,就不许百姓读圣贤书了吗?”
于使臣语塞。他不得不承认,沈念琼说得有理有据。
“沈夫人巧言善辩,本官佩服。但朝廷对前明势力,始终心存忌惮。夫人若能上表称臣,归顺大清,皇上必厚待沈家。”
沈念琼摇头:“沈家在暹罗,是暹罗臣民。一女不事二主,一臣不事二君。这个道理,使臣大人应该明白。”
谈判陷入僵局。于使臣离开前,最后警告:“沈夫人,朝廷水师日益强大,若有一日兵临暹罗湾,夫人当如何自处?”
沈念琼平静道:“若真有那一日,沈家子孙会像他们的祖先一样,守护家园,至死不渝。”
于使臣叹息而去。他知道,沈念琼这样的人,是劝不动的。
使者走后,沈念琼召来全家和村中骨干。
“清廷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她做出部署:一、将部分珍贵典籍、族谱、文物秘密转移至内陆山区;二、在马来半岛购置土地,建立新的据点;三、让年轻一代学习西洋语言和科技,为将来做准备。
“娘,我们要逃吗?”十岁的沈继汉问。
“不是逃,是分散风险。”沈念琼摸着儿子的头,“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你外公常说的话。沈家的血脉和精神,要分散到各地,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断绝。”
康熙四十三年(1704),沈念琼派沈梦纬率船队南下马来半岛,在槟榔屿附近建立新的定居点,取名“新林村”。同时,她让沈守林带一部分年轻人西行,前往印度学习。
临行前夜,沈念琼将儿女叫到身边。
“继汉,你是暹罗王子,将来可能继承王位(素拉国王无子,有意传位给义子)。若真有那一天,你要记住:你首先是沈家子孙,其次才是暹罗国王。治国要以仁为本,以民为重。”
“孩儿谨记。”
“怀暹,你向往大海,娘不拦你。但你记住:沈家的女儿,不比男儿差。你曾祖母郑蕙,你姑祖母柳三娘,都是巾帼不让须眉。你想航海,就去吧,但要带着使命——把深林精神带到更远的地方。”
“女儿明白!”
两个孩子跪地叩首。沈念琼将传家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儿子,一半给女儿。
“这玉佩传了五代,今日分开,是要你们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们是兄妹,是一体。沈家的血脉和精神,要靠你们传承。”
月光如水,湄南河静静流淌。深林村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而坚定。
倦鸟归深林。
而深林的枝叶,正伸向更广阔的天空。
(第四十七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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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跨重洋怀暹访欧陆 继大统继汉治暹邦
康熙四十五年(1706),一艘三桅帆船驶出暹罗湾,船头立着一位红衣少女,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如旗帜飘扬。
“怀暹小姐,前面就是马六甲海峡了。”老船长林老四的孙子林启明禀报。林老四三年前去世,临终前将航海图和经验都传给了孙子。
沈怀暹,今年十四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继承了母亲的坚韧和父亲的身手,更难得的是对航海有着天生的热爱。这次,她奉母亲之命,率船队前往印度,一是贸易,二是学习,三是为沈家寻找新的可能。
“启明哥,按计划,我们在马六甲补充给养,然后横渡印度洋。”沈怀暹展开海图,“父亲说,印度有古国文明,也有西洋据点,我们要都去看看。”
船队共五艘船,载着丝绸、瓷器、茶叶和一百余名船员,其中半数是深林村的年轻人。这是沈家第一次组织如此远航,沈念琼本不同意女儿冒险,但沈怀暹坚持:“娘,您常说深林精神要传向四方。女儿愿做那传薪之人。”
船过马六甲,进入印度洋。浩瀚无垠的大海让年轻的船员们既兴奋又恐惧。第三十天,他们遇到了风暴。
滔天巨浪中,一艘船倾覆,三十余人落水。沈怀暹不顾危险,指挥救援,自己也跳入海中救人。当她将最后一个落水者拖上船时,已精疲力竭。
“小姐,您太冒险了!”副手心疼道。
沈怀暹抹去脸上的海水:“我是船长,要对每一个船员负责。继续前进!”
经此一劫,船队士气反而更高。大家看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确有领袖之才。
两个月后,船队抵达印度科罗曼德尔海岸的本地治里——这里是法国东印度公司的据点。沈怀暹以暹罗使者的身份求见法国总督。
“一个小女孩?暹罗没人了吗?”法国总督杜布雷讥讽道。
沈怀暹不卑不亢:“总督阁下,年龄不代表能力。我奉暹罗国王之命,前来洽谈贸易。我国愿以丝绸、瓷器换取贵国的火器、钟表和书籍。”
杜布雷来了兴趣:“你们要火器做什么?”
