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二·乱云飞渡仍从容
第二十九回 澎湖浪涌红毛劫 赤嵌城头汉帜扬
天启元年(1621)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刚过,泉州港的桃花就开了,粉嫩嫩的一片,映着碧海蓝天,煞是好看。可墨卿无心赏花——从台湾传来的消息,让整个市舶司都笼罩在阴云里。
“荷兰人在‘赤嵌’筑城了。”郑芝龙将海图铺在桌上,指着那个红点,“他们从澎湖撤走,不是怕了,是找到更好的地方。赤嵌水深港阔,易守难攻,他们是要在那儿扎根。”
墨卿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荷兰东印度公司去年在澎湖吃了亏,签了条约,没想到转头就去了台湾。这摆明了是要另起炉灶,避开市舶司的管辖。
“他们在赤嵌干什么?”
“筑城堡,叫‘热兰遮城’。”郑芝龙脸色凝重,“还在附近开了商馆,收购鹿皮、蔗糖,贩卖给日本。更可恨的是……”他顿了顿,“他们掳掠沿海百姓,男的做苦力,女的……大人应该明白。”
墨卿一拳捶在桌上:“欺人太甚!”他强迫自己冷静,“朝廷知道吗?”
“知道,但……”郑芝龙苦笑,“辽东那边,后金闹得凶,朝廷哪顾得上台湾?福建巡抚的意思是,只要荷兰人不犯沿海,就随他们去。”
“随他们去?”墨卿怒极反笑,“等他们在台湾站稳脚跟,下一步就是福建!就是整个东南沿海!”
王明德忧心忡忡:“大人,我们势单力薄,硬碰硬不是办法。”
“硬碰硬不行,就智取。”墨卿盯着地图,“荷兰人在台湾,最缺什么?”
“缺人。”柳三娘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进来的,站在门边,“筑城需要苦力,屯田需要农夫,贸易需要翻译、账房。这些都是荷兰人从大陆掳掠的原因。”
墨卿眼睛一亮:“如果我们派人进去呢?”
“大人的意思是……”
“派细作。”墨卿道,“扮作逃难的渔民、工匠,混进赤嵌城。一来打探情报,二来……”他压低声音,“在关键时候,里应外合。”
郑芝龙击掌:“好计!我手下有些兄弟,闽南话、荷兰话都会说,可以混进去。”
“不只要会说话,还要懂筑城、懂火器、懂贸易。”墨卿道,“这样的人不好找。”
柳三娘道:“漕帮有批老工匠,早年给官府修过炮台,懂些西洋筑城法。只是……”她犹豫,“此去凶险,九死一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墨卿道,“凡参与者,家眷由市舶司供养;若成事,赏银千两,赐田宅;若殉国,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条件开出来,果然有人应募。最后选了二十人,由郑芝龙的一个老部下带队,此人姓陈,名阿福,早年做过海盗,被荷兰人俘虏过,会说荷兰话,懂得他们的规矩。
二月初八,二十人扮作遭了海难的渔民,乘破船漂到台湾西岸。荷兰人果然将他们收为苦力,送往赤嵌筑城。
消息传回泉州,墨卿开始筹备下一步。他让郑芝龙加紧训练水师,又请柳三娘疏通漕运,储备粮草军械。同时,他给孙承宗写了封长信,详细陈述台湾的利害关系,请求朝廷支持。
三月中旬,孙承宗回信了。信中说,朝廷已派兵部侍郎熊文灿巡抚福建,此人主战,可以合作。但辽东战事吃紧,朝廷拨不出钱粮兵马,只能“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个字,给了墨卿最大的权限,也给了他最大的压力——成了,是大功;败了,是死罪。
“爹,你要去打红毛番吗?”云笙问。他已经十四岁,个头窜高了一大截,站在父亲身边,快到他肩膀了。
“是,要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土地。”墨卿看着儿子,“怕吗?”
“不怕!”云笙挺起胸膛,“郑叔叔说,男儿当保家卫国。我也要去!”
“你还小……”
“我不小了!”云笙急道,“郑叔叔十四岁就上船了!爹,让我去吧,我能照顾自己!”
