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四·薪火相传无尽时
第四十回 闻父病怀海急归返 见孙弱云笙嘱后事
顺治七年(1650)秋,琼州的雨季格外漫长。沈怀海在总兵府中批阅公文时,一封加急信送到了案头。信是程文渊的亲笔,只有短短几行字:“怀海吾侄:汝父病重,咳血不止,医言恐难逾冬。速归。程文渊顿首。”
纸从手中滑落,沈怀海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备船!最快的那艘!”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在颤抖。
“总兵,您的身体……”亲兵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备船!”沈怀海几近咆哮。
两个时辰后,沈怀海登上北上的快船。船是琼州船厂新造的“飞鱼号”,轻便快捷,但此刻他觉得船行得太慢。海风呼啸,他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沈云笙今年才四十九岁啊!怎么就……怎么就病重了?
他想起去年离开台湾时,父亲送他到码头,还笑着说:“怀海,琼州就交给你了。为父在台湾等你回来过年。”那时父亲虽然消瘦,但精神还好,怎么突然就……
“总兵,进舱吧,夜里风大。”船老大劝道。
沈怀海摇头:“我就在这儿。”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射箭,手把手地教;想起十三岁那年,父亲带他去辽东,在宁远城头看后金铁骑;想起祖父去世时,父亲抱着他说:“怀海,以后就剩咱们父子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这四个字,此刻像刀一样扎在心里。
三昼夜后,船抵安平港。码头上,程文渊、赵天雄等人已在等候,个个面色凝重。
“程叔,我爹……”沈怀海声音嘶哑。
程文渊摇摇头:“在府里,柳夫人守着。怀海,你……要有准备。”
总督府后宅,药味弥漫。柳三娘坐在床边,握着沈云笙的手,眼睛红肿。看见怀海进来,她起身让开位置,轻声道:“刚睡着。”
沈怀海跪在床边,看着父亲瘦削的脸。才一年不见,父亲仿佛老了十岁,两鬓全白,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爹……”他哽咽着握住父亲的手。
沈云笙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怀海……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怀海强忍泪水,“您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了。”云笙想坐起来,却咳了起来。怀海连忙扶住他,看见帕子上刺目的鲜红。
“爹!”
云笙摆摆手,缓过气来:“怀海,坐。程先生、天雄,你们也坐。我有话要说。”
众人围坐床边。云笙看着儿子,眼中满是不舍:“怀海,爹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交代清楚。”
“爹,您别这么说……”
“听我说完。”云笙喘息着,“第一,我死后,你接任台湾总督。但记住,你只是‘代管’,等郑成功从金厦回来,就把台湾交给他。”
怀海震惊:“爹!台湾是咱们沈家两代人的心血!”
“正因为是心血,才要交给对的人。”云笙缓缓道,“郑成功雄才大略,一心复明,台湾在他手里,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我们沈家,是为大明守台湾,不是为自家守基业。这是你祖父的遗训。”
怀海含泪点头:“孩儿明白。”
“第二,”云笙看向程文渊,“程先生,这些年辛苦你了。怀海年轻,需要你辅佐。还有天雄,水师就拜托你了。”
程文渊、赵天雄跪地:“下官(末将)誓死效忠!”
“第三,”云笙的目光转向柳三娘,变得柔和,“三娘,我欠你太多……”
柳三娘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别说这些。我们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云笙微笑,“我死后,把我葬在爹娘旁边。墓碑上……就写‘沈云笙,沈墨卿之子,柳三娘之夫’。简单些,别写那些虚衔。”
“云笙……”柳三娘泣不成声。
“最后,”云笙握紧怀海的手,“怀海,你记住:沈家的根,不是土地,不是权势,是‘深林精神’。什么是深林精神?就是倦了知道归林,但归林不是为了安逸,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东西。无论将来世道怎么变,无论沈家飘零到哪里,都要记住这个精神。”
“孩儿谨记!”
交代完这些,云笙已精疲力尽。他闭上眼,喃喃道:“怀海,给爹唱首歌吧。小时候……你娘常唱的那首。”
怀海哽咽着,轻声哼起童谣。那是母亲孙婉如教的江南小调,婉转悠扬。云笙听着,嘴角浮起微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妻子还在,儿子还小的时光。
歌未唱完,云笙已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怀海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床边。他亲自煎药,喂饭,擦身。云笙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就和儿子说话,说祖父的故事,说台湾的往事。
“你祖父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次清醒时,云笙说,“一个是祖母素衣,让她一个人死在黄山;另一个是柳姨,让她等了一辈子。”
“爹,您呢?您觉得最对不起谁?”
