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二·乱云飞渡仍从容
第十三回 诏狱寒灯照铁骨 天牢夜雨闻鬼哭
南京刑部大牢,俗称“诏狱”,在皇城西侧,太平门内。这里关的多是钦犯,进得来,出得去的,十不存一。沈墨卿被押进来时,已是子夜。
牢门是生铁铸的,厚三寸,推开时发出“嘎——”的刺耳声响,像地狱开门。里头是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石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动,映得人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屎尿的骚臭,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狱卒将墨卿推进最里间牢房。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已经发黑板结,角落里一个破瓦盆,算是便器。墙上高处有个小窗,碗口大,嵌着铁条,月光从那里漏进来,惨白的一束,照见墙上斑驳的痕迹——有血,有抓痕,还有前人刻的字:“冤枉”“悔不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沈墨卿?”一个声音从隔壁传来,沙哑得像破锣。
墨卿靠在墙上,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每喘一口气都疼。他没答话。
“嘿,还是个硬骨头。”那人笑了,笑声像夜枭,“进了这地方,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识相的,早点招了,少受点罪。”
“招什么?”墨卿终于开口。
“攀附阉党、勾结白莲教、谋害朝廷命官——外头是这么说的。”那人道,“我叫老刀,在这儿三年了。见过的犯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听我一句劝,别扛,扛不住的。诏狱七十二道刑,铁打的汉子,三道上完,亲爹娘都能卖了。”
墨卿闭眼不语。疼痛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他想起小时候淘气,从树上摔下来,摔折了胳膊。母亲抱着他哭,父亲连夜请了苏州最好的郎中。那时他觉得,断条胳膊是天大的痛。
现在才知道,肉体的痛,其实最轻。
“喂,新来的。”又一个声音,从对面牢房传来,年轻些,“你是不是……苏州沈家的?”
墨卿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对面栅栏后,有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认得我?”
“我爹是周世昌。”那年轻人声音发抖,“我是周继祖的弟弟,周继业。我哥……我哥是不是死了?”
墨卿沉默。周继祖胸口那支毒箭,又浮现在眼前。
“死了。”他最终说。
对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良久,周继业哑声道:“沈东家,我对不住你。我爹、我哥做的事,我都知道……可我劝不住。他们说,不跟着李御史,周家就是下一个沈家。”
“现在呢?”墨卿问,“周家是什么?”
周继业不说话了,只有抽泣声。
老刀又插嘴:“周家?早没了。周继祖一死,永昌号就被赵广铭吞了。听说周家老小,男的发配,女的充官妓。嘿嘿,这就叫报应。”
周继业哭得更凶。
墨卿却想起周世昌那对转个不停的铁球,想起周继祖在得月楼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争来争去,争到一场空。
三更时分,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狱卒打开牢门:“沈墨卿,提审!”
审讯室在牢狱最深处,四壁石墙,地上铺的青砖,缝隙都是黑的——不知浸了多少血。正中摆着张条案,后面坐着个瘦削的官员,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是刑部主事。
“跪下。”狱卒踢墨卿膝窝。
墨卿踉跄跪倒,伤口撕裂,血又涌出来。
那主事慢条斯理翻着卷宗,头也不抬:“沈墨卿,万历四十三年生人,苏州府吴县籍,世代为商。万历四十五年起,勾结司礼监太监冯保,以次充好,虚报贡品,贪墨官银……认不认?”
“不认。”墨卿抬头,“冯保勒索沈家八千七百两,有借据为证。以次充好更是无稽之谈——沈家的云锦,每年都是江宁织造局验过的。”
“验过?”主事冷笑,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这是秦师傅的供词,说你让他用次等蚕丝混充上等,还在染料里掺水。”
秦师傅。那个上吊的老匠人。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却能作伪证。”墨卿盯着他,“大人若要定我的罪,何必费这些功夫?直接一杯毒酒,岂不痛快?”
主事脸色一沉:“放肆!本官按律审案,岂容你污蔑!”他一拍惊堂木,“来人,上刑!”