墨卿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时,还在苏州老宅读书,最大的烦恼是背不出《论语》。而云笙,已经经历了家破人亡,经历了追杀逃亡,眼神里有了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
“好。”墨卿终于点头,“但你只能待在船上,不能上岸。”
“是!”云笙兴奋地行礼,像个真正的士兵。
四月,陈阿福从台湾传回消息:热兰遮城即将完工,荷兰人计划五月举行落成典礼,届时东印度公司总督会从巴达维亚赶来。这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典礼当天,守备松懈,且总督在,擒贼先擒王。
“五月十五。”墨卿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就在那天。”
作战计划很快制定出来:郑芝龙率主力水师正面佯攻,吸引荷兰战船;墨卿带精兵乘小船从侧面登陆,由陈阿福做内应,直取热兰遮城;柳三娘带漕帮人马在海上接应,阻断荷兰援军。
计划周密,但风险巨大。一旦失败,所有人都会死在台湾。
四月底,各路人马集结完毕。出发前夜,墨卿将云笙托付给王明德:“若我回不来,带云笙去杭州,找孙传庭将军。”
王明德老泪纵横:“大人,您一定要回来!”
墨卿拍拍他的肩,转身来到素衣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素衣温柔的笑脸。
“素衣,保佑我们。”
五月十二,船队从泉州出发。八十艘战船,三千水兵,浩浩荡荡驶向台湾海峡。云笙站在墨卿身边,看着渐渐远去的陆地,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手。
“爹,我们会赢的,对吧?”
“会的。”墨卿握紧儿子的手,“因为我们站在正义这边。”
五月十四,船队抵达澎湖。郑芝龙建议在此休整一夜,次日凌晨出发,拂晓时分到达台湾。
那夜,墨卿睡不着,独自走上甲板。海上月明如昼,波光粼粼。柳三娘也在甲板上,望着月亮出神。
“三娘,想什么呢?”墨卿问。
“想我爹。”柳三娘轻声道,“他若还活着,看见我现在做的事,会高兴吧?他一生老实本分,最后却被官府逼死。而我……我正在和官府一起,做对的事。”
“你爹会以你为荣。”
柳三娘转头看他,月光下,她脸上的疤淡了许多:“沈墨卿,有句话……我一直想说。若明天我们都活下来,我想……我想留在泉州,帮你,也帮云笙。不是以什么身份,就是……一个朋友,一个帮手。”
墨卿心中感动:“三娘,你永远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柳三娘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失落。但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五月十五,凌晨。
船队悄悄驶近台湾西岸。赤嵌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堡上飘扬着荷兰三色旗。港口停着十几艘商船,还有三艘武装帆船——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船。
“按计划行事。”墨卿下令。
郑芝龙率主力船队大张旗鼓地冲向港口,炮声隆隆。荷兰战船果然迎战,双方在海上展开激战。
趁此机会,墨卿带着三百精兵,乘二十艘小船,从侧面悄悄登陆。陈阿福已经等在岸边,看见墨卿,急忙迎上:“大人!城堡里正在举行典礼,大部分士兵都在广场。我带你们从排水沟进去!”
排水沟是筑城时留下的,直通城堡内部。众人鱼贯而入,里面漆黑狭窄,只能弯腰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光亮和人声——是城堡大厅!
墨卿从缝隙往外看,只见大厅里灯火辉煌,几十个荷兰军官正在饮酒作乐,正中坐着个红发大胡子,正是总督库恩。陈阿福低声道:“就是他。”
“动手!”
一声令下,三百精兵破壁而出!荷兰人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库恩想拔剑,被墨卿一箭射中手臂。陈阿福用荷兰语大喊:“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大部分荷兰人投降了,但有几个死硬分子负隅顽抗。激战中,墨卿手臂中了一枪,鲜血直流。云笙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看见父亲受伤,急得眼睛都红了。
“爹!”
“我没事!”墨卿咬牙,“快去升旗!”
云笙抱起一面大明龙旗,在陈阿福的掩护下,冲向城堡最高处。荷兰旗被扯下,大明龙旗缓缓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海上,郑芝龙看见龙旗,精神大振:“兄弟们!城堡拿下了!冲啊!”