“你娘。”云笙眼中含泪,“她嫁给我时,我还是个逃犯,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后来我忙于政务,她一个人把你带大,积劳成疾……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他握住儿子的手,“怀海,答应爹,将来对你媳妇好一些。别学我和你祖父,总让女人等,让女人苦。”
“孩儿答应。”
“还有,”云笙喘了口气,“如果……如果将来台湾守不住,别死守。带着沈家子孙,去南洋,去更远的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你祖父最后的话。”
十一月初三,云笙精神忽然好了起来,能坐起身,还喝了半碗粥。众人都以为是好转的迹象,只有柳三娘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三娘,我想去海边看看。”云笙说。
柳三娘含泪点头。怀海和赵天雄用软轿抬着云笙,来到安平城外那片他最爱去的海滩。
正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海面。海鸥盘旋,鸣叫声声。
“真美啊。”云笙望着远方,“怀海,你看,海的那边,是大陆,是咱们的根。可海的这边,是台湾,是咱们的家。你说,哪里才是深林?”
怀海跪在父亲身边:“有家人的地方,就是深林。”
云笙笑了,笑容很淡,很满足:“说得好。”他缓缓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都回去吧。”
“爹,我陪您。”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云笙轻声道,“回去吧。”
怀海还想说什么,柳三娘拉住他,摇摇头。众人退到远处,静静守候。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云笙脸上。他嘴角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柳三娘第一个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身子一晃。
“柳奶奶!”怀海扶住她。
“你爹……走了。”柳三娘声音平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怀海跪倒在父亲身边,终于放声痛哭。海风呜咽,涛声如泣,仿佛天地同悲。
沈云笙,这位在台湾生长、为台湾奉献一生的总督,最终长眠在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享年四十九岁。
丧事由程文渊主持。按照云笙遗愿,葬礼从简,不设仪仗,不请宾客。只有台湾、琼州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从总督府到墓地,沿途跪满了人。
墓碑按云笙遗言刻写:“沈云笙,沈墨卿之子,柳三娘之夫。生于台湾,死于台湾。一生守土,无愧于心。”
下葬那日,郑成功从金门派人送来挽联:“两代镇海疆,一门皆忠烈。”联上还有血迹——送信的使者说,郑成功听闻噩耗,呕血三升,病倒在床。
处理完父亲后事,怀海正式接任台湾总督。但他牢记父亲遗言,只称“代总督”,所有公文都注明“待延平王归台”。
顺治八年(1651)春,郑成功病情好转,率主力回到台湾。看到云笙的墓碑,这位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怀海,我对不起沈叔。”郑成功在墓前倒酒,“当年若不是我一意北伐,沈叔也不会积劳成疾。”
“世兄不必自责。”怀海道,“父亲常说,能为复明大业尽力,是沈家的荣幸。”
“沈叔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怀海将父亲关于“深林精神”的嘱托说了。郑成功听后,沉默良久:“沈公大义,云笙叔通透。怀海,你放心,台湾在我手里,定不会辜负沈家两代心血。”
两人在总督府长谈一夜。郑成功说了他的计划:以台湾为基地,发展农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北伐。同时,加强与南洋各国的贸易,换取军火物资。
“世兄,琼州那边,我想回去。”怀海道,“台湾有您在,我放心。琼州孤悬南海,需要沈家坐镇。”
郑成功知道留不住他,叹道:“也好。琼州是台湾南大门,有你在,我无后顾之忧。只是……你身体也不好,别太操劳。”
“谢世兄关心。”
离别前,郑成功送给怀海一面令旗:“这是延平王令旗,见此旗如见我。琼州一切军政,你可全权处置。另外……”他顿了顿,“我欲将小女郑蕙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怀海一怔。郑蕙他见过,今年十六岁,聪慧伶俐,颇有父风。
“世兄,我今年二十六,比令爱大十岁……”
“年龄不是问题。”郑成功道,“你我两家世代交好,若能亲上加亲,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你身边也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
怀海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将来对你媳妇好一些。”他沉吟片刻,跪地行礼:“承蒙世兄不弃,怀海愿娶令爱为妻。”
“好!好!”郑成功大笑,“等蕙儿及笄,就给你们完婚!”
怀海回到琼州时,已是初夏。程文渊、赵天雄等人到码头迎接。看见怀海消瘦的模样,众人都心疼不已。
“总兵,节哀。”程文渊道,“台湾那边……”
“交给郑成功了。”怀海简单说了经过,“从今往后,琼州就是我们的根。我们要把这里建设好,成为南海最坚固的堡垒。”
“是!”
