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三·塞北江南皆战场
第三十四回 崇祯帝初除阉党 沈墨卿再入京师
天启七年(1627)十月的北京城,白幡未撤,新皇已立。信王朱由检在兄长的灵柩前即位,改元崇祯。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乾清宫里,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第一道圣旨,是召孙承宗入宫。
当孙承宗拖着病体走进乾清宫时,崇祯亲自下阶相扶:“孙先生,朕……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孙承宗老泪纵横:“皇上,老臣……老臣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清平之日了。”
“阉党祸国,朕岂能不知?”崇祯咬牙,“只是魏忠贤势大,朕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该清算了。”
孙承宗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皇上,这是六年来,老臣暗中搜集的阉党罪证。魏忠贤及其党羽,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私通外番,罪该万死!”
崇祯接过册子,手在颤抖。他不是怕,是愤怒。翻了几页,他猛地合上:“传旨,召沈墨卿进京。”
“沈墨卿在登州,恐怕……”
“朕知道他在登州聚兵。”崇祯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但他不是造反,是在等朕。现在朕需要他,需要他的兵,他的船,他的……决心。”
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登州时,墨卿正在校场观看水师操练。宣旨太监念完圣旨,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墨卿——进京?这是陷阱,还是机会?
“沈大人,皇上说了,您若进京,官复原职,加太子太保,总督辽东、登莱军务。”太监赔着笑脸,“皇上还说了,当年您蒙冤入狱,是阉党所为。如今新君即位,定要还您清白。”
墨卿沉默良久,缓缓跪下:“臣……领旨。”
“爹!”云笙急道,“不能去!万一……”
“没有万一。”墨卿起身,“崇祯皇帝若要杀我,一道圣旨调兵围剿便是,何必骗我进京?”他看向众人,“这是机会,清除阉党,重整朝纲的机会。我必须去。”
柳三娘道:“我跟你去。”
“我也去!”云笙、孙之澍异口同声。
“不。”墨卿摇头,“云笙、之澍留在登州,整军备战。若京中有变,你们就是我们的后路。”他看向柳三娘,“三娘,你跟我去。你对京城熟悉,又是诰命,可以联络内宫。”
柳三娘重重点头。
十日后,墨卿和柳三娘乘船北上。同行的还有程维枢——他熟悉朝中人事,是不可或缺的谋士。船到天津,换乘马车进京。一路上,只见百姓面有菜色,村落萧条,比六年前更加破败。
“阉党之祸,甚于后金。”程维枢叹道。
北京城还是那座城,但气氛完全不同了。街上的东厂番子不见了,锦衣卫也收敛了许多。百姓窃窃私语,都在议论新皇要除阉党的事。
墨卿被安排在原来的侍郎府邸——那座宅子被查封六年,如今启封,一切如旧,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尘。柳三娘的诰命府也在隔壁,两府之间有道小门相通。
安顿好后,崇祯立即召见。
乾清宫里,只有崇祯和孙承宗两人。看见墨卿,崇祯竟起身相迎:“沈爱卿,这些年,委屈你了。”
墨卿跪下行礼:“皇上言重,臣能为国效力,是臣之幸。”
“起来,起来。”崇祯扶起他,仔细端详,“爱卿瘦了,也老了。但这双眼,还是那么亮。”他回到龙椅,神色凝重,“爱卿可知,魏忠贤现在何处?”
“臣不知。”
“在涿州。”崇祯冷笑,“他见势不妙,告病出京,实则是去调兵。他在宣府、大同有旧部,想要反扑。”
墨卿心头一紧:“皇上,必须立刻拿下!”
“朕已命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去办了。”崇祯道,“但朕担心……骆养性也是阉党提拔的,会不会……”
“皇上,”孙承宗道,“老臣举荐一人——原锦衣卫千户,吴孟明。此人是骆思恭旧部,忠心可靠。”
“好,就让他去。”崇祯看向墨卿,“沈爱卿,朕给你一道密旨:若骆养性反水,你可持此旨,调动京营兵马,诛杀叛逆。”
这是何等的信任!墨卿郑重接过密旨:“臣,万死不辞!”
当夜,墨卿回到府中,与程维枢、柳三娘商议。
“骆养性不可信。”程维枢道,“我查过,他虽不是阉党核心,但与崔呈秀等人过往甚密。若魏忠贤许以重利,难保他不会反水。”
“那我们该怎么做?”柳三娘问。
墨卿沉吟:“双管齐下。一方面,我们暗中联络吴孟明,让他监视骆养性;另一方面,我去见一个人——”
“谁?”