“防身,也学习。”沈怀暹坦然道,“我们知道火器的威力,想了解其原理。我们还希望派遣子弟,来印度学习西洋科学。”
杜布雷惊讶于这个东方少女的见识。他提出条件:贸易可以,但要暹罗给予法国更多特权。
“特权是双方面的。”沈怀暹道,“我国可给贵国最惠待遇,但贵国也要尊重我国主权。平等互利,方能长久。”
谈判持续三天,最终达成协议:暹罗以优惠税率进口法国商品,法国帮助暹罗培养技术人员,但不得干涉暹罗内政。
在印度的一年,沈怀暹如饥似渴地学习。她向法国工程师学机械,向英国商人学贸易,向印度学者学梵文和数学。她还发现了一个秘密:许多欧洲国家都在东方争夺殖民地,矛盾重重。
“这是我们的机会。”沈怀暹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西洋诸国互相制衡,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为暹罗争取生存空间,也为沈家寻找出路。”
康熙四十六年(1707),沈怀暹做出一个更大胆的决定:前往欧洲。
“小姐,太危险了!”林启明反对,“从印度到欧洲,要绕好望角,海路漫长,凶险无比。”
“正因为凶险,才值得去。”沈怀暹眼中闪着光,“我们要亲眼看看,那些西洋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有了解了对手,才能找到应对之道。”
她挑选三十名最精干的船员,乘坐最好的船“深林号”,在法国商船的引领下,开始了跨洋之旅。
这是一次史诗般的航行。他们绕过好望角,经历狂风巨浪;横渡大西洋,遭遇海盗袭击;最终在康熙四十七年(1708)春,抵达法国马赛港。
当沈怀暹踏上欧洲土地时,整个马赛轰动了。一个来自东方的少女,率领船队跨越重洋,这是前所未有的奇闻。
法国王室邀请她前往巴黎。在凡尔赛宫,沈怀暹见到了年迈的路易十四。
“年轻的东方公主,欢迎来到法兰西。”太阳王好奇地打量着她。
沈怀暹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国宫廷礼:“尊敬的国王陛下,我代表暹罗国王,向您致以问候。我带来东方的礼物,也带来和平的意愿。”
她的风度举止,让法国宫廷为之倾倒。在巴黎的三个月,沈怀暹参观了工厂、学校、天文台,会见了学者、艺术家、政治家。她深深感受到,欧洲正在发生巨变,科学和工业的力量正在崛起。
但同时,她也看到了欧洲的阴暗面:殖民掠夺、奴隶贸易、宗教迫害。在伦敦,她亲眼看到非洲奴隶被拍卖;在阿姆斯特丹,她听到荷兰人谈论如何剥削东印度群岛。
“欧洲人带来了文明,也带来了灾难。”沈怀暹在日记中写道,“我们要学习他们的长处,但要警惕他们的野心。东方国家必须自强,否则将沦为俎上鱼肉。”
康熙四十八年(1709),沈怀暹结束欧洲之行,启程返回。临行前,她做了一件大事:在巴黎购置房产,设立“深林会馆”,作为沈家在欧洲的据点,也作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
“我会派人常驻这里。”沈怀暹对法国学者朋友说,“希望这里能成为一座桥梁,让东方和西方真正相互理解,而不是相互征服。”
归途依然艰险。船队在非洲海岸遭遇海盗,激战中沈怀暹手臂受伤。但她指挥若定,最终击退海盗,保全了船只和货物。
康熙四十九年(1710)秋,沈怀暹回到暹罗。此时她已十八岁,不再是那个稚嫩少女,而是一位见识广博、意志坚定的女航海家。
深林村为她举行盛大欢迎仪式。沈念琼看着女儿,既心疼又骄傲:“怀暹,你瘦了,也长大了。”
“娘,女儿看到了世界,也明白了肩上的责任。”沈怀暹道,“欧洲强盛,但非不可战胜。他们内部矛盾重重,我们可以利用。关键是我们要自强,要学习,要变革。”
她带回了大量书籍、仪器、图纸,还有十几名愿意来东方的欧洲学者和工匠。深林书院因此升级,开设了西洋算术、几何、物理、化学等新课程。
沈怀暹的归来,给沈家带来了新的视野和机遇。但与此同时,暹罗国内局势正在发生变化。
素拉国王年事已高,体弱多病,王位继承问题悬而未决。国王无子,义子沈继汉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但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保守的暹罗贵族反对汉人继位,暗中联合,准备发动政变。而一直对暹罗虎视眈眈的缅甸,也趁机在边境挑衅。
内忧外患之际,沈继汉展现了过人的政治智慧。他首先争取到佛教僧侣集团的支持——在暹罗,僧侣有巨大影响力。
“诸位高僧,继汉虽是汉人,但自幼皈依佛门,深敬佛法。”沈继汉在玉佛寺对高僧们说,“若继汉继位,必尊佛重法,护持三宝,使暹罗成为佛国净土。”
僧侣们被他的虔诚打动,公开表示支持。
接着,沈继汉又安抚暹罗贵族:“继汉虽是汉人,但生在暹罗,长在暹罗,心向暹罗。若继位,必尊暹罗传统,用暹罗贤才,绝不会偏袒汉人。”
他任命多位暹罗贵族担任要职,赢得他们的信任。
对外,沈继汉采纳妹妹的建议,联合英、荷制衡缅甸。他派沈怀暹出使英国东印度公司,以贸易特权换取军事援助。