怀海开始了在琼州的深耕。他继续推行父亲的政策:招揽移民,开垦荒地;兴办学堂,普及教化;扩建水师,巩固海防。同时,他还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召开“黎汉大会”,邀请琼州各黎族峒主、汉族士绅,共商治理之策。
“琼州黎汉,皆为大明子民。”怀海在大会上说,“从今往后,废除‘生黎’‘熟黎’之分,所有黎民与汉民一样,分田授地,纳税服役,子弟可入学堂,可参加科举。”
黎族峒主们将信将疑。但接下来几年,怀海说到做到。他派汉人教黎民种水稻、建房屋,又请黎族长老教汉人辨认草药、狩猎技巧。渐渐地,黎汉之间的隔阂消融,通婚者越来越多。
顺治十年(1653),郑蕙年满十八,从台湾嫁到琼州。婚礼很简单,但郑成功派弟弟郑袭送来丰厚嫁妆,还有一句口信:“怀海,蕙儿就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新婚之夜,怀海看着烛光下的新娘,轻声道:“郡主,我比你大十岁,身体也不好,嫁给我,委屈你了。”
郑蕙抬头,眼中闪着聪慧的光:“夫君说的哪里话。父亲常说,沈家满门忠烈,能嫁入沈家,是我的福分。而且……”她微微一笑,“我从小仰慕沈爷爷、沈叔的事迹,如今能成为沈家媳妇,是如愿以偿。”
怀海心中感动。这个年轻的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懂事,更坚强。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温馨。郑蕙不仅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帮怀海处理文书,出谋划策。她从小在军中长大,熟悉军务,常能提出独到见解。
顺治十一年(1654),郑蕙生下一个儿子。怀海给儿子取名“沈继深”,取“继承深林精神”之意。
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怀海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祖父,想起了沈家一代代传承的使命。
“蕙儿,你说,这孩子将来会经历什么样的世道?”
郑蕙轻拍着孩子:“不管什么世道,只要记住‘深林精神’,就能找到归处。”
窗外,月光如水。琼州的夜很静,只有海浪声声,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
倦鸟归深林。
而深林,正在新一代的手中,继续生长。
(第四十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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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郑成功北伐遗长恨 沈怀海固守琼州岛
顺治十三年(1656)春,金门郑成功大营战鼓震天。延平王郑成功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三万精锐,豪情万丈。
“将士们!”他声音洪亮,“清军占我河山,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本王率你们北伐,直捣南京,恢复大明江山!”
“北伐!北伐!”将士们山呼海啸。
参军陈永华却忧心忡忡:“王爷,台湾新定,粮草未足。此时北伐,恐非良机。”
郑成功摆手:“机不可失。清廷正与李定国在西南激战,东南空虚。若等他们腾出手来,我们就没机会了。”
“可是王爷,沈总兵来信说,琼州今年台风频繁,粮产歉收,恐怕无法提供太多补给。”
提到沈怀海,郑成功脸色稍缓:“怀海那边也不容易。告诉他,量力而行即可。此战,本王必取南京!”
三月,郑成功大军从金门出发,一路势如破竹,连克闽浙沿海诸城。六月,兵临南京城下。
消息传到琼州,沈怀海正在田间查看灾情。今年琼州遭遇百年不遇的大台风,房屋倒塌无数,稻田被淹大半。
“总兵,延平王派人来催粮了。”副将低声禀报。
沈怀海看着眼前被毁的农田,心中沉重:“琼州自身难保,哪有余粮供应大军?”
“可延平王军令……”
“把府库里的储备粮拨一半,再从我沈家私仓里出三成。”沈怀海咬牙,“告诉来使,这是琼州能拿出的全部了。请王爷……见好就收,勿要恋战。”
使者带着粮船北上了。沈怀海站在海边,望着北方,心中隐隐不安。郑成功太急了,太想一举成功。可战争,往往欲速则不达。
果然,七月,噩耗传来:郑成功在南京城下轻敌冒进,中了清军埋伏,损失惨重,退守镇江。
“王爷伤势如何?”沈怀海急问信使。
“王爷左臂中箭,但无大碍。只是……将士折损过半,粮草将尽。”信使泣道,“王爷请总兵无论如何再筹些粮草,否则大军危矣!”
沈怀海闭目长叹。琼州府库已空,沈家私仓也所剩无几。可郑成功不能败,他一败,东南抗清大局就崩溃了。
“传令:所有官员、士绅,按家产比例捐粮。沈家……卖地。”
“总兵!”程文渊大惊,“那是沈家祖产啊!”
“顾不得了。”沈怀海苦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快去办!”
