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二·乱云飞渡仍从容
第二十二回 津门雾锁渡海路 蓬莱烟波埋祸根
天津卫的五月,海风湿咸,码头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船只。骆养性将墨卿送到“广昌号”货栈,掌柜是个精瘦的福建人,姓陈,看了孙承宗的玉佩,立刻恭敬地安排住下。
“沈先生,船已经备好了,是去泉州的客货两用船,三日后启航。”陈掌柜道,“这三日您就住这儿,外头不太平,少出门。”
墨卿知道他在指什么——李慕堂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党羽还在四处活动。这一路上,骆养性已经打发了好几拨盯梢的。
“有劳陈掌柜。”
后院厢房很安静,推开窗就能看见海。夜里,墨卿听见浪涛声,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和素衣在太湖泛舟,她说:“墨卿,等我们老了,就搬到海边住,天天听潮声。”
如今他在海边了,她却不知在何方。
第二天午后,陈掌柜匆匆进来:“沈先生,外头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不认识,是个女子,戴着帷帽,说姓柳。”
柳?墨卿心头一跳。难道是……
他走到前堂,果然看见个穿黑衣的女子站在那儿,帷帽垂下的黑纱遮住了脸,但身姿挺拔,正是柳三娘。
“你怎么在这儿?”墨卿警惕地看着她身后——没有随从。
柳三娘掀起帷帽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左颊有道新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让她原本姣好的容貌平添几分狰狞:“我逃出来了。”
墨卿示意陈掌柜退下,两人在堂中坐下。柳三娘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解‘七日断肠散’余毒的药,你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每隔三日服一丸,连服九日。”
墨卿怔住。她冒着风险逃出来,就为送药?
“为什么?”他问。
柳三娘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父亲,当年也是个商人,在徐州开布庄。因为不肯给知府行贿,被诬陷通匪,家产充公,死在狱中。那年我十岁,被义父收留。”她顿了顿,“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父亲。一样倔,一样不肯低头。”
原来如此。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墨卿问,“漕帮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柳三娘惨笑,“义父已经下了追杀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下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墨卿看着她脸上的疤,想起那夜在济南,她从崖上跌落的样子。这个女人,看似冷血,实则……也有苦衷。
“跟我去泉州吧。”他忽然道,“从那儿出海,去吕宋。那边有沈家的产业,可以重新开始。”
柳三娘抬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你……不恨我?我差点杀了你。”
“各为其主罢了。”墨卿道,“况且,你也救过我——在济南,你本可以下死手,却放了我一马。”
柳三娘低下头,良久,轻声道:“谢谢。”她起身,“但我不能连累你。追兵很快会到天津,我得走了。”
“等等。”墨卿叫住她,“你一个人能去哪儿?至少……等伤好了再走。”
最终,柳三娘留了下来,住在隔壁厢房。陈掌柜虽然疑虑,但见墨卿坚持,也没多问。
夜里,墨卿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知道她伤得不轻。他让伙计送了药和吃食过去,自己却睡不着,坐在窗前看海。
三更时分,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墨卿警觉地起身,从门缝往外看——几个黑影翻墙而入,刀光在月光下一闪。
是漕帮的人!他们果然追来了!
墨卿急忙敲柳三娘的房门:“快走!”
柳三娘已经醒了,脸色惨白:“来不及了,前后门都被堵了。”
打斗声从前堂传来,是陈掌柜的伙计在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传来惨叫声。
“从后窗走!”墨卿推开后窗,窗外是条小巷。
两人刚跳出去,巷口就出现两个黑衣人。柳三娘袖中飞出两枚飞镖,黑衣人应声倒地。但更多的追兵从屋顶跳下。
“分头走!”柳三娘推了墨卿一把,“他们在追我,你往东,我往西!”
“不行!”
“别婆婆妈妈!”柳三娘瞪他,“你活着,才能给你妻儿报仇!”说罢,她转身朝追兵冲去,手中双刀如雪。
墨卿咬牙,往东跑去。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柳三娘的厉喝。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
跑到码头边,看见那艘去泉州的船还停在那儿。他冲上跳板,船工正要阻拦,他掏出孙承宗的玉佩:“快开船!我是孙阁老的人!”
船工认出玉佩,急忙起锚。船缓缓离岸时,墨卿看见码头上一片混乱,火光冲天,不知是谁放了火。
柳三娘……她怎么样了?
船驶出天津港,进入渤海。墨卿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陆地,心里空落落的。
他欠她的,这辈子恐怕还不了了。
“沈先生,进舱吧,夜里风大。”船老大过来劝道。
墨卿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海面上漂着个黑影。借着月光,隐约是个人!
“有人落水!”他喊道。
船工放下小艇,划过去将那人捞起。抬上甲板一看,墨卿愣住了——竟是柳三娘!
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但还有气。
“快!拿金疮药!”墨卿抱起她冲进船舱。
船上的郎中赶来救治。柳三娘伤得很重,失血过多,一直昏迷。墨卿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她终于醒了。看见墨卿,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又……欠你一条命。”
“别说话,好好养伤。”墨卿喂她喝药,“你怎么逃出来的?”
“跳海。”柳三娘轻声道,“杀了七个,还剩三个追到海边,我就跳了。没想到……命大,漂到你的船边。”
确实是命大。渤海湾风急浪高,她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船在海上航行了半个月,柳三娘的伤渐渐好转。两人常在甲板上说话,墨卿讲沈家的故事,讲素衣和云笙;柳三娘讲漕帮的内幕,讲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李慕堂倒台,漕帮也完了。”柳三娘望着海面,“义父这些年,靠的就是李慕堂的庇护。现在树倒猢狲散,各地分舵都在争权夺利。”她苦笑,“也好,这个吃人的地方,早该散了。”
“你义父……对你不好吗?”
“好?”柳三娘摇头,“他收留我,只是看我有点武学天赋,想培养成杀人的刀。这些年来,我替他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沾满了血。所以,这是报应。”
墨卿不知该如何安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孽,也都有自己的救赎。
船过长江口时,遇上了风暴。黑云压顶,巨浪如山,客船像片树叶在浪尖颠簸。船工们拼命稳舵,但还是有个巨浪打来,将船推向礁石区。
“左满舵!左满舵!”船老大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船身剧烈一震,撞上了暗礁。龙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海水瞬间涌入底舱。
“弃船!弃船!”