“英国公张维贤。”墨卿道,“他是勋贵之首,手握京营兵权。若能得他支持,大事可定。”
英国公府在皇城西侧,高门深院,戒备森严。墨卿递上名帖,片刻后,被引到书房。
张维贤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看见墨卿,他微微一笑:“沈侍郎,久仰。当年你在宁远大败努尔哈赤,老夫佩服。”
“国公过奖。”墨卿开门见山,“下官此来,是为阉党之事。”
张维贤示意下人退下,关上门:“沈侍郎觉得,皇上能成事吗?”
“能。”墨卿坚定道,“皇上年轻,但果断;朝中忠臣在,民心可用。只要……掌握兵权。”
“兵权在老夫手里。”张维贤淡淡道,“但老夫为什么要帮你们?魏忠贤倒台,对老夫有什么好处?”
墨卿直视他:“国公是开国功臣之后,世受国恩。难道愿意看着大明江山,毁在阉党手里?愿意看着子孙后代,骂张家是阉党帮凶?”
张维贤脸色微变。
“下官知道,国公与魏忠贤有来往。”墨卿继续道,“但那是权宜之计。如今新君即位,正是拨乱反正之时。国公若助皇上除阉党,便是再造社稷之功,青史留名,子孙荣耀。若迟疑观望……等阉党覆灭,那些账,总要有人清算。”
软硬兼施。张维贤沉默良久,终于道:“你要老夫怎么做?”
“控制京营,封锁九门。一旦魏忠贤或骆养性反扑,立刻镇压。”
“可以。”张维贤点头,“但事成之后,皇上要保证,不追究张家与阉党的过往。”
“下官可以担保。”
离开英国公府,墨卿又去见了吴孟明。这个锦衣卫千户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看见墨卿,又惊又喜。
“沈大人!您还活着!”
“吴千户,长话短说。”墨卿道,“皇上要除阉党,需要你帮忙。”
吴孟明听完,毫不犹豫:“末将愿效死力!不瞒大人,骆养性已经暗中派人去涿州送信了。他……确实反水了。”
果然!墨卿心一沉:“信送出多久了?”
“两个时辰。是八百里加急,现在追,恐怕来不及了。”
“那就让他送。”墨卿眼中闪过寒光,“将计就计。吴千户,你立刻带人,控制锦衣卫衙门。记住,只抓首恶,胁从不问。”
“是!”
当夜,锦衣卫衙门发生兵变。吴孟明带人突然发难,骆养性还在睡梦中就被拿下。天亮时,锦衣卫已经易主。
与此同时,涿州方向传来消息:魏忠贤集结了三万兵马,号称“清君侧”,正向北京杀来!
朝堂震动。一些墙头草又开始动摇,甚至有人偷偷收拾细软,准备逃跑。
崇祯皇帝在乾清宫召开紧急会议。大臣们吵成一团,有人主张谈判,有人主张弃城,只有孙承宗、墨卿等少数人主战。
“皇上!”一个老臣哭道,“魏阉势大,京城兵马不足,如何抵挡?不如……不如暂避锋芒,去南京……”
“住口!”崇祯拍案而起,“太祖太宗陵寝在此,列祖列宗宗庙在此,朕岂能弃之而逃?!”他看向墨卿,“沈爱卿,你说,能守吗?”
墨卿出列:“能守。魏忠贤的三万兵马,多是乌合之众。京营有五万精锐,加上锦衣卫、五城兵马司,足可一战。更重要的……”他顿了顿,“臣已命登州水师北上,从天津登陆,截断魏阉后路。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太监匆匆进来:“皇上!天津急报!登州水师两万人登陆,正向涿州进军!”
满朝哗然。原来沈墨卿早有安排!
崇祯眼中闪过光芒:“好!沈爱卿,朕命你为平叛总督,全权指挥!”
“臣领旨!”
墨卿立刻调兵遣将:张维贤守内城,吴孟明守外城,自己亲率京营主力,出城迎敌。柳三娘主动请缨,率领一队女兵(都是漕帮女眷)负责后勤和情报。
十月二十,两军在通州相遇。
魏忠贤穿着蟒袍,坐在华盖下,看着对面的明军,冷笑道:“沈墨卿,你一个商人,也敢跟咱家斗?识相的,开城投降,咱家保你富贵。”
墨卿勒马阵前,朗声道:“魏忠贤,你祸国殃民,罪该万死!今日,我奉天子诏,讨伐逆贼!将士们,诛杀阉党,就在今日!”
战鼓擂响。京营精锐不愧是明朝最精锐的部队,阵型严整,杀声震天。而魏忠贤的兵马多是临时拼凑,一接战就显露出颓势。
激战正酣,后方忽然大乱——登州水师到了!两万生力军从背后杀来,魏忠贤军腹背受敌,顿时崩溃。
魏忠贤见势不妙,在亲兵保护下想要逃跑。墨卿早就盯着他,拍马追去。两人在乱军中追逐,箭矢如雨。
“沈墨卿!你放过咱家,咱家给你黄金万两!”魏忠贤嘶喊。
“我要的,是你的命!”墨卿一箭射出,正中魏忠贤坐骑。马匹倒地,魏忠贤摔了下来。
几个亲兵拼死保护,但很快被围杀。魏忠贤爬起来,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咱家是九千岁!你们敢杀咱家?!”