琼州上下,在沈怀海的带头下,硬是又凑出五万石粮食。但这点粮食,对于三万大军来说,杯水车薪。
八月,更坏的消息传来:郑成功在镇江再次战败,残部退往崇明岛。清军水师封锁长江口,郑军陷入重围。
“我要去救他。”沈怀海对妻子郑蕙说。
郑蕙怀孕六个月,闻言急道:“夫君,您身体这样,怎么去?而且琼州水师只有五十艘船,如何冲破清军封锁?”
“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世兄死。”沈怀海握住妻子的手,“蕙儿,对不起,又要让你担心了。”
郑蕙含泪摇头:“嫁给你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九月,沈怀海率琼州水师倾巢而出。五十艘战船,八千将士,逆着季风北上。船队过台湾海峡时,遇上了风暴。
“总兵,风浪太大,不能再走了!”船老大嘶声喊道。
沈怀海站在颠簸的船头,望着北方:“继续走!延误一刻,世兄就多一分危险!”
船队在风浪中艰难前行。许多船受损,不得不返航。到长江口时,只剩三十艘船。
清军水师果然封锁严密。上百艘战船横在江口,旌旗蔽日。
“总兵,硬闯是送死。”赵天雄之子赵元虎如今是水师参将,劝道。
沈怀海看着海图,忽然道:“不走长江口,走北岸的沙洲。那里水浅,大船过不去,但我们的船吃水浅,可以试试。”
“太冒险了!”
“战争哪有不冒险的?”沈怀海下令,“传令:所有船只卸下重炮,轻装前进。子夜时分,趁潮水通过沙洲。”
当夜,月黑风高。琼州水师悄悄绕到长江北岸,果然有一片沙洲。潮水上涨时,船只勉强通过。但最后几艘船还是搁浅了。
“弃船!”沈怀海咬牙,“所有人上救生艇!”
将士们含着泪,炸毁搁浅的战船,乘小艇继续前进。九月二十,这支只剩二十艘小船、三千人的队伍,终于找到了郑成功的残部。
崇明岛海滩上,郑成功躺在担架上,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看见沈怀海,他挣扎着要起来:“怀海……你……你怎么来了?”
沈怀海跪在担架前:“世兄,我来接你回家。”
郑成功老泪纵横:“三万弟兄……只剩五千了。我……我有何面目回台湾?”
“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世兄在,就有希望。”沈怀海扶起他,“清军正在搜岛,我们必须马上走。”
残部登船,趁着夜色,悄悄驶出长江口。清军水师发现时,船队已进入外海。一场追逐战在海上展开。
沈怀海指挥船队且战且退。他利用小船灵活的优势,在岛屿礁石间穿梭,甩掉了大部分追兵。但清军旗舰“镇海号”紧追不舍——那是当年郑芝龙的座舰,降清后成了清军水师旗舰。
“是郑芝豹!”瞭望哨惊呼,“他认得我们的船!”
郑芝豹,郑芝龙的弟弟,降清后成了清军水师副将。此人熟悉郑家水师战法,是个劲敌。
“怀海,你们走,我断后。”郑成功挣扎着要上指挥台。
“世兄有伤在身,好好休息。”沈怀海按住他,“我来对付。”
两船在海上周旋。郑芝豹的船大炮多,但笨重;沈怀海的船小灵活,但火力弱。激战一个时辰,双方各有损伤。
“总兵,火药不多了!”炮手急报。
沈怀海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舰,忽然道:“转舵,撞上去!”
“什么?!”
“撞上去!接舷战!”沈怀海拔剑,“琼州子弟,随我杀敌!”
小船如离弦之箭,直冲“镇海号”。两船相撞的巨响中,沈怀海第一个跳上敌舰。琼州将士紧随其后,与清军展开惨烈的接舷战。
郑芝豹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仓促应战。沈怀海在乱军中寻找郑芝豹,终于在主桅下找到了他。
“郑芝豹!背祖忘宗,还有脸用郑家的船?!”
郑芝豹冷笑:“沈怀海,你沈家三代跟郑家,得了什么好处?不如降清,保你富贵。”
“放屁!”沈怀海一剑刺去。
两人在甲板上厮杀。郑芝豹武艺高强,但沈怀海拼死相搏,竟不落下风。激战中,沈怀海肩上中了一刀,但他不退反进,一剑刺中郑芝豹胸口。
“你……”郑芝豹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主将一死,清军溃散。琼州将士趁机夺船。
“总兵!您的伤!”亲兵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怀海。
沈怀海脸色苍白,但强撑着:“快走……清军援兵快到了……”
船队带着缴获的“镇海号”,迅速撤离。十日后,终于抵达台湾。
郑成功被抬下船时,跪在码头上,向牺牲的将士磕头:“是我郑成功无能,害了你们……”
沈怀海伤重,被直接抬回总督府。郑蕙看见丈夫浑身是血,当场晕了过去。
琼州大夫诊治后,摇头:“总兵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天意了。”
郑成功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沈怀海终于醒来。
“世兄……南京……”
“别想那些了。”郑成功握住他的手,“怀海,谢谢你。没有你,我这条命就丢在崇明岛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沈怀海虚弱道,“世兄,经此一败,你有什么打算?”