慌乱中,墨卿扶着柳三娘爬上甲板。救生艇已经放下,但只能容十个人,而船上还有三十多个乘客。
生死关头,人性的丑陋暴露无遗。几个壮汉抢着上船,把老人孩子推倒。墨卿护着柳三娘,也被挤到一边。
“沈先生,您上船!”船老大拉住他,“孙阁老交代过,一定要保住您的命!”
“不,让老人孩子先上!”墨卿推开他。
正混乱时,柳三娘忽然抢过船老大的刀,厉声道:“都给我听着!老人、孩子、女人先上!谁敢抢,我先宰了谁!”
她脸上那道疤在闪电中显得狰狞可怖,加上手中滴血的刀,竟镇住了场面。乘客们乖乖排队,老弱妇孺先上了救生艇。
但救生艇太小,只能装十五个人。还剩一半人,包括墨卿和柳三娘。
船在下沉,海水已经漫到甲板。剩下的人绝望地看着救生艇划远,消失在风雨中。
“抓住木板!”墨卿拆下舱门,扔给柳三娘一块,“抱住!能撑多久是多久!”
两人抱着木板跳进海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墨卿拼命浮上来,看见柳三娘在不远处,也抓住了木板。
风暴还在继续,雷声隆隆,闪电照亮海面。墨卿看见那艘客船缓缓沉没,船尾最后没入水中时,桅杆上的灯笼还亮着,像一只绝望的眼睛。
他们在海上漂了一夜。天亮时,风暴终于停了,海面恢复平静。墨卿又冷又饿,几乎失去知觉。柳三娘游过来,把两人的木板捆在一起。
“坚持住,”她声音虚弱,“我看见……陆地了。”
墨卿抬头,果然看见远处有条黑线,是海岸!
求生欲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往岸边游。近了,更近了,能看见沙滩,看见树木。
终于,脚触到了实地。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上岸,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这是一座荒岛,不大,长满椰子树和灌木。墨卿挣扎着爬起来,查看柳三娘的伤——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已经开始溃烂。
“得找淡水,找吃的。”他扶起她,“还能走吗?”
柳三娘点头。两人沿着沙滩走,在岛中央发现了一处泉眼,泉水清冽。墨卿摘了些椰子,用石头砸开,两人喝椰汁、吃椰肉,总算恢复了些体力。
“这是哪儿?”柳三娘问。
墨卿爬到高处眺望。四面都是海,看不见陆地。根据航行时间推算,可能是在东海某个群岛。
“得生火,发信号。”他说,“也许有过往的船只。”
他们在沙滩上燃起篝火,用湿树枝制造浓烟。但三天过去,没有一艘船经过。
第四天,柳三娘发起了高烧,伤口感染了。墨卿急得团团转,岛上没有草药,他只能每天用泉水给她清洗伤口,但效果甚微。
“沈……沈墨卿,”柳三娘烧得迷迷糊糊,“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墨卿握紧她的手,“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离开这里。”
“别骗我了……”她苦笑,“我这一生,杀人太多,这是……报应。只是……”她看着墨卿,“临死前,能遇见你……挺好。你像我父亲,又不像……他太软弱,你……很坚强。”
墨卿鼻子一酸。这个曾经要杀他的女人,此刻虚弱得像片落叶。
夜里,柳三娘烧得更厉害了,开始说明话,喊“爹”,喊“娘”,喊“义父”。墨卿守着她,用湿布给她降温。
天亮时,她忽然清醒了,眼神清明:“沈墨卿,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你能活着离开,去徐州……城西柳家巷,最里头那间老屋……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埋着我爹的牌位。每年清明……替我给爹上柱香。”她喘着气,“我……不孝女,没脸去见他……”
“好,我答应你。”
柳三娘笑了,笑容很淡,像晨雾:“谢谢。”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柳三娘!柳三娘!”墨卿摇她。
没有回应。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离开!
墨卿爬上岛的最高处,用树枝拼出“SOS”的求救信号——这是早年跟西洋传教士学的。又在沙滩上画了个巨大的箭头,指向泉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回到柳三娘身边,继续守着她。
又是两天过去。柳三娘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但始终吊着口气。墨卿自己也开始发烧,岛上食物越来越少,椰子快吃完了。
第七天傍晚,墨卿正在摘最后几个椰子,忽然听见海面上传来汽笛声!
是船!他激动地冲到高处,果然看见一艘双桅帆船正向小岛驶来!
“这里!这里!”他挥舞着衣服大喊。
帆船放下了小艇,几个水手划过来。为首的竟然是个西洋人,红头发,蓝眼睛,说着生硬的汉语:“你……需要帮助?”
墨卿急忙道:“我的朋友受伤了,需要医生!”
水手们把柳三娘抬上小艇,墨卿也跟着上船。帆船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从巴达维亚往长崎去,途经这里看见烟雾,过来查看。
船上有随船医生,给柳三娘处理了伤口,用了西洋药。医生摇头:“她伤得很重,又感染了,能不能活,看上帝的意思。”
墨卿守在病房外,三天三夜。第四天,医生出来,脸上有了笑容:“她退烧了,命保住了。”
墨卿松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袭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舒适的船舱里。柳三娘坐在床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你救了
《倦鸟归深林》·卷二·乱云飞渡仍从容
第二十三回 长崎港暗潮汹涌 琉球岛雾锁归途
荷兰商船“郁金香号”在海上航行了二十天,终于抵达长崎港。这是日本唯一对外国开放的港口,港湾内停泊着中国、荷兰、葡萄牙的商船,空气里混杂着鱼腥、香料和异国语言。
墨卿扶着柳三娘走下舷梯,踏上异国的土地。港口熙熙攘攘,穿和服的日本商人与着长袍的中国商人讨价还价,红毛番水手在酒馆里高声谈笑,还有幕府的役人挎着刀来回巡视,眼神警惕。
“沈先生,接下来去哪儿?”柳三娘问。她的伤好了大半,但脸色依然苍白,靠着一根竹杖走路。
墨卿望向港口的中国商馆区:“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打听去泉州的船。”
两人在“唐馆”附近找了家客栈,掌柜是福建人,看见同胞很热情。安排下住处后,墨卿立刻去码头打听船期。
“去泉州的船?”一个老船工摇头,“这个月没有了。幕府刚下了新令,限制中国商船数量,要等下个月了。”
下个月?墨卿心一沉。他们在长崎举目无亲,身上的银子也不多了。
回到客栈,柳三娘正在院里练功,虽然动作迟缓,但一招一式依然凌厉。看见墨卿的神色,她收势:“没船?”
