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二·乱云飞渡仍从容
第十九回 渔村夜雨熬生死 漕帮暗流涌杀机
蒋老汉再回来时,已是三天后的深夜。
他带回了“七日断肠散”的解药,也带回了一身伤——左臂骨折,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走路一瘸一拐。渔村的郎中连夜给他包扎,老头子却只惦记着墨卿:“沈相公怎么样了?”
“还吊着口气。”侄子蒋大栓红着眼,“您要是再晚半天回来,人就没了。”
解药是黑色的药丸,喂下去半个时辰,墨卿吐出一大口黑血,呼吸渐渐平稳。到第二天晌午,他终于睁开了眼。
“老伯……”看见蒋老汉的模样,墨卿眼眶发热,“您这是……”
“没事,老骨头还经得住。”蒋老汉咧嘴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解药是从丰泰号二当家那儿‘借’来的。那婆娘叫柳三娘,功夫了得,我差点回不来。”
原来,蒋老汉混进码头,装成喝醉的老乞丐,趁柳三娘独自查货时偷袭。两人在仓库里搏斗,老汉拼着断臂的代价,才从她腰间夺下解药瓶。逃出来时,又被守卫追上,脸上挨了一刀,腿上中了一箭。
“账本呢?”墨卿急问。
“藏好了。”蒋老汉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在土地庙香炉底下。等你好了,我们去取。”
墨卿挣扎着坐起,郑重地向蒋老汉磕了三个头:“老伯救命之恩,沈墨卿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快起来!”蒋老汉扶住他,“什么来世今世的,咱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他压低声音,“丰泰号丢了账本,正在全城搜查。这渔村也不安全,得赶紧走。”
可墨卿的毒刚解,身子虚弱,根本走不了。蒋大栓道:“叔,我有个主意——咱家有条旧渔船,改造成运粪的。明天正好要往乡下送粪肥,让沈相公藏在粪桶里,混出城去。”
虽然腌臜,却是唯一的办法。墨卿点头:“就这么办。”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墨卿就钻进粪桶。桶里事先垫了层油布,留了透气孔,但臭味还是熏得人作呕。蒋大栓赶着驴车,晃晃悠悠往城门去。
守城官兵果然嫌臭,远远就捂鼻子:“快快快!赶紧过去!”
出了城,走了十里地,到一处荒滩,蒋大栓才停下车。墨卿爬出来,浑身恶臭,却如获新生。蒋老汉已经在岸边等着,划着条小船。
“上船,咱们去扬州。”老汉道,“了尘师父在扬州等我们。”
小船沿运河南下。三月春寒,两岸柳树刚冒嫩芽,田野里农人开始春耕。墨卿洗去身上的污秽,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船头,看着这片他差点再也见不到的天地。
“老伯,您为什么冒死救我?”他忽然问。
蒋老汉摇着橹,沉默良久,才道:“我儿子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年纪。他也是个犟脾气,明明可以赔钱了事,非要去告官,结果……”老汉抹把脸,“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他。他没能申的冤,我想帮你申了。”
同病相怜。墨卿望着运河水,想起父亲,想起祖父,想起沈家那些枉死的伙计。这世上,苦命人太多。
“等这事了了,”他轻声道,“我认您做义父。给您养老送终。”
蒋老汉手一抖,橹差点掉进河里。他别过脸,瓮声瓮气道:“说这些干啥……先活下来再说。”
三日后,船到扬州。了尘在城东的“静慧庵”等他们——这是个比丘尼庵,更隐蔽。
见了墨卿,了尘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沈檀越吉人天相。”他接过账本,仔细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些证据,足够扳倒李慕堂了。但……”
“但什么?”
“但这账本里,还牵扯到另一个人——漕运总督,杨嗣昌。”了尘指着其中几笔账目,“你看,这批倭刀,是经杨嗣昌的批文,才顺利过闸的。还有这些火药,运往辽东,却出现在江南……”
墨卿心头一沉。杨嗣昌是当朝重臣,深得皇上信任。若他也牵扯其中,这案子就捅破天了。
“师父的意思是……”
“这账本不能直接送上去。”了尘合上账本,“得先送到可靠的人手里,由他斟酌时机,徐徐图之。否则打草惊蛇,李慕堂和杨嗣昌联起手来反扑,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可靠的人?谁?”