郑成功沉默良久:“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五年……不,十年内,不再北伐。”
“那就好。”沈怀海露出笑容,“台湾、琼州,都需要时间。”
养伤期间,沈怀海也没闲着。他口述,郑蕙记录,写下了《琼州治理方略》《海战心得》等书。他说:“这些东西,也许将来有用。”
顺治十四年(1657)春,沈怀海伤势好转,但落下病根,不能再骑马射箭,甚至不能久站。郑成功让他留在台湾养病,但他坚持要回琼州。
“琼州百姓还在灾后重建,我不能丢下他们。”
“可是你的身体……”
“没事,慢慢养。”沈怀海笑道,“而且蕙儿快生了,我想孩子生在琼州,那里是沈家现在的根。”
郑成功知道劝不住,只好派最好的大夫随行。
回到琼州,沈怀海继续投入政务。他减免赋税,发放种子,组织百姓重建家园。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他依然每天工作到深夜。
七月,郑蕙生下一个女儿。沈怀海给女儿取名“沈念琼”,意为怀念琼州,也取“琼枝玉叶”之意。
抱着女儿,沈怀海对妻子说:“蕙儿,如果……如果我走得早,你要把孩子养大。教他们读书明理,教他们‘深林精神’。”
郑蕙泪如雨下:“不许你说这些!你会好起来的!”
“好,不说。”沈怀海微笑,“我还要看着念琼长大,看着她嫁人呢。”
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父亲四十九岁去世,他今年三十二岁,也许……也差不多了。
他开始着手安排后事。将琼州军政交给程文渊、赵元虎;将沈家事务交给妻子;还写了一封长信给儿子沈继深——虽然孩子才三岁,但有些话,必须提前说。
“继深吾儿:若你看到这封信,为父已不在人世。不必悲伤,人生有死,草木有枯。你要记住:沈家世代,不为权势,不为富贵,只为‘心安’二字。何为心安?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信很长,写了他对儿子的期望,对沈家的嘱托,对“深林精神”的理解。写完后,他封好,交给郑蕙:“等继深十六岁时,给他。”
顺治十五年(1658),沈怀海病情加重,咳血不止。郑成功从台湾派来名医,也无能为力。
九月重阳,沈怀海精神忽然好了些。他让人抬他到海边,看夕阳。
“真美啊。”他轻声道,“蕙儿,你还记得咱们成婚那天吗?也是这样的黄昏。”
“记得。”郑蕙握紧他的手,“那天你穿着大红礼服,我戴着凤冠霞帔。你说,要和我白头偕老。”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沈怀海眼中含泪,“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嫁给我,没过几天好日子。”
“不,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郑蕙将头靠在他肩上,“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沈怀海望着远方,忽然道:“蕙儿,你看,倦鸟归林了。”
海面上,一群海鸥正飞向岸边的红树林。
“是啊,归林了。”
“那……我也该归林了。”沈怀海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告诉继深、念琼,爹爹爱他们。告诉世兄,好好建设台湾,别急着报仇。告诉琼州百姓……沈怀海,谢谢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归于寂静。
手,从郑蕙手中滑落。
顺治十五年九月初九,琼州总兵、沈家第三代传人沈怀海,病逝于琼州,享年三十二岁。死前,他看着大海,说了最后一句话:“深林……我回来了。”
消息传到台湾,郑成功呕血昏迷。醒来后,他下令:台湾、琼州,素服三月。并上奏永历皇帝,追封沈怀海为“靖海侯”,谥“忠毅”。
沈怀海葬在琼州海边,墓碑上刻着他生前自拟的墓志铭:“沈怀海,沈云笙之子。生于台湾,死于琼州。一生守海疆,无愧于家国。妻郑蕙,子继深,女念琼。归葬于此,永镇南溟。”
下葬那日,琼州百姓自发戴孝,从总兵府到墓地,十里长街,哭声震天。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位总兵,更是一位把他们当亲人的父母官。
郑蕙在墓前种下一株琼花:“夫君,你看,琼花开了。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来看你。”
海风轻拂,琼花摇曳,仿佛在回应。
倦鸟归深林。
而深林,在一代代人的守护下,依然郁郁葱葱。
沈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四十一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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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承遗志继深治琼州 抗清廷郑蕙守孤忠
顺治十六年(1659),琼州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总督府后园那株琼花,在沈怀海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开得格外繁盛。五岁的沈继深站在花树下,仰头看着如雪的花瓣,轻声问母亲:“娘,爹爹真的变成花了吗?”