墨卿下马,走到他面前:“九千岁?今日,就让你变成九泉鬼。”他一剑刺出——
“且慢!”
是柳三娘。她骑马赶来,手中拿着一卷黄绫:“皇上旨意,押魏忠贤回京,公开审判,明正典刑。”
墨卿收剑。确实,公开处决,更能震慑阉党余孽。
魏忠贤被五花大绑,押回北京。沿途百姓夹道唾骂,扔烂菜叶、臭鸡蛋。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终于迎来了他的末日。
十月二十五,魏忠贤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行刑三日,百姓围观者如山。与此同时,阉党骨干崔呈秀、田尔耕等二百余人,或斩或绞,或流或贬。持续多年的阉党之祸,终于被清除。
庆功宴上,崇祯亲自为墨卿斟酒:“沈爱卿,你是大明的功臣。朕要重重赏你——加封太子太师,晋爵靖海公,世袭罔替!”
太子太师!靖海公!这是文臣武将的最高荣誉!
但墨卿却跪下了:“皇上,臣……有一请。”
“爱卿请讲。”
“臣请辞去所有官职,只保留台湾总督一职。”墨卿缓缓道,“臣老了,想回台湾,陪陪妻儿,做些实事。朝中人才济济,不乏比臣更合适的人。”
满朝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他居然不要?
崇祯也怔住了:“爱卿……这是为何?”
“皇上,”墨卿抬头,“臣这一生,经历了太多争斗。与阉党斗,与后金斗,与红毛番斗。如今阉党已除,臣想……歇歇了。台湾需要建设,海疆需要巩固,那里,才是臣该去的地方。”
孙承宗起身:“皇上,沈大人所言极是。台湾是我大明海疆屏障,需要重臣镇守。沈大人在台湾威望极高,他去,最合适。”
崇祯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朕准了。但靖海公的爵位,你必须领。这是你应得的。”
“谢皇上!”
退朝后,柳三娘在宫门外等墨卿。看见他出来,迎上去:“真的要走?”
“嗯。”墨卿微笑,“三娘,你呢?留下还是……”
“我跟你走。”柳三娘毫不犹豫,“江湖我待过,京城我也待过,都没意思。台湾……有海,有云笙,有那些我们一手建起来的村庄。那里,更像家。”
墨卿心中感动:“好,我们一起回家。”
三个月后,崇祯元年(1628)春天,墨卿和柳三娘乘船离开北京。崇祯亲自到天津送行,赐御酒三杯。
“沈爱卿,此去万里,珍重。”年轻的皇帝眼中含泪,“记得,大明永远是你的家。”
“臣,永远是大明的臣子。”
船开了,驶向茫茫大海。墨卿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陆地,心中百感交集。
三十年了。从苏州碧水巷那个年轻的丝商,到如今的靖海公,他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这条路,有血,有泪,有牺牲,但也有荣耀,有情义,有希望。
现在,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片他亲手建设的土地,回到那个有素衣记忆的地方,回到云笙身边。
倦鸟,终于要归林了。
柳三娘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酒:“想什么呢?”
“想这一生。”墨卿喝了口酒,“三娘,你说,我这一生,值吗?”
“值。”柳三娘望着大海,“你救了许多人,建了一座城,守了一片海,还……培养了一个好儿子。这一生,比大多数人都有价值。”
墨卿笑了。是啊,值了。
船过台湾海峡时,正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海面。远处,安平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城头上,一面大明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个年轻的身影在挥手——是云笙!他身边,站着孙婉如,两人手牵着手,笑容灿烂。
更远处,是连绵的稻田,是整齐的村庄,是繁忙的港口。
那是他们用血汗建起的家园。
那是倦鸟归来的深林。
墨卿握紧柳三娘的手:“三娘,我们回家了。”
“嗯,回家了。”
船缓缓靠岸。云笙冲下码头,抱住父亲:“爹!”
墨卿拍着儿子的背,眼中泪光闪动:“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孙婉如盈盈行礼:“公爹。”
“好,好。”墨卿扶起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当晚,安平城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郑芝龙、陈阿福、赵铁柱、程维枢……所有老部下、老朋友都来了。酒宴从黄昏持续到深夜。
墨卿喝了很多酒,但没醉。他走到素衣的墓前,坐了下来。
“素衣,我回来了。”他轻声道,“阉党除了,辽东暂时稳住了,台湾建设得很好,云笙要成亲了……一切都好,就是……想你。”
海风吹过,像温柔的抚摸。
柳三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默默陪着他。
许久,墨卿起身:“三娘,我们成亲吧。”
柳三娘愣住了。
“我欠你太多。”墨卿看着她,“这辈子,恐怕还不清了。只能……用余生来还。你愿意吗?”