“要等下个月。”墨卿坐下,“而且……我们的路引可能有问题。刚才在码头,我看见幕府的役人在盘查中国商人,特别是从北方来的。”
柳三娘皱眉:“李慕堂的党羽追到日本了?”
“不一定,但小心为上。”墨卿沉吟,“我们不能住客栈了,太显眼。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正说着,客栈掌柜匆匆进来:“两位客官,外头来了几个‘町奉行所’的人,说要查户籍。”
町奉行所是长崎的地方官府。墨卿和柳三娘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后窗翻出,跳进小巷。刚落地,就听见前院传来喝问声。
两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一间废弃的神社。神社很破败,供奉的神像已经模糊不清,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柳三娘靠在柱子上,“我们得弄到合法的路引,或者……找条走私船。”
墨卿想起孙承宗给的玉佩。也许可以找当地的孙氏商号帮忙?但这样一来,就暴露了行踪。
正犹豫时,神社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藏到神龛后。进来的是个日本老人,穿着破旧的僧袍,正在扫地。扫到神龛前时,他忽然停住,用生硬的汉语说:“出来吧,这里很久没人来了。”
墨卿和柳三娘只好现身。老僧打量他们,目光在柳三娘脸上的疤上停了停:“中国人?逃难来的?”
“是。”墨卿拱手,“叨扰师父了。”
老僧摆摆手:“这里不是佛寺,我是‘神主’,看管这间神社的。”他指指地上的草席,“坐吧。你们的事,我不问。但最近长崎查得严,特别是中国人,很多都被抓去‘番所’审问了。”
番所是幕府管理外国人的机构。
“为什么?”柳三娘问。
“听说中国朝堂出了大事,有个大官倒台了,他的党羽逃到海外。”老神主道,“幕府担心这些人扰乱日本,所以严查。”
果然还是李慕堂的事。墨卿苦笑,真是阴魂不散。
老神主看看他们:“你们若没地方去,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后院有间小屋,是我以前住的,虽然破,但能挡雨。”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墨卿深深一揖:“多谢神主!”
小屋确实破,只有一床一桌,但胜在隐蔽。老神主还送来些米和咸鱼:“我自己种的米,晒的鱼,别嫌弃。”
安顿下来后,墨卿每天出去打听消息,柳三娘在屋里养伤。她的伤好得很快,半个月后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不能动武。
这日,墨卿从码头回来,神色凝重:“有个坏消息——幕府抓了一批中国商人,说他们是‘明国奸细’,其中有个姓郑的,是泉州来的海商。”
“郑?”柳三娘心头一跳,“会不会是……”
“不知道,但很可能是云笙托付的那家。”墨卿道,“若真是他们,云笙就危险了。”
必须尽快去泉州!可船期还要等半个月。
“也许……可以走另一条路。”柳三娘忽然道,“我早年听义父说过,从长崎到琉球,再从琉球到泉州,有条走私航线,不走官方港口,查得松。”
“琉球?”墨卿眼睛一亮。琉球王国是大明的藩属,应该安全些。
“但那条线掌握在‘岛津家’手里。”柳三娘皱眉,“岛津氏是萨摩藩的大名,控制着琉球贸易。他们只和熟客做生意,生人很难搭上线。”
正说着,老神主端着饭进来,听见“岛津”二字,插话道:“你们想找岛津家的船?”
墨卿和柳三娘对视一眼,点头。
老神主坐下:“我有个侄子,在岛津家的商船上做通译。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引荐。”
真是柳暗花明!墨卿激动:“那就麻烦神主了!”
三日后,在老神主的安排下,墨卿见到了他的侄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日本人,叫佐助,会说流利的汉语和闽南话。
“去琉球的船有,三天后开。”佐助道,“但船上只能带货物,不能带人——这是岛津家的规矩。”
“我们可以扮作货主。”柳三娘道。
佐助打量她:“女人?不行,船上忌讳女人。”
“我可以扮作男人。”
“瞒不过老水手的眼睛。”佐助摇头,“而且……你们的身份,我大概猜得到。最近幕府在抓中国逃犯,风险太大。”
墨卿从怀中掏出孙承宗的玉佩:“我们不是逃犯,是……”
看到玉佩,佐助脸色一变:“这是……明朝大官的令牌?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墨卿简单说了自己的遭遇。佐助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父亲……当年也是被冤枉的武士,切腹自尽。我明白被冤屈的滋味。”他起身,“三天后,子时,三号码头,有条小船。你们上船,不要带行李,不要说话。”
事情就这样定了。墨卿和柳三娘回到神社,开始准备。他们没什么行李,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碎银。
临行前夜,老神主煮了茶为他们送行。茶是日本煎茶,苦中带涩。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了。”老神主道,“我年轻时也去过中国,在宁波住了三年。那里的山水、人情,至今难忘。”
墨卿道:“若神主有机会再来中国,一定来找我。沈家虽败,但招待恩人的能力还有。”
老神主笑了:“好,我一定去。”他从怀中取出个小布袋,“这是‘御守’,能保平安。带着吧。”
布袋里是个木雕的小佛像,刻工粗糙,但很古朴。
子夜时分,墨卿和柳三娘悄悄来到三号码头。果然有条小船在等,佐助站在船头,示意他们上船。
船很小,船舱里堆满了货物,勉强能容两人蜷缩。佐助低声道:“三天到琉球那霸港。船上有水和干粮,不要出来。海上会有巡检船,被发现了,我们都得死。”
船开了。墨卿透过舱缝往外看,长崎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几乎都在黑暗中度过。只有夜里,佐助才会悄悄送些水和食物进来。船颠簸得厉害,柳三娘伤口疼,但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第三天傍晚,佐助打开舱门:“到了,准备下船。”
墨卿探头,看见前方是个岛屿,港口不大,停着几艘中国式样的帆船。建筑也是中国风格,屋檐翘角,写着汉字招牌。
那霸港!琉球王国的都城!