两个狱卒将墨卿拖到墙边。墙上挂着各式刑具:夹棍、烙铁、鞭子、还有种奇怪的椅子,椅面布满铁钉。
先上的是鞭子。牛皮浸盐水,抽在身上,皮开肉绽。墨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十鞭、二十鞭、三十鞭……血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青砖上汇成一滩。
“招不招?”主事问。
墨卿吐出口血沫:“无、无招可招。”
“好,有骨气。”主事示意停手,拿起烙铁,在炭盆里烧红,“这个呢?烙在脸上,一辈子都是贱籍。你沈家三代积攒的名声,就全毁了。”
通红的烙铁凑近脸,热浪灼人。墨卿闭上眼,眼前浮现素衣的脸。新婚那夜,她轻轻摸着他的脸颊说:“墨卿,你的眉毛长得真好,像远山。”
若是毁了容,到了地下,她还认得出他吗?
烙铁越来越近。就在要贴上皮肤的刹那,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住手!”
进来的是个穿绯袍的官员,五十来岁,面白微须,身后跟着两个护卫。刑部主事一看,慌忙起身:“钱、钱大人……”
钱谦益!他怎么会来?
钱谦益看都不看主事,径直走到墨卿面前,俯身查看伤势,眉头紧皱:“快,扶他起来,叫郎中!”
“钱大人,这不合规矩……”主事急道。
“规矩?”钱谦益转身,目光如刀,“李慕堂的规矩,还是大明的规矩?”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皇上手谕——沈墨卿一案,移交都察院复审。刑部不得再用刑,违者,以抗旨论处!”
主事脸色煞白,噗通跪倒。
墨卿被扶起来,伤口疼得眼前发黑。钱谦益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袍,低声道:“撑住。你的东西,我送进宫里了。皇上……震怒。”
原来,那夜在钱府,钱谦益到底没有袖手旁观。他连夜进宫,将李慕堂的信、沈家的账册、顾砚的名册,一并呈上。小皇帝虽然年幼,但身边还有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臣。这些人早就对李慕堂的跋扈不满,借此机会,联合上书,要求彻查江南织造案。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李慕堂呢?”墨卿哑声问。
“软禁在府中,等候发落。”钱谦益道,“赵广铭已经下狱。苏州那边,正在清查沈家的产业,该还的,都会还给你。”
该还的?墨卿想笑。产业能还,素衣和云笙呢?能还吗?
可他没力气说话了。郎中进来给他包扎,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他浑身痉挛。钱谦益一直守在旁边,直到他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不在牢房,而在间干净的厢房里。窗外有竹,风过时沙沙响。一个小童在煎药,药香弥漫。
“你醒了。”钱谦益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这是我在南京的别院,很安全。你在这儿养伤,等案子结了,我送你回苏州。”
墨卿撑起身:“钱大人为何救我?”
钱谦益放下书,沉默良久,缓缓道:“三十年前,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家父被诬贪污,下狱,病死牢中。家产充公,母亲带着我和妹妹,流落街头。”他望向窗外,“那时我就发誓,有朝一日若能为官,定要替天下冤屈之人,讨个公道。”
“所以大人帮我,是为圆当年之誓?”
“不全是。”钱谦益转回头,目光复杂,“我帮你,也是帮自己。李慕堂不倒,东林党就会被他带向歧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与阉党何异?我要的东林,是清正廉明、为民请命的东林,不是另一个阉党。”
墨卿听懂了。政争,永远是政争。他沈墨卿,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
“顾砚呢?”他忽然问,“他还活着吗?”
钱谦益脸色微变,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顾砚……死了。七天前,在通州码头。锦衣卫追捕时,他跳了运河。尸体三天后才浮上来,已经泡得不成形。”
墨卿闭上眼。那个在烟雨楼请他喝茶、在鹫峰寺与他合作、在太湖边赠他路引的白衣人,终究还是死了。
“他是魏忠贤的人?”墨卿问。
“不。”钱谦益摇头,“他谁的人都不是。或者说,他是皇上的人——先帝临终前,秘密组建了一支‘暗卫’,专司监察百官。顾砚是其中一员。冯保的账簿,就是他奉命销毁的。可他知道太多内幕,又握有太多官员的把柄,所以……必须死。”
原来如此。所有人都是棋子,连执棋的人,也是更大的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尸首……”
“葬在通州义冢,无名无姓。”钱谦益叹息,“这是他自己的遗愿。他说,这世上知道顾砚的人越少,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药煎好了。小童端过来,墨卿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接下来会怎样?”他问。
“三堂会审,李慕堂、赵广铭,还有一批涉案官员,都会定罪。”钱谦益道,“你的案子会平反,沈家的产业会发还。但……”他顿了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墨卿心头一紧。
“灵岩山那场火,”钱谦益声音沉重,“可能……另有隐情。”
“什么意思?”