柳三娘眼泪涌出来,重重点头:“愿意。”
三个月后,靖海公沈墨卿续弦,娶诰命夫人柳氏。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朋好友。云笙和孙婉如做主婚人。
洞房花烛夜,墨卿握着柳三娘的手:“三娘,委屈你了。我不能给你完整的爱,因为心里永远有素衣的位置。但我会对你好,用余生对你好。”
柳三娘靠在他肩上:“这样就够了。能陪着你,看着云笙,守着这片海,就是我想要的。”
窗外,明月如镜,海涛声声。
一切,都刚刚好。
倦鸟归深林。
深林里,有爱,有家,有希望。
还有,漫长的、平静的余生。
(第三十四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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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台湾岛深耕细作 郑家军跨海远征
崇祯二年(1629)的台湾,已经是个有二十万人口、良田百万亩的繁荣之地。安平城扩建了三次,城墙高五丈,炮台三十六座,港口可同时停泊三百艘船。市舶司的税收,超过了福建省的一半。
墨卿辞去朝中官职后,专心治理台湾。他颁布《台湾垦殖令》:凡大陆移民,每人授田三十亩,免税三年;凡与土著通婚者,额外授田二十亩;凡开垦荒地百亩以上者,授“垦殖使”衔,可世袭。
政策一出,移民如潮。福建、广东的贫苦百姓,甚至浙江、江苏的流民,都渡海而来。短短一年,台湾人口增加了八万。
“爹,这样下去,土地不够分了。”云笙看着地图发愁。他现在是台湾副总兵,协助父亲管理军务。
墨卿却笑了:“台湾很大,我们现在开发的,只是西海岸这一片。东边,还有大片土地。”他指着地图,“你看,花莲、台东,都是好地方。只是山高路险,土著较多,开发需要时间。”
“土著……”云笙皱眉,“有些部落不太友好,上月还袭击了我们的垦殖队。”
“要以柔克刚。”墨卿道,“传令:禁止垦殖队进入土著猎场;设立互市,公平交易;选派懂土著语言的汉人,教他们农耕纺织。记住,他们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要做的,是共同开发,不是驱赶。”
命令下达,冲突果然减少。一些土著部落甚至主动邀请汉人教他们种水稻、建房屋。汉人与土著通婚的也越来越多,一个新的族群正在形成。
这日,郑芝龙从泉州来信,邀请墨卿去厦门商议大事。
厦门是郑芝龙的大本营,港口比安平更大,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福船、广船、乌船,甚至还有荷兰船、葡萄牙船。码头上,各国商人云集,语言混杂,货物堆积如山。
“沈公!”郑芝龙亲自到码头迎接,“一年多不见,您更精神了!”
墨卿笑道:“郑侯爷才是越发威猛了。”
两人来到郑府,酒宴早已备好。席间,郑芝龙道:“沈公,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日本……锁国了。”
墨卿心头一震。日本一直是郑芝龙最大的贸易伙伴,锁国意味着财路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郑芝龙脸色凝重,“德川幕府颁布‘锁国令’,禁止所有日本船出海,也禁止外国商船来日,只有荷兰人在长崎还有个小商馆。”他顿了顿,“我们的船队,三分之一的利润来自对日贸易。这一锁国,损失惨重。”
墨卿沉吟:“所以你想……”
“打。”郑芝龙眼中闪过狠厉,“日本那些大名,表面服从幕府,暗地里都想走私。我们联系了几个对幕府不满的大名,他们愿意提供港口,让我们‘强行贸易’。”
这是要武装走私,甚至……挑起战争。
“郑侯爷,此事需慎重。”墨卿缓缓道,“日本虽锁国,但国力不弱。若开战,我们未必能胜。即使胜了,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那怎么办?弟兄们要吃饭啊!”
“换个地方。”墨卿走到地图前,“日本锁国,但南洋还在。吕宋、爪哇、暹罗,都是好市场。而且……”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更好。”
郑芝龙看去:“澎湖?我们已经控制了。”
“不,是这里——”墨卿的手指往南移动,停在一个大岛上,“琼州。”
琼州,就是海南岛。
“琼州?”郑芝龙皱眉,“那地方穷山恶水,有什么好的?”