了尘缓缓吐出三个字:“孙承宗。”
孙承宗!现任兵部尚书,帝师,清流中的清流,也是唯一敢与杨嗣昌正面抗衡的人。
“孙大人在通州督师,防备后金。”了尘道,“我有个师弟在孙大人军中做随军僧。我们可以把账本送到通州,由他转呈。”
通州在北方,千里之遥。而且沿途关卡重重,李慕堂的眼线遍布。
“我去送。”墨卿道。
“你伤还没好。”了尘皱眉。
“正因如此,才没人想到是我。”墨卿苦笑,“一个病恹恹的行商,总比精壮的汉子不引人注目。而且……”他顿了顿,“我想去北边看看。”
看看那片他本该流放的土地,看看那片素衣可能去寻找他的方向。
了尘知他心意,不再劝阻:“好。我安排路线——不走运河,走陆路,经山东、河北到通州。沿途有我们的人接应。”
计划定下后,墨卿在静慧庵又养了十天伤。这期间,他让了尘派人去无锡打听林慕白的消息,去徽州打听素衣母子的下落——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不愿放弃。
第十一天,消息回来了:林慕白伤愈,已离开无锡,去向不明。徽州那边,云谷寺的和尚说,去年腊月确实有个带孩子的妇人来过,但正月就走了,没说去哪儿。
素衣和云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墨卿坐在禅房里,看着窗外细雨,心像被掏空了。她们还活着吗?在哪儿受苦?有没有人欺负她们?
“沈檀越,”了尘进来,“该出发了。”
墨卿收起思绪,换上商人的装束。蒋老汉也要跟着去,墨卿不许:“老伯,您伤还没好,留下养伤。等我从通州回来,咱们一起去吕宋,过安生日子。”
蒋老汉拗不过他,只能含泪送别:“一定回来!我等你!”
扬州城外,一辆骡车已经在等。车夫是个哑巴,但眼神机警,是了尘安排的。车上装满了茶叶、绸缎,看起来像正常的商货。
“这位是阿贵,跟了我十年,绝对可靠。”了尘道,“他会送你到济南。到了那儿,自然有人接应。”
墨卿上了车,回头看了看这座古城。烟雨朦胧中,静慧庵的飞檐若隐若现。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必须去。
为了素衣,为了云笙,为了沈家,也为了蒋老汉这样的小人物——他们本该有安稳的日子,却被这些权贵搅得家破人亡。
车轮辘辘,驶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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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淮安城西的丰泰号总舵。
柳三娘跪在堂下,额头贴地,不敢抬头。堂上坐着个锦衣老者,五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转着两个铁胆——正是漕帮帮主,柳文龙,也是柳三娘的义父。
“账本丢了?”柳文龙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女儿无能……”柳三娘声音发颤,“那老头拼死来抢解药,女儿一时大意……”
“大意?”柳文龙笑了,“三娘,你跟了我二十年,从没‘大意’过。这次是怎么了?心软了?”
柳三娘浑身一颤。她确实心软了——看见蒋老汉拼命的架势,让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那一瞬间的迟疑,让老头夺走了药瓶。
“女儿……甘愿受罚。”
“罚你有用吗?”柳文龙站起身,“账本里,有李大人和杨大人的把柄。这东西落到对头手里,咱们都得掉脑袋。”他走到窗前,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那个沈墨卿,必须死。还有那个老头,所有接触过他们的人,都得死。”
“女儿已经派人去追……”
“你的人?”柳文龙转身,眼神冰冷,“连个老头都拦不住,还能指望他们?”他拍拍手,从屏风后走出四个黑衣人,个个眼神凌厉,太阳穴高高鼓起,都是高手。
“这是‘影卫’,我从京城调来的。”柳文龙道,“三娘,你带他们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账本,必须追回。”
柳三娘咬牙:“是!”
“还有,”柳文龙叫住她,“李大人传话,沈墨卿的夫人林氏,可能还活着。她若出现,一并除掉。沈家,必须绝户。”
柳三娘心头一凛。她虽是江湖人,但灭门绝户的事,还是觉得太过。可她知道义父的脾气,不敢多言,只能领命退出。
出了总舵,四个影卫跟在她身后,像四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柳当家,从哪儿查起?”为首的影卫问,声音毫无波澜。
柳三娘翻身上马:“先去渔村。老头是从那儿逃走的,肯定有线索。”
快马赶到渔村时,蒋大栓正在修渔网。看见柳三娘和四个黑衣人,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抓住他!”柳三娘厉喝。
影卫如鬼魅般掠出,三两下就制住了蒋大栓。柳三娘用刀抵着他咽喉:“说,那老头和沈墨卿去哪儿了?”