“我派人查了紫竹庵的幸存者。有个小尼姑说,起火那夜,她看见两个人从火场跑出来,一大一小,往山里去了。但因为怕惹祸上身,一直没敢说。”
墨卿猛地坐起,伤口剧痛也顾不上了:“你是说……素衣和云笙,可能没死?!”
“只是可能。”钱谦益按住他,“别激动,伤口会裂。我已经派人去灵岩山一带暗中寻访,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希望像野火,瞬间燎原。墨卿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三年了,他第一次允许自己相信——也许,也许她们还活着。
“为什么?”他抓住钱谦益的手,“为什么要救我妻儿?”
钱谦益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悲悯:“因为李慕堂要的,是沈家绝户。但你若死了,你妻儿活着,就还有翻案的可能。所以他必须赶尽杀绝。可赵广铭……或许留了一手。”
“赵广铭?”
“他是个聪明人。”钱谦益道,“知道做事留一线。若将来李慕堂倒台,他手里捏着你妻儿,或许能换条命。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墨卿躺回去,盯着帐顶。心里那潭死水,终于起了波澜。
他还不能死。
至少,在确认素衣和云笙生死之前,不能死。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竹影,斑斑驳驳洒在地上。
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开始。
(第十三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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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灵岩雾散现双影 寒山钟鸣渡孤魂
钱谦益派出去的人,第十天才回来。
带回来的是个老猎户,姓吴,住在灵岩山深处,以采药打猎为生。老人很瘦,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亮得像山泉。他在钱府花厅里,搓着手,有些局促。
“那夜……是九月十七,月亮很大。”吴老汉说话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老汉在山上蹲野猪,看见紫竹庵那边冒红光,起先以为是晚霞,后来才晓得是走水。”
墨卿屏住呼吸:“您看见有人跑出来?”
“看见嘞。”老汉点头,“先是个妇人,抱着个孩子,从后门出来。孩子好像在哭,妇人捂住他的嘴。后头跟个男人,背着个包袱,三个人往老虎洞方向去了。”
老虎洞是灵岩山一处险地,传说有虎,寻常人不敢去。
“您看清长相了吗?”墨卿声音发颤。
“月光好,看清些。”老汉想了想,“妇人大约这个高,”他比划着,“穿藕荷色衣裳,头发有些乱。孩子七八岁模样,男孩。男人……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怪,右脚有点跛。”
藕荷色衣裳!素衣最爱穿藕荷色。云笙正是八岁。都对得上!
“后来呢?他们去哪儿了?”
“进了老虎洞,就没出来。”老汉道,“老汉胆子小,没敢跟。第二天听说庵里烧死两个人,官府说是沈家娘俩……我就更不敢说了。”
钱谦益让管家给老汉封了十两银子,送他出去。转回头,看见墨卿已经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睛燃着火。
“我要去老虎洞。”
“你的伤还没好。”钱谦益皱眉。
“等不了了。”墨卿开始穿外衣,“如果她们还活着,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云笙有没有冻着?素衣……”他声音哽住,“她身子弱,山里寒气重……”
钱谦益知劝不住,叹口气:“我派两个人跟你去。带上干粮、药材、还有这个——”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防身。老虎洞虽然多年没见虎,但保不齐有野猪、毒蛇。”
当日午后,墨卿带着两个钱府护卫,骑马出城。秋深了,路两旁的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风里泛着黄。远处灵岩山笼罩在薄雾中,青灰色的山体像头蛰伏的巨兽。
到山脚时,天色将晚。三人在猎户吴老汉家借宿一夜,第二天一早,由老汉带路上山。
山路越来越陡,最后已无路可走,只能在密林里穿行。荆棘划破衣衫,露水打湿鞋袜。墨卿肩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是这里。”吴老汉停在一处崖壁前。
崖壁上藤蔓密布,拨开藤蔓,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躬身通过。洞口的石头被磨得光滑,显然常有人进出。
“老汉就送到这儿了。”吴老汉有些怕,“里头……不干净。早年真闹过老虎,还死过人。”
墨卿谢过他,让护卫守在洞口,自己点燃火把,弯腰钻进洞中。
洞道起初很窄,走了约莫十丈,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有四五间屋子那么大。洞顶垂下钟乳石,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积成的小潭里。洞壁有烟熏的痕迹,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陶罐、破碗。
有人住过!