郑蕙蹲下身,为儿子整理衣襟:“爹爹没有变成花。爹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那爹爹能看到琼花开吗?”
“能,一定能。”郑蕙忍住泪水,“所以继深要乖,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长大了像爹爹一样,保护琼州百姓。”
“嗯!”孩子重重点头。
这时,程文渊匆匆走来:“夫人,台湾急报。”
郑蕙心中一紧。自丈夫去世后,她以未亡人之身,代幼子掌管琼州军政。虽然名义上由程文渊、赵元虎辅佐,但重大决策仍需她定夺。
“程先生,何事?”
“延平王要再次北伐。”程文渊脸色凝重,“去年,李定国在西南连战连捷,永历皇帝移跸昆明。延平王认为时机已到,欲率主力北上,与李定国会师,共图恢复。”
郑蕙手中的茶盏晃了晃:“上次北伐的教训还不够吗?台湾、琼州刚缓过劲来,哪里经得起再来一次?”
“下官也是这么想。但延平王说,机不可失。而且……”程文渊压低声音,“永历皇帝下了密旨,封延平王为‘招讨大将军’,总督东南诸军。王爷不敢不从。”
郑蕙沉默良久:“琼州能出多少兵粮?”
“去年风调雨顺,府库有些积蓄。但最多只能出五千兵,三万石粮。再多,琼州百姓就要饿肚子了。”
“那就出这些。”郑蕙道,“另外,从沈家私库再出一万两银子。告诉延平王,这是琼州能拿出的全部了。请他……务必慎重。”
信使带着兵粮北上了。郑蕙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船队,心中充满不安。丈夫临终前说“别急着报仇”,但郑成功显然没有听进去。
“娘,您不高兴吗?”沈继深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拉着母亲的衣角。
郑蕙抱起儿子:“娘没有不高兴。娘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太平呢?”
“爹爹说,等倦鸟都归林了,天下就太平了。”孩子天真地说。
郑蕙心中一酸。是啊,倦鸟归林。可这乱世,何处是林?何处可归?
四月,郑成功大军再次出发。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不攻南京,而是沿海北上,直逼天津,威胁北京。一开始势如破竹,连克舟山、崇明,但到了长江口,又遇到了老问题——清军水师封锁。
这次清军学乖了,不正面决战,而是不断骚扰,截断粮道。郑军补给困难,将士疲惫。
消息传到琼州,郑蕙日夜忧心。她一方面要处理琼州政务,一方面要照顾两个孩子(沈念琼刚满两岁),还要担心父亲的安危,不到三十岁的人,鬓角已有了白发。
七月,更坏的消息传来:永历朝廷内斗,李定国被排挤,西南战局急转直下。而郑成功在海上陷入僵局,进退两难。
“夫人,延平王来信,要求琼州再派援兵。”赵元虎禀报。
郑蕙摇头:“琼州无兵可派了。上次派的五千人,已经占了守军的三成。再派,琼州防务就空虚了。”
“可是王爷说……”
“我去台湾。”郑蕙忽然道,“当面劝劝父亲。”
“夫人不可!”程文渊急道,“海上风浪大,清军又封锁严密。万一……”
“没有万一。”郑蕙神色坚定,“父亲若败,台湾、琼州都将不保。我必须去。”
她把一双儿女托付给程文渊夫妇,带着一队亲兵,乘快船北上。船过台湾海峡时,果然遇到了清军巡逻船。
“是郑家的船!追!”清军发现了他们。
郑蕙下令:“全速前进,不要纠缠!”
快船在海上疾驰,但清军船快炮利,渐渐逼近。眼看就要进入射程,忽然斜刺里杀出一支船队,插在双方之间。
“是延平王的旗号!”瞭望哨惊呼。
郑成功亲自来接应了!原来他接到女儿要来的消息,不放心,派船队前来接应。
父女在海上会合。郑成功看见女儿,又喜又怒:“胡闹!海上这么危险,你来做什么?”
郑蕙扑进父亲怀里:“爹,女儿担心您。”
看着女儿憔悴的脸,郑成功心中一软:“罢了,来了就好。跟爹回台湾。”
回到安平城,郑蕙顾不得休息,直接问战事。
“爹,还要打下去吗?”