蒋大栓梗着脖子:“不知道!”
刀锋划过,在他脸上留下道血口子:“再不说,下一刀就是脖子。”
“杀了我也不说!”蒋大栓嘶吼,“你们这些狗官走狗,不得好死!”
柳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想起义父的命令,咬咬牙,正要下杀手,一个影卫忽然道:“柳当家,屋里有人。”
屋里是蒋大栓的妻子和五岁的儿子。妇人抱着孩子,吓得瑟瑟发抖。
柳三娘走进屋,看着那孩子惊恐的眼睛,手中的刀怎么也落不下去。她也是女人,也曾想做母亲……
“柳当家,义父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影卫在身后提醒。
柳文龙的规矩——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柳三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冷如寒冰:“一个不留。”
影卫上前。惨叫声,哭喊声,很快平息。
柳三娘站在屋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血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等影卫出来,身上溅满鲜血。为首的禀报:“都处理干净了。在灶膛灰里,找到这个。”
是一块烧了一半的布条,上面有字:“扬……静……”
“扬州,静慧庵。”柳三娘立刻明白,“追!”
五匹快马冲出渔村,往扬州方向疾驰。经过土地庙时,柳三娘忽然勒马:“等等。”
她下马走进破庙,在香炉里摸索。果然,在灰烬底下,摸到了油布包——但里面是空的,只有张字条:“狸猫换太子,多谢赠药。”
账本早就被取走了!他们中计了!
柳三娘气得浑身发抖。那老头用解药引开他们注意力,真正的账本,恐怕早就被转移了。
“现在怎么办?”影卫问。
柳三娘强迫自己冷静:“去扬州。沈墨卿受伤,走不远。静慧庵是了尘的据点,他们一定在那儿。”
可等他们赶到静慧庵时,早已人去楼空。老尼姑说,十天前确实有个受伤的男施主住过,但三天前就走了,去哪儿不知道。
线索断了。
柳三娘站在庵门外,看着暮色中的扬州城。运河上千帆过尽,哪一艘载着沈墨卿?哪一条路通往账本?
“柳当家,”影卫道,“义父给的时间不多了。”
柳三娘知道。若追不回账本,她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发飞鸽传书,通知沿途所有分舵。”她咬牙道,“封锁水路陆路,严查所有北上的商旅。沈墨卿一定往北去了——账本要送交朝廷,只能去北京或通州。”
“若是往南呢?”
“不会。”柳三娘摇头,“往南是李大人的地盘,自投罗网。只有往北,找孙承宗,才有一线生机。”
她翻身上马,望着北方苍茫的暮色:“追。就是把大明朝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五匹马消失在官道上。
夕阳如血,染红了运河。
一场追捕与逃亡的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较量背后,是更大的棋局——清流与阉党的余孽、漕帮与官场的勾结、还有那个垂垂老矣的帝国,正在慢慢滑向深渊。
墨卿的骡车,此刻刚过淮安府界。
他掀开车帘,回望南方。那里有他的爱恨,有他的牵挂,有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江南。
“素衣,”他喃喃,“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去找你。”
“天涯海角,都找。”
骡车继续向北,驶向未知的命运。
而命运,从不怜悯任何人。
(第十九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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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济南城外伏杀机 泰山脚下藏玄机
骡车到达济南府时,已是四月初。齐鲁大地春意正浓,趵突泉边的垂柳绿得逼人眼,大明湖畔的荷花才露尖尖角。可墨卿无心赏景——这一路上,他已经换了三辆车夫,避过了四次盘查。每一次,都像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阿贵在徐州就分手了,接替他的是个姓赵的中年人,自称是茶叶商,但墨卿看他虎口的老茧和警惕的眼神,就知道绝非寻常商人。
“沈先生,今晚在城外‘悦来客栈’歇脚。”赵老板低声道,“明天一早,有人送您过黄河。”
悦来客栈在城西十里坡,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三层木楼,院子里拴着十几匹马,看样子住客不少。墨卿扮作染了风寒的账房先生,裹着厚棉袍,由赵老板扶着进了二楼客房。
“晚饭我让伙计送上来。”赵老板道,“您好好休息,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墨卿点头。他确实累了,伤口虽愈合,但元气大伤,长途奔波更是雪上加霜。靠在床上,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打斗声惊醒。从窗缝往外看,院子里刀光剑影——十几个黑衣人在围攻赵老板和另外两个住客。那两人身手极好,但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交出沈墨卿,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是柳三娘的人!他们追来了!