“琼州有三好。”墨卿道,“一,地理位置好,控扼南海,是通往南洋的要道;二,资源好,有铁矿、有木材、有香料;三……”他压低声音,“现在琼州是魏忠贤余党在控制,巡抚王化贞,是个贪官。我们以‘清剿余党’为名,占了琼州,名正言顺。”
郑芝龙眼睛亮了:“好计!但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来办。”墨卿道,“王化贞是阉党余孽,皇上早就想动他了。我们上奏,请求清剿,皇上一定会准。”
事情就这么定了。墨卿回台湾后,立刻上奏崇祯,列举王化贞十大罪状,请求派兵清剿。崇祯正在整顿吏治,一看奏折,当即准奏,命靖海公沈墨卿、靖海侯郑芝龙,率水师征讨。
崇祯三年(1630)三月,联合舰队从厦门出发。一百艘战船,两万水师,浩浩荡荡杀向琼州。
王化贞果然不堪一击。他的兵马多是老弱病残,一触即溃。不到一个月,琼州全境平定。王化贞被俘,押送京师。
占领琼州后,墨卿没有像其他征服者那样烧杀抢掠,而是颁布了与台湾相同的政策:授田、免税、通婚。他还从台湾调来有经验的官员,指导琼州开发。
“爹,我不明白。”云笙问,“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方,为什么要对当地人这么好?”
“因为我们不是征服者,是建设者。”墨卿道,“琼州百姓也是大明子民,他们受苦,是因为贪官污吏。我们来了,是要带给他们好日子,不是新的压迫。”
琼州百姓起初还畏惧,但看到汉人士兵秋毫无犯,看到垦殖队教他们新技术,看到市舶司公平征税,渐渐放下戒心。甚至有些黎族、苗族头人,主动来归附。
半年后,琼州大变样。荒地被开垦成稻田,港口建起了货栈,矿山开始产铁,香料园飘出异香。税收虽然还不多,但已经在稳步增长。
这日,墨卿收到孙之澍从登州来的信。信中说了两件事:一,孙承宗病重;二,辽东局势恶化,皇太极绕过山海关,从蒙古入塞,直逼北京!
“爹,我们要回北方吗?”云笙急道。
墨卿看着地图,沉默良久:“不,我们留在南方。”
“为什么?京师危急啊!”
“因为我们去,也改变不了大局。”墨卿缓缓道,“辽东之患,非一日之寒。朝廷党争不断,将领互相掣肘,军饷层层克扣……这些问题不解决,去再多兵也没用。”他望向北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南方建设好,建一个稳固的后方。等朝廷需要时,这里可以提供粮草、兵源、战船。”
云笙似懂非懂:“那我们……就不管北方了?”
“管,但用我们的方式管。”墨卿道,“郑侯爷已经在组织船队,从海路运粮到天津,支援京师。我们则要确保这条海路畅通。”
果然,郑芝龙很快组织了一支庞大的运输船队,载着三十万石粮食,从厦门出发,经台湾、登州,运往天津。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海上运输。
粮食运到北京时,正值崇祯皇帝焦头烂额之际。皇太极的八旗兵已经打到北京城下,京营缺粮,差点哗变。这批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战后,崇祯下旨嘉奖,晋封郑芝龙为“闽国公”,沈墨卿加“太傅”衔。但墨卿上表辞谢,只求一件事:开放琼州为通商口岸,与台湾一样,由市舶司直接管理。
崇祯准了。从此,台湾、琼州,成了大明海疆的两颗明珠,一北一南,遥相呼应。
崇祯五年(1632),云笙和孙婉如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墨卿给孙子取名“沈怀海”,意为胸怀如海。
“爹,您抱抱。”云笙将婴儿递过来。
墨卿小心翼翼接过,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柔软。这是沈家的第四代了。如果素衣在,该有多高兴。
柳三娘站在一旁,眼中含泪:“像云笙小时候。”
“不,像他奶奶。”墨卿轻声道,“这眉眼,跟素衣一模一样。”
孩子似乎听懂了,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一刻,墨卿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牺牲,都值了。
沈家没有绝后,大明海疆稳固,百姓安居乐业……这不就是他毕生追求的吗?