荷兰战船见老巢被端,军心大乱,很快被郑芝龙的水师击溃。
午时,战斗结束。赤嵌城易主,荷兰总督库恩被俘,两百多名荷兰士兵投降。郑芝龙的水师缴获战船三艘,商船十二艘,还有大批军火物资。
墨卿站在城堡上,看着飘扬的龙旗,心中百感交集。这是大明的旗帜,时隔多年,再次飘扬在台湾的土地上。
“爹,我们赢了!”云笙兴奋地喊道。
“嗯,赢了。”墨卿摸摸儿子的头,“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守住这里,建设这里,让台湾真正成为大明的国土。”
他下令:释放被荷兰人掳掠的百姓,分配土地,恢复生产;改建热兰遮城,更名为“安平城”;设立官府,管理民政;开放贸易,但必须依法纳税。
消息传回大陆,举国震动。福建巡抚熊文灿亲自来台湾视察,看到井然有序的港口、安居乐业的百姓、训练有素的守军,大加赞赏,当即上奏朝廷,为墨卿请功。
七月,圣旨到:沈墨卿升任福建右布政使,兼管台湾事务;郑芝龙升任水师总兵,镇守台湾海峡;所有参战将士,皆有封赏。
庆功宴上,熊文灿举杯:“沈大人,你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本官敬你!”
墨卿举杯,却道:“大人,此功非沈某一人之功,是三千将士用命,是台湾百姓相助,是……”他望向远方,“是那些牺牲的人,在天之灵庇佑。”
他想起了素衣,想起了顾砚,想起了蒋老汉,想起了所有为这一天付出生命的人。
宴席散后,墨卿独自登上安平城头。夕阳如血,染红了台湾海峡。海水拍打着礁石,声声如诉。
柳三娘走上来,递给他一壶酒:“想她了?”
“嗯。”墨卿接过酒,“如果她在,该多好。”
“她一定看见了。”柳三娘轻声道,“而且,她一定为你骄傲。”
墨卿喝了口酒,酒很烈,烧得心口热。是啊,素衣会骄傲的。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没有辜负自己的承诺。
“三娘,谢谢你。”他真诚地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柳三娘微笑,“看到你和云笙好好的,看到台湾回到大明手里,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海鸟归巢,鸣叫声声。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柳三娘问。
“建设台湾,巩固海防。”墨卿道,“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后金在北方虎视眈眈,大明内忧外患。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东南这道屏障。”
“我帮你。”柳三娘道,“漕帮可以开辟台湾航线,运来大陆的粮食、工匠,运去台湾的鹿皮、蔗糖。让台湾真正融入大明。”
“好。”墨卿转头看她,“三娘,等台湾稳定了,我想……把素衣的坟迁过来。她喜欢海,这里离海近。”
柳三娘心中微酸,但点头:“应该的。她一定喜欢这里。”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海上的渔火与星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云笙跑上城头:“爹!柳姨!熊大人说要放烟火!”
果然,港口方向,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开绚丽的花朵。百姓们欢呼雀跃,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墨卿搂着儿子的肩膀,看着满天的烟花。那一朵朵绽放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祝福他们。
有素衣的,有顾砚的,有蒋老汉的,有所有逝者的。
还有,这片土地的。
倦鸟终有归林时。
而这片深林,正在他们的守护下,茁壮成长。
(第二十九回终)
---
第三十回 闽山苍苍埋忠骨 台海茫茫续新篇
天启二年(1622)的秋天,台湾的第一季稻子熟了。
金黄的稻浪从安平城下一直接到山脚,农人们弯腰收割,孩童在田埂上奔跑,笑声飘得很远。墨卿带着云笙走在田边,看着这丰收景象,心中满是欣慰。
“爹,娘若在,一定很高兴。”云笙说。他已经十五岁,个头快赶上父亲,声音开始变粗,像个大小伙子了。
“嗯,她最看不得人饿肚子。”墨卿轻声道,“当年在苏州,每逢灾年,她都要设粥棚。如今在台湾,人人都能吃上饱饭,她会开心的。”
一年来,台湾变化巨大。大陆移民来了三万余人,开垦荒地十万亩,建起了十二个村庄。市舶司在安平港设立了分署,每月有三十艘商船进出,贸易额超过了泉州港的一半。
但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十月,郑芝龙从海上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集结了二十艘战船,从巴达维亚出发,目标直指台湾。
“他们要复仇。”郑芝龙脸色凝重,“这次来的不是商船,是真正的战舰,配有三十六磅重炮。我们的船……扛不住。”
墨卿看着海图,沉默良久:“硬拼不行,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
“用火攻。”墨卿道,“荷兰船大炮利,但笨重。我们选个狭窄的水道,用装满火药的小船冲撞,再配合岸炮,打他个措手不及。”
“哪里合适?”