墨卿心跳如鼓,举着火把细看。干草铺上,有件小孩子的旧袄子,打了补丁,针脚细密——是素衣的手艺!他认得那针法,是徽州特有的“回纹绣”。
“素衣!云笙!”他喊。
声音在洞里回荡,无人应答。
他继续往里走。洞深处还有个小岔洞,进去一看,是个更小的空间,石壁上用木炭画满了画:有小房子,有织机,还有三个人手拉手。最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爹,娘,我”。
是云笙的字!这孩子三岁就开始练字,这笔迹他认得!
墨卿跪下来,抚着那些画,泪如雨下。她们真的在这里住过,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可是现在人呢?
他在洞里仔细搜寻。在干草铺下,找到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还有半截参——是救命的野山参。陶罐里有水,已经发绿了。
一切都说明,她们走得匆忙。
洞里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应该不是被强行带走。那会去哪儿?
墨卿退出洞,在洞口附近寻找线索。护卫也在周围搜索。一个护卫在离洞口三十步远的松树下,发现了蹊跷——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还有车辙。
“至少两匹马,一辆车。”护卫蹲下细看,“印子很深,车上载了重物。往东边去了。”
东边?那是去苏州城的方向,也是去……无锡的方向。
墨卿忽然想起林慕白。无锡!素衣会不会去找她堂兄了?
“回无锡!”他翻身上马,“快!”
三人策马下山。到吴老汉家时,天已擦黑。老汉听说他们要连夜赶路,搓着手道:“几位爷,老汉多句嘴——这两天,山里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前天夜里,老汉听见老虎洞方向有马蹄声,偷偷摸过去看,看见几个人,黑衣蒙面,在洞口转悠。后来进了洞,没多久又出来,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跑得真快’。”老汉压低声音,“那些人……带着刀。”
墨卿心头一沉。是赵广铭的人?还是李慕堂的余党?他们也在找素衣母子?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他急问。
“东边,跟你们要去的方向一样。”
不能再耽搁了。墨卿谢过老汉,三人连夜往无锡赶。
山路难行,夜里更是危险。马匹几次踩空,差点坠崖。到无锡城外时,已是第二天晌午。三人人困马乏,墨卿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衣袍。
林慕白的别院在惠山脚下。墨卿叩门时,手都在抖。
开门的是老仆,看见墨卿,先是一愣,继而大喜:“沈姑爷!您可算来了!我家老爷正急呢!”
“素衣呢?云笙呢?”墨卿抓住他。
老仆脸色却变了:“夫人和小少爷……没跟您在一起?”
墨卿如坠冰窟。
林慕白从里面跑出来,看见墨卿,先是一喜,看清他脸色,心也沉了:“墨卿,素衣她们……”
“她们没来?”墨卿声音发哑。
林慕白摇头,眼圈红了:“我派人找了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她们跟你在一起。”
最后的希望,碎了。
墨卿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下。伤口疼,心更疼。那种从云端坠入深渊的感觉,比在诏狱受刑更痛。
“进来说。”林慕白扶他进去。
厅堂里,墨卿喝了碗热茶,才缓过气来。他将老虎洞的发现说了,还有吴老汉看见的黑衣人。
林慕白脸色凝重:“如果是赵广铭的人,那她们处境就危险了。赵广铭下狱前,肯定安排了后手——他若死,也要拉垫背的。素衣和云笙,就是他的筹码。”
“可她们会去哪儿?”墨卿茫然,“苏州回不去,无锡没来,山里也待不住……”
林慕白忽然想起什么:“等等。素衣小时候,跟外祖父在徽州住过几年。她外祖父是徽州有名的郎中,在黄山脚下有处药园。她会不会……回徽州了?”
徽州!墨卿眼睛一亮。是啊,素衣常提起徽州,说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毛豆腐。她说过,若有一天无处可去,就回徽州,采药种茶,了此余生。
“去徽州!”他起身就要走。
“你的伤!”林慕白按住他,“这样赶路,到不了徽州你就没命了。休息一晚,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老仆慌张跑进来:“老爷,外头来了队官差,说是……应天府来的!”