郑成功沉默良久:“打,必须打。西南虽然失利,但我们不能放弃。只要拿下南京,就有希望。”
“可是粮草……”
“台湾、琼州再挤挤,总能挤出来。”郑成功眼中闪着执拗的光,“蕙儿,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就是恢复大明江山,让你祖父、让沈叔、让所有牺牲的将士,都能瞑目。”
郑蕙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老了。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这个一生要强的男人,其实已经累了吧?
“爹,”她轻声道,“如果……如果实在打不下去,就回来吧。台湾需要您,琼州需要您,我和继深、念琼也需要您。”
郑成功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坚定:“不,爹不能退。退了,就对不起死去的将士,对不起大明的列祖列宗。”
郑蕙在台湾住了半个月,每天劝父亲收兵,但郑成功不为所动。最后,她只能含泪返回琼州。
临别时,郑成功送她到码头:“蕙儿,好好照顾继深、念琼。如果……如果爹回不来,台湾就交给郑袭(郑成功之弟)。琼州……就靠你了。”
“爹!”郑蕙泪如雨下。
“别哭。”郑成功为女儿擦泪,“记住,郑家、沈家,都是铁打的骨头。无论多难,都要挺住。”
船开了。郑蕙站在船头,望着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回到琼州,郑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政务中。她减免赋税,鼓励农耕,扩建学堂,还做了一件大事——建立“琼州女学”,招收女子读书识字。
“夫人,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有老学究反对。
郑蕙淡淡道:“我祖母柳三娘,不识字,但通晓天下事;我婆婆孙婉如,识字不多,但相夫教子,支撑家门。如今乱世,女子也要明理,也要自立。这女学,非办不可。”
女学办起来了,最初只有十几个学生,都是官吏、士绅家的女儿。但郑蕙亲自授课,讲《女诫》,也讲《史记》《资治通鉴》,还教算术、医药。渐渐地,学生多了起来,甚至有些黎族女子也来求学。
顺治十七年(1660),郑成功在海上苦战一年,终于还是败了。粮草断绝,将士哗变,他不得不退回台湾。这次北伐,又以失败告终。
郑成功回到台湾后,一病不起。郑蕙带着孩子赶去探望,只见父亲躺在床上,形销骨立。
“爹……”
郑成功看见女儿和外孙,眼中有了光彩:“蕙儿……继深都这么大了。”他招手,“来,让外公看看。”
沈继深怯生生地走过去。郑成功握住孩子的手:“像……真像怀海。继深,告诉外公,长大了想做什么?”
“保护琼州百姓,像爹爹一样。”孩子脆生生地说。
“好,好孩子。”郑成功老泪纵横,“蕙儿,把继深培养好。沈家、郑家的希望,都在下一代身上了。”
“爹,您好好养病,别说这些。”
“爹的病,爹自己知道。”郑成功喘息着,“蕙儿,爹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娘,走得早;一个是你,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下辈子……下辈子爹再补偿你。”
“爹……”郑蕙泣不成声。
郑成功又看向襁褓中的沈念琼:“这孩子……取名叫‘念琼’?好名字。记住琼州,记住根。”
他在台湾养病半年,病情稍有好转,又开始处理政务。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延平王,已经元气大伤。
顺治十八年(1661),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清廷颁布“迁界令”,强迫福建、广东沿海居民内迁三十里,片板不许下海,企图困死台湾。
“这是要断绝我们的生路啊!”台湾文武议论纷纷。
郑成功却从中看到了机会:“清廷迁界,沿海空虚。我们可以趁机夺取厦门、金门,重建大陆据点。”
“可是王爷,您的身体……”
“顾不得了。”郑成功咬牙,“这是最后的机会。”
三月,郑成功再次亲征。这一次,他成功了——清军因迁界兵力空虚,厦门、金门很快被收复。但胜利的喜悦很快被噩耗冲淡:永历皇帝在昆明被吴三桂绞杀,南明灭亡。
听到消息,郑成功在厦门吐了一口血:“天……亡大明啊!”
他病倒在厦门,再也没能起来。临终前,他召来弟弟郑袭、儿子郑经,还有从琼州赶来的郑蕙。
“我死后……经儿继位。但你还年轻,要听叔叔的话。”郑成功对儿子说,又看向郑袭,“二弟,台湾就拜托你了。”
最后,他握住女儿的手:“蕙儿……爹要走了。你要……要坚强。带着继深、念琼,好好活着。沈家、郑家的血脉……不能断。”
“爹!”郑蕙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顺治十八年五月初八,延平郡王郑成功病逝于厦门,享年三十九岁。临终遗言:“吾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言毕,吐血而亡。
郑成功死后,郑经继位,但大权落在郑袭手中。台湾政局开始动荡。
郑蕙带着父亲的灵柩回到台湾。安葬后,她决定留在台湾一段时间,帮年幼的侄子稳住局势。
“姑姑,叔叔(郑袭)说要降清。”十六岁的郑经哭着说,“他说大明已亡,台湾独木难支。”
郑蕙大怒,直接去找郑袭。
“二叔,我爹尸骨未寒,你就要降清?”