船靠岸后,佐助引他们下船,快速穿过码头,来到一家挂着“福瑞昌”招牌的商行。掌柜是个中年人,看见佐助,热情招呼:“佐助君,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佐助用日语说了几句,掌柜脸色微变,打量墨卿和柳三娘,然后用汉语道:“两位请进内堂说话。”
内堂很雅致,挂着中国字画,熏着檀香。掌柜屏退左右,关上门:“佐助说,两位是孙阁老的人?”
墨卿点头,取出玉佩。掌柜接过细看,肃然起敬:“果然是孙阁老的信物。在下陈文泰,福州人,在这那霸开了三十年商行。孙阁老于我有恩——当年家父运货遇海盗,是阁老派兵相救。”
又是一位受过孙承宗恩惠的人。墨卿心中感慨,孙阁老真是桃李满天下。
“陈掌柜,我们想尽快去泉州。”墨卿道。
陈文泰沉吟:“去泉州的船倒是有,但最近海上不太平。倭寇猖獗,还有荷兰人的船在抢劫。而且……”他压低声音,“琉球这边,也有人在打听中国来的逃犯。”
又是追兵!墨卿和柳三娘心头一紧。
“不过你们放心,”陈文泰道,“在我这儿绝对安全。你们先住下,等风头过了,我安排船送你们走。”
两人在商行后院住下。院子不大,但很清静,种着几株芭蕉,风吹过时沙沙响。
住了几日,墨卿发现陈文泰的商行不只是做买卖——后院常有神秘客人进出,有中国人,有日本人,还有红毛番。他们低声交谈,说的都是军械、火药、海图之类的话。
这天夜里,墨卿起夜,听见书房里传来争吵声。是陈文泰和一个陌生男子。
“这批货必须运出去!岛津家催得紧!”男子声音急促。
“太危险了!”陈文泰道,“明朝水师最近查得严,一旦被截,我们都得掉脑袋!”
“那就走小琉球航线,避开明朝水师!”
“那条线有暗礁,十船九沉!你让我的人去送死吗?”
墨卿听明白了——陈文泰在做走私军火的生意,而且买家是日本大名。这要是被明朝知道,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他悄悄退回房间,把听到的告诉柳三娘。柳三娘冷笑:“天下乌鸦一般黑。孙阁老救了他父亲,他却在这里资敌。”
“我们得尽快离开。”墨卿道,“这里不能待了。”
可怎么离开?那霸港被陈文泰控制,没有他的允许,他们根本出不去。
第二天,陈文泰请他们喝茶,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喝茶时,他忽然道:“沈先生,有件事想拜托您。”
“请讲。”
“我有批货要运到泉州,但缺个可靠的押货人。”陈文泰看着墨卿,“您曾是苏州大商,精通货物鉴定,又是孙阁老信任的人。若您肯帮忙,我保证安排最快的船送您到泉州,而且……重金酬谢。”
墨卿心知肚明,这批“货”就是军火。他若答应,就是同谋;若不答应,陈文泰很可能翻脸。
“陈掌柜厚爱,但沈某如今是戴罪之身,恐怕……”他婉拒。
陈文泰笑容淡了:“沈先生,在这那霸港,我说了算。您答应,我们就是朋友;不答应……”他放下茶盏,“那就不好说了。”
赤裸裸的威胁。柳三娘手按向腰间——但她的刀早就丢了。
墨卿按住她的手,对陈文泰道:“容沈某考虑一日。”
“好,就一日。”陈文泰起身,“明日此时,我等您答复。”
回到房间,柳三娘急道:“你不能答应!这是通敌!”
“我知道。”墨卿望向窗外,“但我们得逃出去。今晚……”他压低声音,“我观察过了,后院东北角有段矮墙,墙外是条小巷。子时,我们从那儿走。”
“可出去了又能去哪儿?那霸港都是陈文泰的人。”
“去琉球王宫。”墨卿道,“琉球是大明藩属,国王尚宁王每年都向北京朝贡。我们去找他,说明身份,请求庇护。”
这是个险招,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当夜子时,两人悄悄摸到后院东北角。墙果然不高,柳三娘虽然伤未痊愈,但翻墙还是绰绰有余。她先上去,拉墨卿上来。
刚落地,巷口忽然亮起火把。十几个手持刀棍的汉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陈文泰!
“沈先生,这就要走?”陈文泰冷笑,“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墨卿心一沉,知道走不了了。他护在柳三娘身前:“陈掌柜,何必如此?孙阁老若知道你这般行事……”
“孙阁老?”陈文泰大笑,“他在北京,天高皇帝远!在这里,我就是王法!”他一挥手,“拿下!”
打手们一拥而上。柳三娘赤手空拳迎战,但她伤后体虚,很快落了下风。墨卿也被按倒在地。
眼看就要被擒,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呵斥声,说的是琉球话。一队士兵跑步过来,穿着琉球官军的服饰,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
陈文泰脸色一变,用琉球话解释什么。但年轻将领不听,指挥士兵将墨卿和柳三娘护住。
“两位受惊了。”将领用汉语道,“国王有请。”
国王?尚宁王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
墨卿和柳三娘被护送到王宫。那是座中国式样的宫殿,红墙黄瓦,在月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大殿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主位,穿着明朝藩王的服饰,正是尚宁王。
“沈墨卿,柳三娘,参见国王。”两人行礼。
尚宁王抬手:“平身。沈先生,孙阁老的信,本王收到了。”
原来孙承宗早就料到他们会来琉球,提前写信给尚宁王!墨卿心头一热,孙阁老真是算无遗策。
“陈文泰的事,本王已经查清。”尚宁王沉声道,“他私通倭寇,走私军火,罪证确凿。明日就会下狱。”他看向墨卿,“两位先在王宫住下,等风头过了,本王派官船送你们回泉州。”
“谢国王!”
两人被安排在王宫偏殿。房间宽敞舒适,还有宫女伺候。柳三娘沐浴更衣后,脸上的疤在烛光下淡了些,竟有几分清秀。
“没想到,我们还能活着。”她轻声道。
墨卿点头:“多亏孙阁老。”
窗外,琉球的夜很静,能听见海浪声。这里离大明很远,离恩怨也很远。
“沈墨卿,”柳三娘忽然问,“到了泉州,找到你儿子后,你打算怎么办?”