墨卿心一沉,急忙收拾东西。可客栈已被包围,从哪儿逃?
正焦急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是个店小二,神色慌张:“客官,快跟我来!掌柜的在后院准备了马车!”
墨卿犹豫。这会不会是陷阱?
“客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小二急道。
楼下传来赵老板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声。墨卿不再多想,跟着小二从后窗爬出去,顺着绳子滑到后院。果然有辆马车,车夫是个白发老头,正焦急地招手。
“快!快!”
墨卿刚上车,马车就冲了出去。后门被撞开,几个黑衣人追出来,但马车已驶入黑暗的官道。
“老伯,您是……”墨卿喘着气问。
“了尘师父的朋友。”老头头也不回,“坐稳了,后面有追兵!”
果然,马蹄声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近。老头猛抽马鞭,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墨卿几乎被甩出去。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忽然,马匹中箭,嘶鸣着倒地,马车翻进路边的沟里。
墨卿被甩出车外,滚进草丛。老头也摔了下来,腿被压住,动弹不得。
“沈先生,快跑!”老头嘶喊,“往东,三里外有座山神庙……”
话没说完,追兵已到。火把照亮了黑夜,柳三娘从马上下来,看着沟里的马车,冷笑:“沈墨卿,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墨卿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知道,出去就是死。可老头……
“不出来?”柳三娘挥手,“搜!”
黑衣人散开搜索。一个黑衣人朝墨卿藏身的地方走来,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又是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手持长刀,厉喝:“哪来的宵小,敢在济南地界撒野!”
是济南府的捕快?不,看打扮,更像是……镖师?
柳三娘脸色一变:“漕帮办事,闲人避让!”
“漕帮?”虬髯大汉大笑,“老子‘镇远镖局’的,专打漕帮的狗!”他一挥手,“兄弟们,上!”
两拨人立刻混战在一起。墨卿趁机从草丛爬出来,扶起老头,往东边跑。老头腿断了,走不动,急道:“沈先生,别管我,你快走!”
“要走一起走!”墨卿背起他,踉跄前行。
身后杀声震天,火把晃动。墨卿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三里路,像三千里那么远。终于,他看见山坡上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里有人!是个年轻书生,正在灯下读书,听见动静,警惕地站起来。
“兄台救命!”墨卿嘶声道。
书生看见他们满身是血,急忙扶进来:“快进来!怎么回事?”
“有……有追兵……”墨卿放下老头,瘫倒在地。
书生从门缝往外看,远处火把正往这边移动。他脸色凝重,快速吹灭油灯,搬开神龛后的石板:“下面有地窖,快进去!”
地窖很小,勉强容三人。刚盖好石板,庙门就被踹开了。
“搜!”是柳三娘的声音。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翻箱倒柜。墨卿屏住呼吸,听见柳三娘问书生:“看见两个人没有?一个受伤的老头,一个中年人。”
书生声音平静:“学生在此读书,未见他人。”
“读书?”柳三娘冷笑,“三更半夜,荒山破庙,读什么书?”
“科考在即,学生家贫,只能在此苦读。”书生不卑不亢,“若女侠不信,可搜。”
确实搜遍了,一无所获。柳三娘盯着书生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是泰山书院的?”
“正是。”
柳三娘似乎对泰山书院有所顾忌,不再纠缠,带人退出。脚步声渐远。
墨卿松了口气,正要出去,却被书生按住:“等等,她们可能还在附近。”
果然,片刻后,庙外传来柳三娘的声音:“留两个人守着,其他人跟我追。他们跑不远。”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外面没动静了,三人才从地窖出来。老头腿伤严重,已经昏了过去。书生懂些医术,给他接骨包扎。
“在下杜文若,泰山书院学生。”书生拱手,“两位是……”
墨卿犹豫。该说实话吗?
“沈先生不必顾虑。”杜文若道,“了尘师父前日托人带信,说若有人来山神庙求助,务必相助。您就是沈墨卿沈先生吧?”