“鹿耳门。”墨卿指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水道,“这里水道狭窄,暗礁密布,大船难以施展。我们在两岸设炮台,水道中布水雷,等荷兰舰队进来,关门打狗。”
计划很好,但需要时间准备。而荷兰舰队,半个月后就会到达。
墨卿立刻下令:所有船只撤入内港,百姓往内陆疏散;郑芝龙带水师在海上骚扰,拖延时间;柳三娘调集漕帮船只,改装火船;云笙负责组织青壮年,协助搬运物资。
整个台湾像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云笙第一次承担如此重任,既兴奋又紧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一队少年搬运火药、修筑工事,晚上还要核对账目,常常忙到深夜。
柳三娘看在眼里,既心疼又骄傲。这晚,她给云笙送去宵夜,看见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她轻轻给他披上衣服,云笙惊醒。
“柳姨……”
“累了就睡会儿。”柳三娘柔声道,“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不累。”云笙揉揉眼睛,“爹说,这一仗关系到台湾存亡,我不能偷懒。”
柳三娘摸摸他的头:“你长大了,比你爹当年还靠谱。”
云笙不好意思地笑了:“柳姨,等打退了红毛番,我想……想去苏州一趟。”
“去苏州?”
“嗯,把娘的坟迁过来。”云笙低声道,“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娘。把娘接来,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一家人。柳三娘心中微涩,但还是点头:“好,等打完仗,柳姨陪你去。”
十月初十,荷兰舰队抵达台湾外海。果然如郑芝龙所说,二十艘战舰,最大的“巴达维亚号”有三层炮甲板,像座移动的城堡。
荷兰司令官叫德·维特,是个傲慢的老将。他看见台湾守军严阵以待,不但不惧,反而大笑:“这些黄皮猴子,以为几门土炮就能挡住我们?”
他下令舰队直冲鹿耳门——这是进港的唯一通道。
墨卿站在安平城头,看着荷兰舰队鱼贯进入水道,心中默数:一艘,两艘,三艘……当第十艘进入时,他下令:“起爆!”
埋在水道中的水雷接连爆炸,掀起冲天水柱!荷兰舰队顿时大乱,前面的船想后退,后面的船还在前进,挤成一团。
“放火船!”郑芝龙一声令下,三十艘装满火药、硫磺的小船顺流而下,直冲荷兰舰队!
火船撞上荷兰战舰,立刻燃起大火。荷兰水兵拼命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法控制。更要命的是,两岸炮台开始齐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德·维特这才知道中计,想撤退,但水道已被沉船堵死。激战持续了三个时辰,二十艘荷兰战舰,八艘被击沉,六艘被俘,剩下的仓皇逃窜。
荷兰司令官德·维特被俘,押到墨卿面前时,还不服气:“你们用了诡计!这不公平!”
墨卿冷冷看着他:“你们侵占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百姓,就公平了?”他下令,“押下去,等朝廷发落。”
这一仗,彻底打掉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气焰。消息传到巴达维亚,公司董事会决定放弃武力夺回台湾,转而寻求谈判。
十一月,荷兰使节来到安平城,带来了和约草案:承认台湾是大明领土,荷兰商船在台贸易需依法纳税,赔偿战争损失白银五十万两。
墨卿同意了和约,但加了一条:荷兰需交出所有被掳掠的大明百姓,并保证永不再犯。
和约签订那日,安平城举行了盛大的庆典。百姓们载歌载舞,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庆典上,熊文灿当众宣读圣旨:沈墨卿升任福建巡抚,加兵部右侍郎衔,赐蟒袍玉带;郑芝龙封靖海侯,世袭罔替;柳三娘授“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
众人欢呼。墨卿却走到柳三娘面前,深深一揖:“三娘,这身诰命,你当之无愧。”
柳三娘红了眼眶。她一个江湖女子,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庆典过后,墨卿开始筹划迁坟之事。他写了奏折,请求朝廷准他将妻坟迁至台湾。同时,让云笙回苏州,处理迁坟事宜。
“爹,你不去吗?”云笙问。
墨卿摇头:“台湾百废待兴,我不能离开。你带柳姨去,她熟悉江湖,能帮你。”
其实,他是怕——怕回到苏州,触景生情,怕自己承受不住。
十二月初,云笙和柳三娘乘船返回大陆。墨卿送他们到码头,看着儿子渐渐成熟的脸,心中既骄傲又酸楚。
“云笙,记住:迁坟是大事,要按礼数来。见了苏州的故人,代我问好。”
“爹放心,孩儿明白。”
船开了。墨卿站在码头,直到船影消失在天际。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丝孤独。
回到衙门,他继续处理公务:移民安置,土地分配,港口建设,海防巩固……忙碌让他暂时忘记了思念。
腊月二十,云笙来信了。信中说,他们已经到苏州,碧水巷的老宅还在,但破败不堪;素衣的坟在黄山,保存完好;苏州的故人,周家已经败落,秦师傅的子孙还在织坊做工……
信的末尾,云笙写道:“爹,昨日去看了老宅后院那棵紫藤。冬天了,藤蔓枯黄,但我想,等到春天,它还会开花。就像娘说的,万物有时,枯荣有时。爹,等春天,我们一起回苏州看紫藤,好吗?”