年底,孙承宗病逝的消息传来。这位三朝元老,终于没能看到辽东收复的那一天。墨卿在台湾设了灵堂,素服守孝三月。
崇祯六年(1633),台湾人口达到三十万,琼州十五万。两地年产粮食五百万石,税收一百五十万两,占全国税收的一成。水师拥有战船八百艘,可战之兵八万,是亚洲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这年秋天,荷兰东印度公司派使者来台湾,请求重开贸易。当年被赶出台湾的耻辱,他们还记得,但更记得台湾的富庶。
墨卿在安平城接见了使者。那个荷兰人叫范·德·桑德,会说汉语。
“沈总督,”范·德·桑德鞠躬,“东印度公司希望与台湾恢复贸易。我们可以提供火器、望远镜、钟表,换取生丝、瓷器、茶叶。”
墨卿淡淡道:“贸易可以,但必须遵守大明的法律:一,所有商品必须在市舶司登记纳税;二,不得贩卖鸦片;三,不得掳掠人口;四,荷兰船在东亚水域,必须悬挂大明龙旗。”
条件苛刻,但范·德·桑德还是答应了。因为荷兰人需要中国的商品,更需要台湾这个中转站。
合约签订后,台湾的贸易额又翻了一番。安平港每天有上百艘船进出,码头上堆满了货物,银库里的银子多到要扩建仓库。
“爹,我们是不是……太富了?”云笙看着账册,有些不安。
“富是好事,但要知道怎么用。”墨卿道,“我打算做三件事:一,建学堂,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二,建医院,救治百姓;三,建船厂,造更大的船。”
“这要花很多钱。”
“钱就是用来花的。”墨卿微笑,“存在库里,只是一堆金属;花出去,才能创造价值。”
崇祯七年(1634),台湾第一所官办学堂“明志书院”开学,招收汉人、土著子弟,不分贵贱,免费入学。第一所医院“济生堂”也建成了,从大陆请来名医坐诊。
船厂更了不得,在郑芝龙的支持下,开始建造“宝船”——那是郑和下西洋时的巨舰,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可载千人。虽然造价昂贵,但一旦建成,将是海上霸主。
这年,沈怀海三岁了,满地乱跑,最爱缠着爷爷讲故事。
“爷爷,海那边是什么?”
“海那边,是吕宋,是爪哇,是更远的地方。”
“我们能去吗?”
“能,等怀海长大了,驾着大船去。”
孩子眼睛亮了:“我要当船长!”
“好,就当船长。”墨卿抱起孙子,望向大海。
海的那边,还有广阔的世界。而他的后代,将乘风破浪,去探索,去开拓。
这,就是他留给沈家,留给大明的遗产。
不是金银,不是权势。
是开拓的精神,是包容的胸怀,是面向海洋的眼光。
倦鸟归深林。
而深林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空。
(第三十五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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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暮年病榻思往事 青史丹心照汗青
崇祯十年(1637),沈墨卿六十五岁了。
年岁的增长像台湾的雨季,不知不觉间就浸透了全身。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背也微微佝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安平城外那片永远湛蓝的海。
这年春天,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七日不退,昏迷中,总看见故人:素衣在黄山云雾中微笑,顾砚在秦淮河畔抚琴,蒋老汉在渔船上补网,孙承宗在辽东雪地里拄剑而立……还有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流离的百姓,一个个从他梦中走过。
“墨卿……墨卿……”
是素衣的声音。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醒来时,柳三娘守在床边,眼睛红肿。云笙、孙婉如、还有已经七岁的沈怀海,都围在床边。
“爹,您终于醒了!”云笙喜极而泣。
墨卿虚弱地笑了笑:“我睡了多久?”
“七天。”柳三娘喂他喝水,“大夫说,您是累的。这些年,您太操劳了。”
是啊,太操劳了。从苏州到南京,从台湾到辽东,从登州到琼州……他这一生,像一只永不疲倦的鸟,飞过了大半个中国。
“三娘,我想……回苏州看看。”墨卿轻声道。
柳三娘手一颤,水洒了出来:“苏州?您的身体……”
“趁还能动,回去看看。”墨卿望向窗外,“看看碧水巷的老宅,看看虎丘的茶会,看看……素衣长眠的黄山。”
云笙握住父亲的手:“爹,我陪您去。”
“不,你留在台湾,这里需要你。”墨卿道,“三娘陪我去就好。”
一个月后,墨卿身体好转,便和柳三娘乘船北上。这次没有带太多人,只有一队亲兵,一艘快船。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就像寻常老人回乡探亲。
船到苏州时,正是初夏。胥门外的运河还是那么繁忙,乌篷船来来往往,船娘的吴侬软语飘在水面上,恍如隔世。
碧水巷还在,但巷口的石牌坊已经斑驳。老宅大门紧闭,门环生了铜绿。墨卿让亲兵敲门,半天,才有个老妇人开门。
“找谁啊?”老妇人眼睛不好,眯着眼看。
“老人家,这宅子……现在谁住?”墨卿问。
“空着呢。”老妇人道,“听说以前是沈家的宅子,沈家败了,就空了。官府说要充公,可这么多年也没人来收。我呀,是看门的,顺便种点菜。”
墨卿走进院子。那株紫藤还在,而且更加茂盛了,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像一道瀑布。他记得,素衣最爱坐在这藤架下做针线,阳光透过花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素衣……”他轻抚粗糙的藤干,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后院那棵石榴树也还在,已经高过屋檐了。墨卿让亲兵在树下挖,果然挖出了那个紫檀匣子——三十年前埋下的,竟然还在。
打开匣子,里面东西都还在:云笙的生辰帖,素衣的嫁妆单,还有那枚玉簪。只是纸张泛黄,墨迹模糊,像被岁月洗过一遍。
“三娘,你看。”墨卿取出玉簪,“这是素衣及笄时,我送她的。”
柳三娘接过,轻声道:“她一定很珍惜。”
“是啊,到死都戴着。”墨卿将玉簪小心收好,“我们去虎丘吧。”
虎丘茶会还在办,但物是人非。当年的丝商,大多已经不在,换了一批新面孔。墨卿扮作普通老人,要了壶茶,坐在角落听他们议论。
“听说台湾现在富得流油,种一年稻子,够吃三年!”