原来如此!了尘安排得真周密。
墨卿点头:“正是。多谢杜兄救命之恩。”
“沈先生客气。”杜文若道,“了尘师父于我有恩——家父蒙冤入狱,是师父仗义执言,才得昭雪。今日能帮师父办事,是文若的荣幸。”
天亮时,老头醒了。杜文若道:“此地不宜久留。柳三娘找不到人,一定会回来细查。我送你们去泰山——书院里有处密室,绝对安全。”
“可会连累书院……”
“放心。”杜文若微笑,“泰山书院是天下文脉所在,巡抚大人见了山长都要行礼。漕帮再猖狂,也不敢公然搜查书院。”
当下,杜文若找来辆驴车,让老头躺在车上,盖满稻草。墨卿扮作书童,三人往泰山去。
泰山在济南府南,五岳之首,自古便是帝王封禅之地。泰山书院建在岱庙旁,青瓦白墙,古木参天,确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象。
山长是个清瘦的老者,姓孟,听说杜文若带了人来,只淡淡一句:“既是了尘师父的朋友,就住下吧。‘观澜阁’空着,收拾出来。”
观澜阁在书院最深处,临着山涧,清幽僻静。老头被安顿下来,书院的大夫来看过,说腿能保住,但得养三个月。
墨卿站在阁楼上,望着远处的泰山。云雾缭绕中,十八盘若隐若现,像通往天上的路。
“沈先生在看什么?”杜文若端茶上来。
“看山。”墨卿道,“小时候读《泰山赋》,‘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总觉得夸张。今日亲见,才知古人诚不我欺。”
“是啊,山就在那儿,千万年不变。”杜文若轻声道,“可山下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争名夺利,勾心斗角,到头来,都化作了山上的一抔土。”
墨卿沉默。他想起了尘说的“浮生若梦”。也许真是如此——李慕堂、杨嗣昌、还有那些争权夺利的人,百年后,谁还记得?
“杜兄为何不考功名?”他忽然问。
杜文若笑了:“家父当年就是进士,官至知府,可结果呢?被同僚陷害,差点满门抄斩。我看透了,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不如在书院教书,清清白白做人。”
清白。这两个字,如今多么奢侈。
在书院住了五日,墨卿的伤好了许多。这日午后,孟山长忽然请他去书房。
“沈先生,有客找你。”山长神色凝重,“是从通州来的。”
通州?孙承宗的人?
墨卿心头一跳。进了书房,里面站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
“沈墨卿?”那人上下打量他,“在下孙传庭,孙大人帐下参将。”
孙传庭!墨卿听过这个名字——孙承宗最得力的部下,以勇武善战闻名。
“孙将军怎知我在此?”
“了尘师父传的信。”孙传庭从怀中取出封信,“师父说,账本在你手里。孙大人让我来接应,护送你到通州。”
终于等到了!墨卿激动:“账本在我这儿,但……”
“但什么?”
“但漕帮的人还在追杀。而且账本牵扯太大,恐怕……”
孙传庭摆手:“这些孙大人都知道。他让我转告你——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正气犹存。奸佞当道是一时,但天理昭昭,不会永远被蒙蔽。你肯站出来,就是大明的脊梁。”
这番话,说得墨卿热血沸腾。是啊,他沈墨卿一介商人,为何要拼死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天理”二字吗?
“何时动身?”他问。
“今晚。”孙传庭道,“漕帮的眼线已经盯上泰山了,拖得越久越危险。孙大人安排了路线——不走官道,走山道,经德州、沧州到通州。沿途有我们的斥候接应。”
当夜,墨卿告别孟山长和杜文若。老头腿伤未愈,不能同行,墨卿留了些银子,托书院照顾。
“沈先生保重。”杜文若拱手,“等您凯旋,文若请您登泰山,看日出。”
“一定。”
孙传庭带了十个亲兵,都是精悍的老卒。一行人趁夜色下山,专走小路。山路崎岖,但孙传庭对地形极熟,走得很快。
第三天夜里,在德州境内,还是遇上了伏击。
那是个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刚走到一半,崖上忽然滚下巨石,堵住前后去路。火把亮起,柳三娘站在崖顶,身边是几十个黑衣人。
“沈墨卿,你跑不了了。”她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孙传庭冷笑:“漕帮的狗,也敢拦孙大人的路?”他一挥手,“结阵!”