墨卿沉默良久:“找到素衣。然后……也许去吕宋,也许留在泉州。我不知道。”
“你妻子……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是。”墨卿眼中泛起温柔,“她善良,坚强,明明可以过安稳日子,却跟着我受尽苦难。”他看向柳三娘,“你呢?有什么打算?”
柳三娘望向窗外:“我不知道。漕帮回不去了,天下之大,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那就跟我们走吧。”墨卿道,“去吕宋,重新开始。”
柳三娘转头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你……不介意我的过去?”
“过去都过去了。”墨卿微笑,“重要的是将来。”
柳三娘低下头,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七日后,尚宁王安排的官船启航。那是艘两百料的大福船,挂着琉球王旗,安全有保障。
上船前,尚宁王亲自来送,还赠了盘缠和礼物:“沈先生,见到孙阁老,代本王问好。就说琉球永远是大明最忠诚的藩属。”
船离港时,墨卿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琉球岛。这片土地救了他一命,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远离朝堂争斗,远离江湖恩怨,只做个普通人,也许才是真正的归宿。
柳三娘站在他身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已经换上了女装,虽然简单,但掩不住那股英气。
“看,海豚!”她忽然指向海面。
果然,一群海豚在船边跳跃,银灰色的背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们跟着船游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深蓝的海水中。
像是送别,又像是祝福。
船向西南,朝着泉州的方向。
家的方向。
希望的方向。
墨卿握紧栏杆,心里默念:云笙,爹来了。素衣,等我。
海天一色,前路茫茫。
但这一次,他不再孤单。
(第二十三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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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泉州港惊魂认子 刺桐城血雨寻妻
泉州港在六月的阳光下,像一颗镶嵌在海岸线上的明珠。当琉球官船驶入港湾时,墨卿站在船头,心跳如鼓。五年了,离开苏州已经五年,他终于回到了这片土地——虽然不是故乡,但有他最重要的人。
柳三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别紧张,孩子一定平安。”
墨卿点头,但手心全是汗。船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郑大海——那位福隆号的船主,正焦急地张望。云笙呢?怎么没看见孩子?
下船后,郑大海冲上来,一把抱住墨卿:“沈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他声音哽咽,“这五年……这五年……”
“郑船主,云笙呢?”墨卿急问。
郑大海脸色一僵,松开手,眼神躲闪:“沈先生……我们……我们进去说。”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墨卿。他抓住郑大海的肩膀:“云笙怎么了?你说啊!”
“他……他不见了。”郑大海艰难地说,“三个月前,一伙黑衣人闯进我家,抢走了孩子。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夫人……”
轰的一声,墨卿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死死抓住郑大海:“什么人?是谁?”
“不知道,都蒙着面,武功很高。”郑大海老泪纵横,“我报了官,可官府查了几天就不了了之。我派人到处找,一点消息都没有……”
柳三娘扶住摇摇欲坠的墨卿,对郑大海道:“孩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儿?有什么线索?”
“在……在城东的‘清源山’。”郑大海道,“那天云笙说要去爬山,我让两个伙计跟着。可到了山上,伙计被人打昏,孩子就不见了。只在石头上……发现这个。”
他掏出块碎布,是孩子衣裳的料子,上面沾着血迹。
墨卿看着那块布,眼前发黑。云笙……他的云笙……才十三岁啊!
“郑船主,”柳三娘冷静地问,“这几个月,有没有可疑的人在泉州出现?比如……北方口音的?”
郑大海想了想:“有!上个月,来了几个北方客商,在港口打听沈家的事。我以为是你的朋友,还接待过他们。现在想来……”
“他们长什么样?”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左脸有颗黑痣,说话声音很尖。”
柳三娘脸色一变:“是孙二!漕帮刑堂的执事!他怎么会……”
话没说完,她忽然明白了:“是柳文龙!他知道你没死,又抓不到你,就对你儿子下手!用孩子逼你现身!”
墨卿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噬骨的愤怒,让他几乎要爆炸。柳文龙!李慕堂的余孽!他们害了素衣,现在又要害云笙!
“我要杀了他!”墨卿嘶声道,“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冷静!”柳三娘按住他,“你现在去就是送死!柳文龙敢这么做,肯定布好了陷阱等你!”
“那云笙怎么办?他才十三岁!”
柳三娘看着他的眼睛:“相信我,我在漕帮二十年,知道他们的手段。他们不会轻易杀孩子——孩子活着,才能引你上钩。云笙现在应该还安全。”
郑大海也劝道:“沈先生,柳姑娘说得对。我们从长计议,先查清孩子在哪儿。”
三人回到福隆号货栈。郑大海安排他们住下,又派人去打听消息。柳三娘则凭记忆,画出了漕帮在泉州可能有的据点。
“泉州是海贸重镇,漕帮在这里有分舵,舵主叫‘海阎王’张彪。”柳三娘指着地图,“分舵在城南的‘天后宫’后面,明面上是家镖局。如果孩子被带到泉州,很可能关在那里。”
“今晚我去探探。”墨卿道。
“我跟你去。”柳三娘道,“我对那里的地形熟。”
郑大海急道:“太危险了!那张彪心狠手辣,手下有上百号人!”
“必须去。”墨卿声音冰冷,“多等一天,云笙就多一分危险。”
子夜时分,两人换上夜行衣,悄悄摸到天后宫后街。果然有家“威远镖局”,门前两个大灯笼亮着,里面隐约传来赌钱声。
柳三娘带墨卿绕到后院,从一棵老榕树上翻墙而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亮着灯。两人伏在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小子还倔着呢,三天没吃饭了。”一个粗哑的声音。
“倔?饿他几天就老实了。”另一个声音道,“老大说了,留着他有用。等沈墨卿一到,一网打尽。”
“沈墨卿真会来?”
“肯定会。他老婆死了,就剩这个儿子,能不来?”
墨卿心一紧。素衣……死了?不,不可能!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听。
“老大什么时候到?”
“后天。从南京过来,带着‘那位大人’的手令。”
那位大人?是李慕堂的余党,还是朝中其他势力?