“可不是,沈墨卿沈公爷真是神人,把个蛮荒之地建成人间天堂。”
“可惜啊,年纪大了,听说病得不轻……”
墨卿微微一笑,继续喝茶。世人议论,与他何干?
在苏州住了三日,墨卿又去了黄山。山路难行,他走不动,柳三娘雇了滑竿,两人抬着他上山。
情人谷还是那个样子,云雾缭绕,人迹罕至。连理松更加粗壮了,两棵树已经长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素衣的坟还在,墓碑被风雨侵蚀,字迹模糊。
墨卿让亲兵清理杂草,重新描了碑文。然后,他在坟前坐下,一坐就是一天。
“素衣,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云笙很好,成亲了,有个儿子,叫怀海,聪明得很。台湾也很好,百姓安居乐业,水师强大……你放心吧。”
“我这辈子,对不起你。让你受苦,让你担惊受怕,最后……还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他声音哽咽,“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柳三娘在不远处听着,泪流满面。她知道,墨卿心里永远有素衣的位置,但她不嫉妒。那个死去的女人,用生命爱着墨卿,也值得被永远记住。
下山时,墨卿忽然道:“三娘,我想去南京看看。”
“南京?您的身体……”
“最后一站了。”墨卿望着远方,“看看秦淮河,看看鸡鸣寺,看看……我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船到南京,已是六月。秦淮河依旧桨声灯影,只是歌女唱的曲子换了新词。墨卿在河边找了家客栈住下,夜里独自出门。
他去了乌衣巷,钱谦益的府邸还在,但换了主人;去了鸡鸣寺,了尘和尚已经圆寂,小沙弥说他走得很安详;去了当年被围攻的宅院,那里现在是家绸缎庄。
最后,他来到当年与顾砚见面的烟雨楼。楼还在,老板已经换了几茬。他要了壶酒,坐在当年那个位置,自斟自饮。
“这位老丈,一个人喝酒多闷,晚辈陪您一杯如何?”
墨卿抬头,是个二十来岁的书生,眉目清秀,有几分眼熟。
“你是……”
“晚辈姓顾,单名一个‘念’字。”书生行礼,“看老丈独自饮酒,似有心事,冒昧打扰了。”
顾念?顾砚的……后人?
“你父亲是……”
“家父顾砚,曾任南京兵部主事。”顾念道,“老丈认识家父?”
墨卿心中震动,缓缓点头:“认识。你父亲……是个英雄。”
“英雄?”顾念苦笑,“家父死得不明不白,官府说是自杀,可母亲不信。她临终前说,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凶手是朝中权贵。”
“你母亲说得对。”墨卿轻声道,“你父亲是为了扳倒奸臣,搜集证据,才遭毒手。”
顾念激动起来:“老丈知道内情?请告诉晚辈!”
墨卿看着他年轻而执着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顾砚。他简单说了当年的经过,最后道:“你父亲没有白死,李慕堂倒了,魏忠贤也倒了。如今朝中虽还有党争,但比当年清明多了。”
顾念跪下行礼:“多谢老丈告知!晚辈这些年一直在查父亲死因,今日终于明白了。”
“起来吧。”墨卿扶起他,“你现在做什么?”
“在国子监读书,明年参加科考。”顾念道,“晚辈要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完成父亲未竟之志——肃清吏治,救国救民。”
“好,有志气。”墨卿欣慰,“记住,为官之道,在于为民。权力不是用来谋私的,是用来造福百姓的。”
“晚辈谨记!”
离开烟雨楼,墨卿心中感慨。顾砚有后如此,可以瞑目了。
回到客栈,柳三娘在等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见故人之子。”墨卿道,“三娘,我想……该回去了。”
“回台湾?”
“嗯,回家。”
船再次启航,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墨卿的身体越来越差,路上又病了几次。柳三娘日夜照顾,人也瘦了一圈。
崇祯十年八月初三,船到安平港。云笙带着妻儿在码头迎接,看见父亲瘦削的样子,眼圈都红了。
“爹!”