十个亲兵立刻结成圆阵,将墨卿护在中间。虽然人少,但阵型严密,杀气凛然。
柳三娘一挥手,黑衣人如潮水般冲下来。孙传庭长刀出鞘,第一个迎上去。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十个亲兵也个个骁勇,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墨卿被护在中间,看得心惊肉跳。这才是真正的沙场厮杀,比江湖搏命惨烈得多。
激战正酣,峡谷外忽然传来号角声。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冲了进来,清一色的玄甲,打着“孙”字旗号!
是孙承宗的亲兵!他们怎么来了?
柳三娘脸色大变:“撤!”
但已经晚了。骑兵如砍瓜切菜,黑衣人很快溃散。柳三娘想逃,被孙传庭一刀劈中后背,从崖上跌落,生死不明。
战斗很快结束。一个将军模样的中年人下马,对孙传庭道:“孙将军,末将来迟了。”
“不迟,正好。”孙传庭收刀,“李将军,这位就是沈先生。”
李将军向墨卿拱手:“沈先生受惊了。孙大人接到密报,知漕帮在此设伏,特命末将来接应。”
原来孙承宗早有安排。墨卿心中感慨,这才是国之栋梁,算无遗策。
清理战场时,发现了柳三娘——她没死,但重伤昏迷。孙传庭下令:“带上,她是重要人证。”
一行人继续北上。有了骑兵护送,再无人敢拦。
十天后,通州大营在望。
那是片连绵的营帐,旌旗招展,号角声声。正值黄昏,夕阳如血,照在玄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墨卿站在营门外,望着这座北方雄关。从这里再往北,就是辽东,就是他本该流放的地方。
命运,真是奇妙。
“沈先生,孙大人有请。”一个亲兵引路。
中军大帐里,坐着个清癯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道袍,正在看地图。看见墨卿,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却深邃。
“沈墨卿?”老者微笑,“老朽孙承宗,久仰了。”
这就是名震天下的孙阁老!墨卿急忙跪下:“草民沈墨卿,拜见阁老。”
“起来,起来。”孙承宗扶起他,“该跪的是老朽——你为大明除奸,九死一生,是大明的功臣。”
墨卿鼻子一酸。这一路,他听过太多污蔑、太多追杀,这是第一次,有人称他“功臣”。
“账本在此。”他取出油布包,双手奉上。
孙承宗接过,仔细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他长叹一声:“国之蛀虫,竟至如此!”他看向墨卿,“沈先生,你可愿随老朽进京?在皇上面前,亲口指证李慕堂、杨嗣昌?”
进京?面圣?
墨卿心跳加速。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草民……愿意!”
“好!”孙承宗拍案,“三日后,老朽回京述职,你随行。这一次,定要还天下一个公道!”
夜幕降临,墨卿被安排在单独的营帐里。躺在行军床上,他望着帐顶,久久不能入眠。
进京,面圣,指证当朝重臣。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难,也更危险。
但他不后悔。
素衣,云笙,你们在哪儿?
等我。
等我做完这件事,就去找你们。
哪怕走遍天涯海角。
帐外,北方的风呼啸而过,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第二十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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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紫禁城深锁冤魂 金銮殿高悬明镜
万历四十九年五月,北京城。
沈墨卿随着孙承宗的车队进城时,正是清晨。朝阳照在巍峨的城楼上,琉璃瓦反射着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是他第一次来京城,却无心欣赏——街道两旁,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承宗府邸在城东的锡拉胡同,三进院子,简朴得不像当朝阁老的居所。墨卿被安顿在西厢房,孙承宗嘱咐:“这三日不要出门。京城不比地方,李慕堂的眼线无处不在。”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不速之客来访——是个太监,自称司礼监的,来送皇上的赏赐。孙承宗在正厅接待,墨卿躲在屏风后,听见那太监尖细的声音:
“孙阁老此番回京,皇上甚是高兴。特意赐下辽东人参两盒、御酒十坛,慰劳阁老戍边辛苦。”
“老臣谢皇上隆恩。”孙承宗声音平静,“请公公回禀皇上,老臣三日后上朝,有要事启奏。”
太监顿了顿:“阁老说的要事,可是……江南织造案?”