墨卿读着信,泪如雨下。素衣,我们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天启三年(1623)正月,云笙和柳三娘护送素衣的灵柩回到台湾。墨卿亲自到码头迎接。
灵柩很轻——里面只有素衣的几件遗物和那撮头发。真正的骸骨,墨卿决定留在黄山,让她长眠在她最爱的那片山林。
他在安平城外的海边选了一块地,面朝大海,背靠青山。墓碑上刻着:“爱妻林氏素衣之墓。夫沈墨卿立。子沈云笙叩立。”
下葬那日,天很蓝,海很静。墨卿将素衣的玉簪放在墓前,轻声道:“素衣,我们安家了。这里有你喜欢的海,有我们儿子,有我。你……安息吧。”
云笙跪下磕头:“娘,我和爹会好好的。您放心。”
柳三娘也上了一炷香:“素衣姐姐,我会替你照顾他们父子。你在天上,保佑我们。”
海鸥飞过,鸣叫声声,像在回应。
三月的台湾,春意盎然。墨卿带着云笙巡视各地,看到稻田青青,村庄炊烟,港口帆影,心中充满了希望。
这日,他们来到最南端的“鹅銮鼻”。这里是台湾的最南端,海水湛蓝,珊瑚礁五彩斑斓。
“爹,海那边是什么?”云笙问。
“是吕宋,是你祖父留下产业的地方。”墨卿道,“等台湾安定了,爹带你去看看。”
“然后呢?我们还回来吗?”
“回来。”墨卿望着无垠的大海,“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用血汗守护的土地。我们要在这里,建一个太平盛世。”
云笙重重点头:“嗯!我要像爹一样,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百姓。”
父子俩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他们的衣袂。远处,渔歌阵阵,帆影点点。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回程的路上,墨卿收到孙承宗的来信。信中说,辽东局势恶化,后金攻陷沈阳、辽阳,朝廷准备调他回京,主持辽东防务。
“爹,你要去辽东吗?”云笙问。
“如果朝廷需要,我去。”墨卿道,“但台湾……我放不下。”
“爹放心去,台湾有我。”云笙挺起胸膛,“我已经十六岁了,可以替爹分忧。”
墨卿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好,爹相信你。但你要记住——治国如治家,要以民为本;治军如治水,要因势利导;治海如治田,要顺应天时。”
“孩儿谨记。”
回到安平城,墨卿开始安排后事。他举荐郑芝龙暂代台湾事务,王明德辅佐;让云笙跟着柳三娘学习漕运、贸易;自己则准备北上。
临行前夜,柳三娘来送行。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她递上一个香囊,“里面是我求的平安符,带着吧。”
墨卿接过:“三娘,这些年,多谢你。”
“又说谢。”柳三娘微笑,“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她顿了顿,“有句话,我一直想说——素衣姐姐若在,一定希望你幸福。所以……别总是一个人。该放下的放下,该珍惜的珍惜。”
墨卿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明白。等天下太平了,我会……好好想想。”
柳三娘眼中闪过泪光:“我等你。”
天启三年四月,墨卿乘船北上。云笙、柳三娘、郑芝龙等人到码头送行。
“爹,保重!”云笙红着眼眶。
“沈大人,一路平安!”郑芝龙抱拳。
“早去早回。”柳三娘轻声道。
墨卿一一告别,最后看了一眼台湾。这片他为之奋斗的土地,如今生机勃勃,前途无限。
船开了,台湾渐渐远去。墨卿站在船头,望着南方的海天。
素衣,我要去完成最后的使命了。
等天下太平,我就回来。
回来陪你,陪云笙,陪这片我们用生命守护的海。
倦鸟终将归林。
而这片深林,正在茁壮成长。
(第三十回终)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