应天府?钱谦益的人?还是……
门被推开,进来个穿青袍的官员,后面跟着四个衙役。那官员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墨卿身上:“你就是沈墨卿?”
“正是。”
官员从怀中取出公文:“奉都察院令,沈墨卿一案尚有疑点,需回南京候审。即刻动身!”
林慕白上前:“大人,沈墨卿的案子不是已经平反了吗?钱谦益钱大人亲自担保的。”
“钱大人?”官员冷笑,“钱谦益因结党营私、诬陷大臣,已被停职查办。现在都察院,是李慕堂李大人说了算。”
李慕堂!他倒台了?又翻身了?
墨卿瞬间明白——朝堂斗争,瞬息万变。钱谦益扳倒李慕堂,必然触动其他既得利益者。这些人联合反扑,钱谦益就危险了。
而他沈墨卿,作为关键证人,自然要被控制起来。
“我跟你们走。”墨卿平静道,“但请容我与内兄说几句话。”
官员犹豫片刻,挥挥手,衙役退到门外。
墨卿拉林慕白到里间,快速道:“慕白,你马上去徽州,找素衣。若找到,带她们去福建,出海,永远别回来。”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墨卿从怀中取出那枚空心乌木印章,“这里面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沈家在海外的一处产业,地址在吕宋。若我出不来,你带着素衣云笙去那儿,重新开始。”
“墨卿……”
“别说了,没时间。”墨卿将印章塞给他,“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回头。沈家这盘棋,已经输了。但人,得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出里间,对那官员道:“走吧。”
衙役给他戴上木枷。沉重的枷锁套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像命运的铡刀。
林慕白追出来,眼睛通红:“墨卿!保重!”
墨卿回头,笑了笑。笑容很淡,像秋阳下最后一片梧桐叶。
“告诉素衣,”他轻声道,“我欠她的,下辈子还。”
他被押上囚车。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锡城的秋色正浓,路两旁的银杏金灿灿的,落叶铺了一地。有孩童在树下玩耍,笑声清脆。
墨卿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素衣那天。
那天也是秋天,她在银杏树下捡叶子,说要夹在书里。他路过,踩碎了她的叶子。她抬头瞪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说:“赔你一本银杏叶做的书。”
她说:“谁稀罕。”
后来,他真的做了一本。用金粉在每片叶子上写字,写他们的相遇、相知、相守。
那本书,现在还藏在碧水巷老宅的石榴树下吧?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囚车出了无锡城,往南京方向去。
路还长。
枷锁很重。
但心,忽然轻了。
像倦鸟,终于可以落地了。
哪怕落下的地方,是猎人的网。
至少,飞过。
爱过。
不悔。
(第十四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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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都察院堂翻旧案 玄武湖畔埋新骨
南京都察院的大堂,比刑部诏狱更森严。
沈墨卿被押进来时,堂上已经坐满了人。正中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铁面如铸;左侧是刑部尚书,右侧是大理寺卿——三法司会审,这是最高规格的庭审。
旁听席上,黑压压一片官员。墨卿扫了一眼,看见不少熟面孔:有曾经收过沈家孝敬的,有在虎丘茶会上打过交道的,还有几个,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李慕堂也在。他坐在旁听席首位,穿着绯袍,补子上绣着孔雀,神情自若,仿佛不是被告,而是主审。看见墨卿,他甚至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带犯人沈墨卿——”堂役高唱。
墨卿跪在堂下。木枷已除,但手脚还戴着镣铐。他抬头,与杨涟对视。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五脏六腑。
“沈墨卿,”杨涟开口,声音洪亮,“本官奉旨重审江南织造案。你有何冤情,可从实道来。但需知——若有一句虚言,罪加一等。”
墨卿深吸口气,开始陈述。从冯保勒索八千七百两,到秦师傅作伪证,到赵广铭纵火灭口,再到李慕堂亲笔信中的七成利润……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
他每说一句,堂上就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说到李慕堂那封信时,旁听席上几个官员脸色煞白。
李慕堂却始终神色不变,甚至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等墨卿说完,杨涟看向李慕堂:“李大人,沈墨卿所言,你有何辩驳?”
李慕堂放下茶盏,起身,先向堂上三位主审一揖,然后转向墨卿,笑容可掬:“沈东家,你说本官亲笔写信,向周家索要七成利润。信在何处?”