正听着,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放开我!我要找我爹!”
是云笙!墨卿差点冲进去,被柳三娘死死按住。
“小兔崽子,再哭揍你!”啪的一声,像是巴掌打在脸上。
云笙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墨卿指甲掐进肉里,血渗出来。他发誓,一定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柳三娘拉他退到阴影里,低声道:“孩子还活着,这是好消息。但听他们的话,柳文龙后天就到,还带了‘大人物’。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救出云笙。”
“怎么救?”
“明天。”柳三娘眼中闪过寒光,“明天是妈祖诞辰,天后宫有庙会,镖局的人大半会去看热闹。我们趁乱救人。”
计划定了,两人悄悄离开。回到福隆号,墨卿一夜未眠。云笙的哭声在他耳边回荡,还有那句“老婆死了”——素衣真的死了吗?他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前,他绝不放弃!
第二天,果然如柳三娘所料,天后宫前搭起了戏台,人山人海。威远镖局也大部分人都去看戏了,只留了四个看守。
午时三刻,柳三娘扮作卖花的村姑,提着篮子来到镖局后门。看守见她是个女人,放松了警惕。
“大哥,买枝花吧,保平安的。”柳三娘笑道。
一个看守凑过来:“哟,小娘子挺俊……”话没说完,柳三娘袖中银针一闪,看守软软倒下。另外三人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放倒。
墨卿从暗处冲出,两人快速进入后院。东厢房门锁着,墨卿一脚踹开。屋里,云笙被绑在柱子上,小脸脏兮兮的,嘴角有血渍。看见墨卿,他愣住了,然后“哇”地哭出来:“爹!”
墨卿冲过去抱住儿子,眼泪夺眶而出:“云笙,爹来了!爹来了!”
解开绳子,云笙扑在他怀里大哭:“爹!娘呢?我要娘!”
墨卿心如刀绞:“娘……娘很快就来。我们先走!”
三人刚出屋,前院忽然传来喧哗——看戏的人回来了!
“快走!”柳三娘拉起他们往后门跑。
但后门已经被堵住,十几个镖师持刀拦路。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正是张彪!
“柳三娘,果然是你!”张彪冷笑,“背叛漕帮,还敢回来救人?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柳三娘将墨卿父子护在身后:“张彪,放他们走,我跟你回总舵领罪。”
“你?”张彪大笑,“你算什么东西?义父有令,沈墨卿父子,格杀勿论!至于你……抓回去慢慢折磨!”
他一挥手,镖师们一拥而上。
柳三娘虽然伤愈,但面对这么多人,还要保护墨卿父子,很快就落了下风。墨卿不会武功,只能护着云笙往墙角退。
眼看就要被擒,忽然墙外飞来几支弩箭,正中几个镖师。紧接着,十几个黑衣人翻墙而入,身手矫健,瞬间放倒一片。
为首的是个蒙面人,对柳三娘道:“三娘,快走!这里有我们!”
柳三娘一愣:“你们是……”
“奉义父之命,接应你。”蒙面人低声道,“快!”
张彪脸色大变:“你们是总舵的?义父怎么可能……”
“张彪,你私吞帮中钱财,证据确凿。”蒙面人亮出一块令牌,“奉总舵主令,就地正法!”
张彪还要争辩,蒙面人一刀斩下,他人头落地。其他镖师见势不妙,四散逃窜。
蒙面人收起刀,对柳三娘道:“三娘,义父知道冤枉你了。李慕堂倒台,漕帮需要整顿,请你回去主持大局。”
柳三娘看着墨卿和云笙,犹豫了。
墨卿道:“你去吧。漕帮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改变。”
“可是你们……”
“我们会没事的。”墨卿道,“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
柳三娘咬了咬唇,从怀中取出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药和银票。你们……保重。”
她跟着蒙面人走了,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墨卿抱着云笙,迅速离开镖局。回到福隆号,郑大海见他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但看到云笙身上的伤,又红了眼:“这群畜生!对孩子也下得去手!”
云笙喝了安神汤,睡着了。墨卿守在他床边,看着儿子瘦削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愤怒。
“爹,”云笙在梦中呓语,“娘说……她在黄山等我们……”
黄山?墨卿心头一震。素衣在黄山?
“孩子说什么?”郑大海问。
“他说素衣在黄山。”墨卿激动道,“也许……也许素衣真的还活着!”
郑大海皱眉:“黄山那么大,去哪儿找?”
“去徽州!”墨卿道,“素衣的外祖父家在徽州,她可能回去了!”
可云笙的伤需要休养,不能马上动身。而且,柳文龙后天就到泉州,他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第二天,郑大海安排了一艘快船,送他们去福州——从那儿走陆路去徽州,比从泉州走更安全。
上船前,云笙忽然问:“爹,柳姑姑呢?她不跟我们走吗?”
墨卿摸摸他的头:“柳姑姑有她的事要做。等我们找到娘,再去看她。”
船开了。墨卿站在船头,望着泉州城渐渐远去。这座城市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痛苦。但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件事——去黄山,找素衣!
船行至闽江口时,忽然慢了下来。前方出现几艘官船,打着福建水师的旗号,正在检查过往船只。
“麻烦了。”船老大皱眉,“水师很少查私船的。”
官船靠近,一个军官跳上船:“奉巡抚衙门令,缉拿要犯沈墨卿!船上的人都出来!”
墨卿心一沉。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
“军爷,我们这是商船,没什么要犯……”船老大赔笑。
军官推开他,径直走向船舱。墨卿护住云笙,知道躲不过了。
就在这时,江面上又驶来一艘大船,挂着“孙”字旗。一个年轻将领站在船头,朗声道:“孙阁老有令,沈墨卿是朝廷功臣,谁敢拿他!”
是孙传庭!他怎么来了?
军官看见孙传庭,脸色一变:“孙将军,这是巡抚衙门的命令……”
“拿巡抚的手令来!”孙传庭喝道,“没有手令,就是私调水师,按军法当斩!”
