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菜里的暖冬
推开玻璃门,市声与人潮便暂时被隔在了身后。这是一方小小的、温热的天地。女儿与老伴已坐定,正对着菜单轻声商量着。我落了单,便得了片刻自在,索性背着手,在这方寸之间踱起步来。店是真的不大,并排十张桌子,一眼便望到了底。然而我的目光,却被墙上那几块颇有些分量的宣传牌给牵住了,像被无形的线系着,一步也挪不开。
先是西墙正中的那一方。红底白字,端端正正地框着“中华传统美食”几个大字,下面便细细地讲起了“冒菜”的出身与脾性。我这才晓得,原来这一个“冒”字,竟是这般活泼泼的动词,是“用竹勺装着,在滚沸的汤汁里上下那么一提一沉”的意思。想象着那雾气蒸腾里,各色菜蔬肉食在红亮的汤中起伏、浸润,最后带着一身滚烫的浓香被“冒”到碗里,这个过程本身,就透着一种市井的、热辣辣的生动。我读着“冒菜原料不限,和串串香、火锅类似,什么都可以冒,什么都可上桌”,心里竟无端地生出些快意的共鸣来。这多么像我们这些寻常百姓的日子啊,酸甜苦辣,荤的素的,雅的俗的,一股脑儿都“冒”进生命的这口大锅里,熬煮着,翻滚着,最后成就各自碗里那份独一无二的、滚烫的滋味。
思绪正飘着,目光又滑到了南墙。那里贴着的,是店家的“庄严承诺”。没有套话,字字砸在地上能出声响:“不便宜,不暴利”,“没有地沟油,没有添加剂”。最末一句,简直有些孩子气的认真与豪气:“老板吃啥您吃啥”。我默念着,不由得笑了。这笑里,有惊讶,更有一种久违了的熨帖。在这个精明算计被视为常态的年月,这份近乎执拗的“笨”承诺,像一块粗粝却温润的石头,硌了一下我有些麻木的心。它让我想起童年巷口那个卖馄饨的老伯,他总是将馅料堆得冒尖,汤里洒满虾皮与紫菜,你若说一声“味道真好”,他便眯起眼,用围裙擦着手,憨厚地笑:“自家也这么吃哩。”这份将心比心的“良心经营”,原是人世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意经,未曾想,在这闹市一角的热辣小店墙上,我又与它重逢了。
最后,我站到了东墙下。这里的画风陡然一变,是年轻人喜欢的鲜活与俏皮。夸张的艺术字嚷着:“做冒菜我们是认真的!”“偶买嘎!这家店的冒菜果然不一般!”还有那模仿食客口吻的雀跃:“这家店以后要经常来!!”旁边配着色泽诱人的食物大图,红的是辣油,绿的是香菜,仿佛隔着画面都能听见那“滋啦”一声响,闻到那勾人魂魄的香。我看着,心里那点因前两块牌子生出的深沉感慨,忽然被这扑面而来的活泼泼的生活气给冲淡了,调和了。是啊,饮食之道,归根结底是口腹之欲,是即时可感的欢愉。老板是聪明的,他既让你安心,又要你开怀;既端出历史的厚重与经营的诚信,又不吝展示当下的、淋漓的痛快。这墙上的三块牌子,宛如三重奏,奏响的何尝不是现代人心中那份交织的渴望:对安全的依赖,对真诚的向往,以及对纯粹快乐的不加掩饰的追求。
“爸爸,快来吃饭了!”女儿的声音将我唤回。桌上,一只硕大的海碗已然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红油汤底静静泊着,像一片浓缩的、微澜的湖泊,豆腐白嫩,海带墨绿,鱿鱼圈打着卷儿,宽粉晶莹透亮,都密密地浮在这片香辣的“湖面”上。我夹起一箸,送入口中。霎时间,麻、辣、鲜、香,诸般滋味轰然在舌尖炸开,却又层次分明。那辣是醇厚的,不呛喉;那麻是绵长的,如细微的电流;那鲜,则来自汤汁深处无数食材共同熬出的灵魂。我吃着,额角微微沁出汗来,身上那点三九天的寒意,早已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正吃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从后厨撩帘出来,系着沾了些油渍的围裙,脸上挂着笑,径直走到我身边:“老先生,您还能吃惯冒菜吗?味道咋样?”我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连声说:“好,好,味道很正!”老伴也从碗里抬起头,笑着附和:“确实不错!”小伙子听了,有些黝黑的脸上绽开更实在的笑意,点点头,又转身忙去了。我望着他微微汗湿的背影,忽然觉得,墙上那些或端正或活泼的字句,此刻都有了具体的形象。那“良心经营”的承诺,那“认真做冒菜”的宣告,不正是在这一碗扎实的用料、这一声诚恳的询问里,变得沉甸甸、热乎乎的吗?
放下碗筷时,我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饱足与温暖。这温暖,一半来自那碗扎实的、驱散了冬日寒气的冒菜,另一半,则来自那墙上的“三堂课”,来自与那位未曾深谈却仿佛已相识的老板的“神交”。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正好,清清亮亮地洒在“山城冒菜”的招牌上。我回头又望了一眼这方小小的店面,它安静地立在街边,像这座城市无数平凡店铺中的一个。但我知道,它里面藏着的不只是一锅沸腾的麻辣汤汁,更有一份将传统与当下、诚信与生意、滋味与人心妥帖安放的、滚烫的智慧。而这,或许正是它能从遥远的山城出发,稳稳地“冒”进西安,并在这寒冷的“三九”天里,给予一个寻常过客无限暖意的、最深的缘由罢。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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