郑袭叹气:“蕙儿,不是二叔想降,是不得不降。清廷势大,台湾孤悬海外,能守多久?不如趁现在还有筹码,谈个好条件。”
“什么条件?像郑芝龙那样,被软禁北京?”
“至少……能保住郑家血脉。”
“保住血脉?”郑蕙冷笑,“投降了,就算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二叔,你还记得我爹常说的话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郑袭沉默。最终,在郑蕙的坚持下,暂时压下了投降的提议。
但郑蕙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郑袭的投降派势力很大,郑经又年幼,台湾迟早会出事。
康熙元年(1662)春,郑蕙返回琼州。临走前,她对郑经说:“经儿,记住,台湾是郑家基业,更是无数将士用血换来的。无论多难,都要守住。如果……如果真守不住,就来琼州。姑姑在琼州等你。”
回到琼州,郑蕙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建设上。她知道,乱世中,只有自身强大,才能生存。
她扩建水师,建造新式战船;兴修水利,开垦荒地;鼓励贸易,与南洋各国通商。琼州在她的治理下,日益繁荣。
康熙三年(1664),郑袭还是投降了。清军进驻台湾,郑经退守澎湖。消息传到琼州,郑蕙一夜白头。
“夫人,我们要帮郑经吗?”赵元虎问。
郑蕙摇头:“帮不了。琼州水师只有八十艘船,清军有五百艘。硬拼是送死。”
“那怎么办?”
“固守琼州。”郑蕙缓缓道,“只要琼州在,台湾的将士就有退路,郑家的血脉就不会断。”
她派人秘密接应从台湾逃出的将士,安置在琼州。其中就有陈永华的儿子陈梦球——陈永华已随郑成功病逝,其子不愿降清,渡海来投。
“陈公子,令尊是我爹的股肱之臣,你来了琼州,就是自家人。”郑蕙道,“如今台湾已失,但反清复明的大业不能停。琼州虽小,可成基业。”
陈梦球跪地:“愿为夫人效死!”
康熙五年(1666),清廷派使者来琼州招降。使者还是那个李率泰,如今已是福建总督。
“郑夫人,台湾已降,琼州孤悬海外,还能守多久?不如归顺大清,皇上必厚待沈家。”
郑蕙冷笑:“李大人,二十年前,你就来招降过我公公沈云笙。二十年后,又来招降我。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大明尚在,如今……”
“如今如何?”郑蕙起身,“大明是不在了,但汉家衣冠还在,华夏文明还在。我沈家三代,守的不是朱家江山,守的是这片海,这些百姓,这份气节!李大人,请回吧。告诉清廷,琼州可以战至最后一人,但绝不投降!”
李率泰悻悻而去。
清军果然来攻。康熙六年(1667),清军水师三百艘战船围攻琼州。郑蕙亲自上城头督战,沈继深(已十三岁)也执剑站在母亲身边。
“娘,怕吗?”少年问。
“怕,但怕也要打。”郑蕙看着儿子,“继深,记住,沈家的男人,可以战死,不能吓死。”
“孩儿明白!”
琼州保卫战打了三个月。清军虽众,但不擅海战,又不熟悉琼州水文,久攻不下。最后,清军粮草不济,只得退兵。
战后,郑蕙在城头立碑:“琼州子弟,浴血守土。英灵不灭,永镇南疆。”
碑文与当年沈怀海所立几乎一样。因为精神,一脉相承。
康熙八年(1669),沈继深十六岁。郑蕙将丈夫的遗书交给他。
少年读完信,跪在母亲面前:“娘,孩儿明白了。沈家的责任,孩儿会担起来。”
“好。”郑蕙扶起儿子,“从今天起,你正式接任琼州总兵。娘会辅佐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
夕阳下,母子俩站在城头,望着茫茫大海。
“娘,您说,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等所有倦鸟都找到归林的时候。”郑蕙轻声道,“也许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但你们,或者你们的子孙,一定能看到。”
海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面旗帜。
倦鸟归深林。
而守护深林的人,一代代,前赴后继。
深林不灭,精神永存。
(第四十二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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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