军官支吾不敢言。孙传庭跃上船,对墨卿道:“沈先生,孙阁老料到你有难,特命我来接应。请上我的船。”
原来孙承宗早就安排好了!墨卿感激不尽,带着云笙上了孙传庭的船。
船驶离闽江口,孙传庭才道:“沈先生,李慕堂虽倒,但他的余党还在反扑。福建巡抚是他的人,所以才下令抓你。孙阁老已经上书弹劾,但需要时间。”
“孙阁老对我恩重如山,沈某无以为报。”
“阁老说了,你为国除奸,是大明的功臣。”孙传庭看着云笙,“这就是令郎?好俊秀的孩子。”
云笙怯生生地行礼:“见过将军。”
孙传庭摸摸他的头:“虎父无犬子。”他转向墨卿,“你们现在去哪儿?”
“去徽州,找我妻子。”
“徽州?”孙传庭沉吟,“那里现在是东林党的地盘,相对安全。我派一队亲兵护送你们。”
三日后,船到杭州。孙传庭安排了马车和护卫,送他们往徽州去。
临别时,孙传庭郑重道:“沈先生,此去珍重。等朝局稳定了,孙阁老希望你能回京,担任‘市舶司’提举,整顿海贸。”
市舶司提举?那是正五品的官!墨卿怔住:“我一介商人,怎能……”
“阁老说,商人最懂商事,让你做最合适。”孙传庭道,“不过这是后话。先找到尊夫人,一家团聚要紧。”
马车驶向徽州。云笙靠在墨卿怀里,小声道:“爹,我们真能找到娘吗?”
“一定能。”墨卿握紧他的手,“娘在等我们。”
车窗外,江南的山水如画。稻田青青,荷花盛开,一切仿佛还是五年前的样子。
但墨卿知道,一切都变了。他变了,世道变了,只有那份寻找的心,从未改变。
素衣,等我。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来寻你。
这一次,再也不分开。
(第二十四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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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徽州雨夜逢旧识 黄山雾深埋新坟
七月的徽州,梅雨缠绵。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三天,终于到了歙县县城。孙传庭派的亲兵队长姓赵,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在城西找了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
“沈先生,您先歇着。我去县衙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尊夫人的消息。”赵队长道。
墨卿点头,送他出门后,回到房间。云笙趴在窗边看雨,忽然道:“爹,我想起来了——娘说过,外太公家在‘程村’,离县城三十里,村里有棵千年银杏树。”
程村!墨卿精神一振。他记得素衣提过,她外祖父家在程村,祖上是御医,村里人都姓程。
“好,等雨小点,我们就去程村。”
午后,雨渐小。赵队长回来了,脸色凝重:“沈先生,我打听到了——三个月前,确实有个带孩子的妇人来过程村,但只住了一夜就走了。村里人说,那妇人脸色苍白,孩子病恹恹的,说是来投亲,可程家老宅早就没人了。”
“她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不过……”赵队长压低声音,“听说那妇人走后第二天,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打听她的下落。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村里人不敢多说。”
又是追兵!墨卿心一沉。素衣和云笙一样,也在被追杀。
“去程村!”他立刻道。
赵队长安排了马车,一行人冒雨出城。山路难行,三十里走了两个时辰。到程村时,天已擦黑。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青瓦白墙在雨中显得朦胧。村口果然有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五六人合抱,枝叶如盖。
墨卿敲开树下的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个老汉,听说找程家的后人,摇头道:“程老爷子过世十多年了,女儿嫁到苏州,也没了。哪还有什么后人?”
“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个妇人来过?”墨卿急问。
老汉想了想:“哦,你说那个带孩子的?是来过,在程家老宅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往黄山方向去了。”
黄山!素衣真的在黄山!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汉摇头:“没有。不过……”他压低声音,“那孩子病得厉害,一直咳嗽。那妇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墨卿心如刀绞。素衣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孩子,该有多难!
谢过老汉,墨卿立刻决定上山。赵队长劝道:“沈先生,天黑了,又下雨,山路危险。明天一早再找吧。”
“不行,多等一刻,她们就多一分危险。”墨卿坚持。
赵队长只好安排两个亲兵留下保护云笙,自己带另外两个陪墨卿上山。
夜里的黄山,雨雾弥漫,山路湿滑。三人打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墨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走到半山腰的“云谷寺”时,已是半夜。寺门紧闭,敲了半天,才有个小和尚开门。
“施主何事?”
“请问,三个月前,可有一位带孩子的女施主来借宿?”墨卿问。
小和尚想了想:“有。那位女施主住了半个月,后来……”他忽然停住,警惕地看着墨卿,“你们是什么人?”
墨卿掏出素衣的画像——那是他凭记忆画的:“这是我妻子,她叫林素衣。我是她丈夫,从苏州来找她。”
小和尚仔细看了画像,又打量墨卿,终于道:“那位女施主确实叫林素衣。但她……她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走得很急,只说要去找药给孩子治病。”小和尚道,“不过她留了样东西,说若有人来找她,就交给来人。”
小和尚回寺里取出个布包。墨卿打开,里面是件小孩子的棉袄,正是云笙的!袄子内衬撕开了,露出一角纸。抽出来,是素衣的字迹:
“墨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活着。我和云笙(我给他改名叫‘念卿’了)在黄山等你。但我必须去找‘七叶一枝花’,念卿的病拖不得了。若一月后我未归,就去‘始信峰’下的‘情人谷’,我在那儿埋了个铁盒,里面有我要对你说的话。素衣绝笔。”
信是三月初写的,现在已经七月了!素衣走了四个月没回来!
墨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情人谷?始信峰?他转向小和尚:“请问情人谷怎么走?”
小和尚脸色一变:“施主,去不得!那里是禁地,常年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本地人都不敢去。”
“我必须去!”墨卿坚定道。
小和尚劝不住,只好画了张简图:“从这儿往西,过‘仙人指路’,再走十里险道。路尽头就是情人谷。但施主,一定要小心,那里……死过很多人。”
墨卿谢过小和尚,立刻出发。赵队长要跟去,墨卿拦住:“赵队长,你回客栈保护云笙。这是我夫妻的事,我自己去。”
“可是……”
“这是命令!”墨卿罕见地严厉,“若我三天没回来,就带云笙去杭州,找孙传庭将军。告诉他,沈墨卿欠孙阁老的恩情,来世再报。”
赵队长红了眼,重重点头:“沈先生保重!”