“正是。”
“唉,”太监叹气,“阁老,不是咱家多嘴——这案子牵扯太大,李大人、杨大人都是朝廷栋梁。您何必……”
“公公,”孙承宗打断他,“栋梁若生了蛀虫,更要及早清除。否则大厦将倾,悔之晚矣。”
太监讪讪告退。孙承宗回到书房,对墨卿道:“你都听见了?李慕堂已经知道我要发难,正在四处活动。这三日,必有一场恶战。”
墨卿担忧:“阁老,若皇上不信……”
“皇上信不信,不在证据,在人心。”孙承宗望向窗外,“这些年,皇上深居宫中,被阉党、奸臣蒙蔽。老臣此番,就是要撕开这层黑幕,让皇上看看——他治下的大明,已经烂到什么地步。”
当夜,孙府果然不太平。三更时分,墙外传来打斗声。墨卿惊醒,从窗缝看见十几个黑衣人正与孙府护卫厮杀。黑衣人身手极好,但孙府护卫显然训练有素,结成战阵,渐渐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马蹄声,一队锦衣卫赶到,为首的是个年轻千户,厉喝:“何人敢夜闯孙阁老府邸?!”
黑衣人见势不妙,迅速撤退。锦衣卫追了一段,无功而返。
年轻千户进府拜见孙承宗:“末将骆养性,奉指挥使之命,护卫阁老安全。”
骆养性!墨卿听过这个名字——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儿子,以刚正闻名。
“有劳骆千户。”孙承宗道,“看来,有人不想让老臣上朝啊。”
骆养性冷笑:“阁老放心,从今夜起,末将带人日夜守护。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
有了锦衣卫护卫,孙府安稳了许多。但墨卿知道,真正的战场,在朝堂。
第三日,五更天,孙承宗换上朝服,准备上朝。墨卿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孙承宗安排他以“证人”身份,在午门外候旨。
“沈先生,”临行前,孙承宗看着他,“今日一役,凶险异常。若老臣败了,你立刻从后门走,骆千户会安排你出城。”
墨卿跪下:“阁老为草民伸冤,草民岂能独活?今日朝堂,草民愿与阁老同进退!”
孙承宗扶起他,眼中闪过赞许:“好!若大明男儿都有你这般血性,何愁奸佞不除!”
紫禁城,午门外。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墨卿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穿着绯袍、青袍的官员,一个个气度雍容,可谁知道,他们中间有多少是李慕堂的党羽?有多少手上沾着无辜者的血?
辰时三刻,一个小太监出来宣旨:“宣证人沈墨卿,上殿——”
来了!墨卿深吸口气,跟着太监走进那道朱红的大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紫禁城。金水桥、太和殿、汉白玉栏杆……一切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庄严得让人窒息。但他没时间细看,因为太和殿里,上百双眼睛正盯着他。
“草民沈墨卿,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
“平身。”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墨卿抬头,看见龙椅上坐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眼窝深陷,精神萎靡——这就是万历皇帝?传说中几十年不上朝的皇帝?
“沈墨卿,”皇帝缓缓开口,“孙阁老奏称,你手握李慕堂、杨嗣昌贪赃枉法、私通倭寇的证据。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墨卿从怀中取出账本,双手高举。
太监接过,呈给皇帝。皇帝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他看向百官队列:“李慕堂,杨嗣昌,何在?”
两个绯袍官员出列跪下。李慕堂脸色如常,杨嗣昌却有些慌张。
“皇上,”李慕堂抢先开口,“此账本系伪造!沈墨卿乃苏州奸商,因攀附阉党冯保被查,怀恨在心,故伪造证据,诬陷臣等!请皇上明鉴!”
“伪造?”孙承宗出列,“皇上,此账本笔迹、印章,经刑部、大理寺多位专家鉴定,确系李慕堂亲笔,杨嗣昌官印也非伪造。此外,臣还有证人——漕帮柳三娘,现已押在锦衣卫大牢,她可证明,李慕堂通过漕帮,与倭寇交易军械多年!”
朝堂上一片哗然。柳三娘被抓了?那可是漕帮的二当家!
李慕堂脸色终于变了,但还在强辩:“孙阁老,你与我政见不合,这是借机陷害!”
“陷害?”孙承宗冷笑,“那这些呢?”他又呈上一摞文书,“这是近五年,江南织造局亏空的账目,与李慕堂家中查抄的财物,数目完全吻合!这是李慕堂门下官员,买官卖官的记录!这是……”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皇帝看着那些证据,手在发抖。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太监急忙递上帕子,帕子上竟有血迹!
“皇上保重龙体!”百官惊呼。
皇帝摆摆手,喘息良久,才缓缓道:“李慕堂,杨嗣昌,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李慕堂瘫倒在地。杨嗣昌磕头如捣蒜:“臣……臣罪该万死!但臣都是受李慕堂胁迫,请皇上开恩啊!”