康熙五十年(1711),素拉国王病危。临终前,他召见沈继汉:“孩子,本王将暹罗托付给你。你要记住:治国如治家,要以仁为本,以民为重。汉暹一家,都是你的子民。”
“儿臣谨记。”
国王又召见沈念琼:“沈夫人,这些年,暹罗多亏有你。继汉年轻,还需你辅佐。本王有一事相求:无论如何,要保住暹罗的独立,不要让西洋人奴役我们的土地和人民。”
“陛下放心,沈家与暹罗共存亡。”
是年冬,素拉国王驾崩。沈继汉在僧侣和军队支持下继位,成为暹罗历史上第一位有汉人血统的国王,称“波罗摩·科萨廷国王”。
登基大典上,沈继汉做了一件震撼全国的事:他同时穿戴暹罗王服和汉家冠冕,在玉佛寺受佛教灌顶,又在深林村祠堂祭拜汉人祖先。
“今日起,朕既是暹罗国王,也是沈家子孙。”他在登基诏书中宣布,“暹罗与汉,本是一家。朕将推行新政:兴办教育,发展工商,加强海防,与各国平等交往。”
新政触动了保守势力的利益。以帕碧罗阇亲王之子为首的反动贵族,勾结缅甸,发动叛乱。
叛乱军号称十万,直逼首都阿瑜陀耶。沈继汉手中只有三万军队,形势危急。
关键时刻,沈怀暹率深林村义勇军三千人赶来助战。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还带来了英国提供的二十门火炮和一百支火枪。
“哥哥,缅甸军虽众,但装备落后。我们用火炮轰其前锋,火枪队击其中军,骑兵包抄后路,必能破敌。”
沈继汉采纳妹妹的建议。决战在阿瑜陀耶城外展开。
叛军依仗人多,发起冲锋。但迎接他们的是猛烈的炮火。沈怀暹亲自指挥炮队,弹无虚发。缅甸大象军在炮击中惊惶四散,冲乱己方阵型。
接着,火枪队齐射,叛军成片倒下。沈继汉亲率骑兵从侧翼杀出,直取叛军首领。
激战半日,叛军溃败。帕碧罗阇之子被俘,缅甸军撤退。
平叛成功,沈继汉的统治稳固了。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康熙五十一年(1712),沈继汉开始全面改革:
第一,改革税制,减轻农民负担,鼓励商业。
第二,兴办新式学堂,推广汉文和暹罗文双语教育。
第三,扩建水师,建造新式战舰,聘请欧洲教官训练。
第四,颁布《汉暹融合令》,鼓励汉暹通婚,规定通婚子女享有同等权利。
第五,在深林书院基础上,建立“暹罗皇家学院”,聘请汉、暹、欧学者任教。
改革取得成效,暹罗国力日增。但沈继汉没有忘记母亲的教诲:居安思危。
他召来妹妹沈怀暹:“怀暹,你说欧洲列强终将东侵,我们该如何应对?”
沈怀暹展开世界地图:“哥哥你看,英法荷葡西,这些国家都在东方有据点。他们之间既有合作,更有竞争。我们要利用他们的矛盾,合纵连横。同时,我们要自强——发展工业,改良农业,加强军备。最重要的是,”她指着地图上的南洋群岛,“我们要联合南洋各国,结成联盟,共同抵御西洋入侵。”
“联盟?谈何容易。各国各有打算。”
“所以需要有人去做。”沈怀暹眼中闪着光,“哥哥,让我去吧。我乘船访遍南洋诸国,说服他们联合自强。我们汉人在南洋有数十万,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以深林村为中心,以沈家为纽带,可以结成汉人网络。再以汉人网络为桥梁,连结各国。”
沈继汉沉思良久:“此去凶险,你一个女子……”
“哥哥忘了?沈家的女儿,从不畏惧艰险。”沈怀暹微笑,“而且,这是我选择的路。我要把深林精神,带到南洋每一个角落。”
康熙五十二年(1713)春,沈怀暹再次扬帆起航。这次,她的船队更大,使命也更重。
临行前,沈念琼为女儿送行。母女站在湄南河边,望着整装待发的船队。
“怀暹,这一去,可能几年不能回来。”
“女儿知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沈念琼将女儿揽入怀中:“你比你勇敢,比娘有见识。沈家的未来,要靠你们这一代了。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深林村是你的家,琼州是你的根。”
“女儿谨记。”
船队启航,顺流而下,驶向大海。船头,沈怀暹回望岸边,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深林村的灯火渐渐模糊。
但她心中充满力量。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航行。她的背后,有沈家五代人的积淀;她的前方,有无数同胞的期待;她的心中,有深林精神的指引。
倦鸟归深林。
而这片深林,正在从湄南河畔,蔓延到整个南洋,甚至更远的世界。
深林不灭,精神永存。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第四十八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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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