墨卿独自上山。雨还在下,山路越来越险。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崖壁的藤蔓前行。手磨破了,膝盖磕伤了,但他浑然不觉。
第二天中午,他终于看到了“仙人指路”——那是块奇石,像根手指指向云端。按照地图,从这里往右,就是那条十里险道。
险道名不虚传。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陡峭崖壁,路面只有一尺宽,长满青苔。墨卿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好几次脚下一滑,碎石滚落深渊,久久才传来回声。
走了约莫五里,前方没路了——山体滑坡,堵死了去路。要过去,只能从滑坡体上爬过去。可滑坡体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塌方。
墨卿咬了咬牙,开始攀爬。碎石在脚下滚动,他尽量选择有树根的地方落脚。爬到一半时,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滑!危急关头,他抓住一根裸露的树根,才稳住身子。
低头看去,深渊就在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不能死!素衣在等他!云笙在等他!
他鼓起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往上爬。终于,爬过了滑坡体,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山谷,谷中云雾弥漫,隐约能看见奇峰怪石。
这就是情人谷!
谷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墨卿按照素衣信中所说,寻找那棵“连理松”——两棵松树长在一起,枝叶相交。
找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山谷深处找到了。松树下有块大石,石上刻着两个字:“不悔”。
是素衣的字!墨卿激动地抚摸着那两个字,仿佛触摸到妻子的温度。
他开始在周围寻找。终于,在连理松东边十步处,发现土有翻动的痕迹。挖下去三尺,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枚玉簪(是他送她的那枚),还有一撮用红绳系着的头发——是他的头发,当年她偷偷剪的。
墨卿颤抖着打开信。信很长,是素衣这五年来的日记:
“万历四十七年腊月,灵岩山大火。我带着念卿跳崖逃生,幸被树枝挂住,只受了轻伤。但不敢回苏州,只能往徽州逃。”
“万历四十八年春,念卿病了。我采药时遇见胡老汉,他教了我许多草药知识。他说念卿的病需要‘七叶一枝花’,但那种药长在险峰,很难采。”
“万历四十八年夏,听说墨卿被流放辽东。我哭了三天三夜,但不敢死——念卿还需要我。”
“万历四十八年秋,在云谷寺安顿下来。寺里的师父好心,收留了我们。我给念卿改名‘念卿’,让他记住父亲。”
“万历四十九年春,念卿病重。我必须去找‘七叶一枝花’。若我回不来,墨卿,你要好好照顾念卿。告诉他,娘爱他,永远爱他。”
“最后的话:墨卿,这辈子嫁给你,我不悔。若有来生,我还要嫁你。只是来生,我们要做寻常夫妻,耕田织布,平平淡淡到老。别做商人,别沾官场。我累了,真的累了。”
信到此为止。落款是:“永远爱你的妻子,素衣。万历四十九年三月初七。”
三月初七……四个月前。素衣进山采药,再没回来。
墨卿瘫坐在地,信纸从手中滑落。四年了,他怀着微弱的希望找了她四年,可最终……还是这样的结局。
“素衣——”他仰天嘶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凄厉如孤狼。
雨又下了起来,打湿了信纸,墨迹晕开,像眼泪。
他跪在铁盒前,将玉簪插在发间,把那撮头发贴在胸口。然后,开始疯狂地挖土——他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挖了一天一夜,十指鲜血淋漓,终于在连理松西侧的山洞里,找到了。
不是完整的尸骨,只有几块破碎的衣物,还有……一只绣花鞋。鞋是素衣的,鞋底磨破了,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衣物旁有具骸骨,已经不成形,但从骸骨旁散落的药篓和采药刀来看,就是素衣。
她真的死了。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谷,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冰冷的石头。
墨卿抱着那只鞋,嚎啕大哭。五年来的委屈、痛苦、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声音嘶哑,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雨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骸骨上,惨白惨白。
墨卿脱下外衣,小心地将骸骨包好。又摘下那枚玉簪,放在骸骨旁。然后,他开始挖坟。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他将素衣的骸骨埋下,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素衣,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云笙。我会告诉他,他娘是天下最好的娘。”
“等云笙长大了,成家了,我就来陪你。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商人,不沾官场,就做寻常夫妻。”
他在坟前坐了一夜。天亮时,赵队长带着人找来了。看见墨卿的样子,赵队长红了眼:“沈先生……”
墨卿起身,抱起那个铁盒:“我们回去吧。云笙……在等我。”
回程的路上,墨卿一言不发。赵队长也不敢多问。到客栈时,云笙扑上来:“爹!找到娘了吗?”
墨卿蹲下身,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睛,心如刀绞。他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他娘已经……
“云笙,”他轻声道,“娘……去很远的地方了。但她留了话,让你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
云笙愣了愣,似乎明白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娘……是不是死了?”
墨卿抱住他,声音哽咽:“娘……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父子俩抱头痛哭。赵队长和亲兵们别过脸,不忍看。
三天后,墨卿带着云笙离开了徽州。走之前,他去程村的老宅看了看——素衣童年生活过的地方。老宅破败了,但院里的那株腊梅还在,只是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等冬天梅花开了,我们再来看娘。”墨卿对云笙说。
云笙重重点头:“我要折一枝最美的梅花,放在娘坟前。”
马车驶离徽州时,墨卿回头看了一眼。雨后的黄山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画中,有他的爱人,长眠在那片深林。
倦鸟归深林。
可他的鸟,再也飞不回来了。
但他还得飞下去,因为还有雏鸟需要他保护。
马车向南,驶向杭州,驶向未知的将来。
墨卿握着云笙的手,轻声道:“云笙,从今天起,你改回原名,叫沈云笙。你是沈家的子孙,要记住——沈家的根在苏州,但沈家的魂,在你娘那里。”
“爹,我们要去哪儿?”
“去吕宋。你祖父在那儿留下了产业,我们去重新开始。”
“那……我们还回苏州吗?”
墨卿沉默良久,缓缓道:“等天下清明了,等害我们的人都得到报应了,我们就回去。回去重修沈家老宅,回去给你娘立碑,回去……过她想要的太平日子。”
云笙似懂非懂地点头,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墨卿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一片平静。
该报的仇,他会报。
该还的恩,他会还。
该走的路,他还要走。
只是从此以后,他心里永远缺了一块。
那块地方,只属于一个叫林素衣的女人。
永远。
(第二十五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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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