“胁迫?”皇帝笑了,笑容惨淡,“好一个胁迫。你们一个清流领袖,一个漕运总督,联手贪墨,私通倭寇,把朕当傻子吗?!”
他猛地站起,却又晃了晃,被太监扶住。缓了口气,他厉声道:“传旨——李慕堂、杨嗣昌,革去所有官职,押入诏狱,三司会审!其党羽,一律严查!”
“皇上圣明!”孙承宗率先跪下。
“皇上圣明!”百官齐呼,但其中多少人真心,多少人口是心非,只有天知道。
退朝后,墨卿被带到偏殿。皇帝单独召见他。
“沈墨卿,”皇帝靠在龙椅上,脸色灰败,“你受委屈了。”
“草民不敢。”
“不敢?”皇帝苦笑,“朕这个皇帝,当得憋屈。几十年不上朝,不是不想,是不能——一上朝,就是党争,就是互相攻讦。朕累了,索性眼不见为净。”他看着墨卿,“可朕没想到,他们……竟然敢私通倭寇。那是要亡我大明的勾当啊!”
墨卿不知该如何接话。这位皇帝,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么昏庸。
“你的案子,朕会下旨平反。”皇帝道,“沈家的产业,发还。还有……”他顿了顿,“朕听说,你妻儿下落不明?”
墨卿心头一痛:“是……”
“朕会下旨,命各地官府协助寻找。”皇帝道,“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墨卿跪下:“草民别无他求,只求皇上——严惩贪官,整顿吏治,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皇帝怔怔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你一个商人,尚有此心。可满朝文武……”他摇摇头,“你退下吧。好生休养,等有了你妻儿的消息,朕让人通知你。”
墨卿退出偏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赢了?好像赢了。李慕堂下狱,沈家平反。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素衣,云笙,你们在哪儿?
出了宫门,骆养性在等他:“沈先生,孙阁老在府中等您。”
回到孙府,孙承宗正在书房写字。见他回来,放下笔:“皇上怎么说?”
“下旨平反,发还产业,还命各地寻找我妻儿。”
“那就好。”孙承宗点头,“不过,事情还没完。李慕堂虽倒,但他的党羽还在朝中。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阁老的意思是……”
“你得离开京城。”孙承宗道,“去南方,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再说。老夫已经安排好了——骆千户会护送你到天津,从那儿乘船南下。”
墨卿沉默。是啊,京城是是非之地,他留下只会给孙承宗添麻烦。
“阁老,”他忽然问,“柳三娘……会怎么样?”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她是重要人证,暂时不会死。但漕帮不会放过她——柳文龙已经派人来劫狱,被锦衣卫打退了。”
柳三娘。那个在淮安要杀他的女人,那个在济南放他一马的女人。墨卿心情复杂。
三日后,墨卿随骆养性离开京城。孙承宗亲自送到城外,临别时,塞给他一个锦囊:“里面是路引和银票。还有这个——”他取出一块玉佩,“若遇到麻烦,可凭此玉佩,找各地孙氏商号,他们会帮你。”
墨卿深深一揖:“阁老大恩,草民永世不忘。”
“记住,”孙承宗拍拍他的肩,“活着,才能看到清明的那天。”
马车驶离京城,墨卿回头望去。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梦。
梦里,有金銮殿的辉煌,有皇帝的咳血,有百官的山呼,还有……素衣模糊的笑脸。
“沈先生,我们去哪儿?”骆养性问。
墨卿打开锦囊,里面除了路引银票,还有一张纸条,是孙承宗的笔迹:“建议往泉州,海阔天空。”
泉州。云笙在泉州。
“去泉州。”他道。
马车向南,驶向那片海,驶向未知的归途。
而此时的紫禁城里,皇帝正在病榻上,看着孙承宗呈上的最后一份证据——那是顾砚生前留下的密奏,详细记录了郑贵妃一党在“红丸案”中的所作所为,而李慕堂,赫然在列。
“原来……父皇是这么死的。”皇帝喃喃,眼中落下泪来,“传旨……郑贵妃,赐白绫。李慕堂……凌迟。”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一场更大的清洗,即将开始。
但这些,墨卿已经不知道了。
他的马车,正驶过华北平原。麦浪滚滚,一望无际。
像生命,枯荣有时。
像仇恨,终会消解。
像倦鸟,终将归林。
只是那片深林,还在远方。
(第二十一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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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