墨卿勉强笑笑:“没事,就是累了。”
回到府中,他让云笙召集郑芝龙、程维枢、赵铁柱等老部下。众人到齐后,墨卿坐在主位,缓缓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众人心中一沉,知道这是托孤了。
“第一,台湾、琼州,是大明海疆屏障,必须守住。水师要不断强大,商路要不断拓展。”
“第二,对待土著,要以和为贵。汉人土著,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要平等相待,共同开发。”
“第三,”他看向云笙,“我死后,云笙接任台湾总督。但他还年轻,需要各位叔伯辅佐。郑侯爷,请你多帮衬。”
郑芝龙含泪道:“沈公放心,芝龙一定尽心!”
“程先生,你熟悉政务,多指点云笙。”
程维枢哽咽:“下官……遵命。”
“赵将军,水师就交给你了。”
赵铁柱跪地:“末将誓死效忠!”
交代完公事,墨卿让众人退下,只留云笙和柳三娘。
“云笙,跪下。”墨卿声音虚弱。
云笙跪下。
“记住三句话:一,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三,沈家子孙,永不为官商勾结之事。”
“孩儿谨记!”
墨卿又看向柳三娘:“三娘,这些年,委屈你了。”
柳三娘摇头:“不委屈。”
“我死后,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府里的东西,随你取用。”
“我哪儿也不去。”柳三娘握紧他的手,“就在这儿,守着你的坟,看着云笙,看着怀海长大。”
墨卿眼中含泪:“好,好。”
当夜,墨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少年时,在碧水巷的老宅里,母亲在织机前忙碌,父亲在算账,素衣在院子里捡银杏叶……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然后,他看见素衣在向他招手。她站在一片深林里,身后是温暖的阳光。
“墨卿,来。”
他笑了,向她走去。
崇祯十年八月初五,靖海公、太子太傅沈墨卿,在台湾安平城病逝,享年六十五岁。临终前,他留下遗言:“葬我于海,面向北方。让我看着大明江山,看着子孙后代。”
云笙遵父命,将父亲火化,骨灰撒入台湾海峡。同时,在安平城外建衣冠冢,与素衣的墓相邻。墓碑上刻着他亲拟的墓志铭:
“沈墨卿,苏州人。生于商贾,死于公侯。一生浮沉,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抗阉党,御外侮,开台湾,兴海贸。有功于国,有德于民。临终自评:一生所为,但求心安。妻林氏素衣,继室柳氏三娘,子云笙,孙怀海。葬于海,归于林。倦鸟终栖,深林长青。”
丧事办得很隆重,台湾、琼州百姓自发戴孝,海边挤满了送行的人。郑芝龙从泉州赶来,崇祯皇帝从北京派太监赐祭,孙之澍从登州运来百年柏木做棺椁。
但墨卿已经看不到了。他的骨灰融入大海,随波逐流,去了他牵挂的每一个地方:苏州的运河,南京的秦淮,登州的海湾,辽东的战场……
三年后,柳三娘在墨卿和素衣的墓旁,给自己也建了墓穴。她没有死,只是提前准备。她说:“等我去那天,就葬在这儿,左边是姐姐,右边是墨卿。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云笙接任台湾总督后,谨遵父训,勤政爱民。他继续开垦荒地,兴办教育,扩建水师。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殉国,大明灭亡。但台湾、琼州,在云笙的统治下,依然保持着繁荣安定。
清朝入关后,多次招降,云笙不为所动。他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收留南明遗臣,成为南方抗清的重要基地。直到顺治十八年(1661),郑成功收复台湾,云笙已去世多年,其子沈怀海率众归附,沈家才退出历史舞台。
但沈墨卿的故事,并没有结束。他的后代,有的留在了台湾,成了望族;有的回到了大陆,隐姓埋名;还有的乘船出海,去了南洋,去了更远的地方……
而“倦鸟归深林”这句话,成了沈家的祖训。无论飞得多远,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最终,都要回到那片精神的深林——那片关于正义、关于勇气、关于爱的深林。
三百年后,台湾某大学的历史系课堂上,老教授正在讲课:
“沈墨卿这个人,在正史上记载不多,但在台湾民间,却是个传奇。他生于明朝末年,历经四朝,从一个丝绸商人,成长为靖海公、台湾总督。他的一生,就是一部晚明的缩影……”
台下,一个叫沈林的年轻学生,听得入神。他是沈家的后代,族谱上记载,他是沈云笙的第十世孙。
下课后,沈林去了图书馆,翻开那本泛黄的《沈氏家谱》。最后一页,是沈墨卿的亲笔:
“吾一生,如倦鸟归林。林中有风雨,有豺狼,但也有阳光,有同伴。愿后世子孙,记住: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深林永远在。那里有根,有家,有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
窗外,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沈林合上家谱,望向远方。海的那边,是大陆,是祖先来的地方。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回去看看。
看看碧水巷,看看黄山,看看那片深林。
因为那里,是根。
倦鸟终将归林。
深林,永远在。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