墨卿心一沉。那封信,他交给钱谦益了。而钱谦益现在……
“在钱谦益钱大人处。”他道。
“钱大人?”李慕堂笑容更深,“钱谦益因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已被停职查办。他府上已被查封,所有文书档案,都已移交都察院。本官亲自查验过——并无你说的那封信。”
堂上一片哗然。
墨卿如遭雷击。信……被调包了?还是钱谦益……
“至于秦师傅的供词、赵广铭的罪行,”李慕堂继续道,“秦师傅已死,死无对证。赵广铭在狱中畏罪自尽,遗书承认,所有事都是他一人所为,与本官无关。”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赵广铭的遗书,请三位大人过目。”
衙役将遗书呈上。杨涟三人传阅,脸色渐渐凝重。
墨卿死死盯着李慕堂。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赵广铭是弃子,秦师傅是棋子,而他沈墨卿,是注定要输的赌注。
“沈墨卿,”杨涟放下遗书,语气转冷,“你声称被冯保勒索,可有证据?”
“有借据。”墨卿道,“在沈家老宅,石榴树下。”
“哦?”李慕堂插话,“沈家老宅已查封数月,掘地三尺,并无你所说的借据。反倒搜出——你与白莲教往来的书信!”
他拍拍手。一个衙役捧上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落款确实是“沈墨卿”,内容涉及“反清复明”“驱逐鞑虏”之类大逆不道的话。
墨卿浑身冰凉。栽赃,赤裸裸的栽赃。这些信,他见都没见过。
“你还有何话说?”杨涟声音如铁。
墨卿笑了。笑声在大堂里回荡,凄凉而绝望。
“我无话可说。”他缓缓道,“这世道,黑白本就不分。清流不清,阉党不阉,都是一路货色。你们要沈家的产业,拿去。要沈墨卿的命,也拿去。但——”
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最后的光:“老天有眼!你们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遭报应!我沈墨卿在地下等着,看你们一个个,怎么死!”
“大胆!”刑部尚书拍案,“公堂之上,竟敢诅咒朝廷命官!来人,掌嘴!”
衙役上前,左右开弓。巴掌重重扇在脸上,血从嘴角流下来。墨卿不躲不闪,死死盯着李慕堂。
李慕堂移开视线,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打了二十巴掌,杨涟才示意停下。墨卿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但他还在笑,笑得满嘴是血。
“沈墨卿攀附阉党、勾结白莲教、诬陷大臣、咆哮公堂,”杨涟沉声道,“数罪并罚,按律——当斩。”
斩字出口,堂上一片死寂。
“不过,”杨涟顿了顿,“皇上仁德,念你沈家三代为商,也曾纳粮捐饷,有功于国。特开天恩——免死罪,流放三千里,至辽东铁岭卫,永世不得返乡。”
流放辽东。那比死更可怕。辽东苦寒,十去九不回。更何况,他这满身是伤的身体,根本撑不到铁岭。
可墨卿却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斩立决。至少,还有时间。
万一……万一素衣和云笙还活着呢?万一她们需要他呢?
“谢皇上隆恩。”他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退堂。衙役给他重新戴上重枷。走出都察院大门时,阳光刺眼。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
“这就是沈墨卿?听说勾结白莲教……”
“看着不像坏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议论声,和当初在乌衣巷时一样。墨卿听着,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热闹。
囚车在南京城里缓缓行进。经过秦淮河时,他看见河上的画舫,歌女正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啊,姹紫嫣红,都付与断井颓垣。
沈家百年基业,三代心血,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流放千里。
路过鸡鸣寺时,他看见山门前,了尘和尚站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目诵经。是在超度他吗?
墨卿闭上眼。耳畔忽然响起祖父的声音:“墨卿啊,记住——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货,是人。人活着,靠的也不是银子,是一口气。”
一口气。
他现在,就靠这口气撑着。
囚车出了太平门,往长江码头去。他将在那里上船,沿江而下,至扬州转运河,再北上。
路上,押解官是个年轻的总旗,姓陈,面相憨厚。夜里在驿站歇息时,陈总旗偷偷塞给他两个馒头,低声道:“沈东家,吃吧。此去路远,得有力气。”
墨卿接过馒头:“陈总旗为何帮我?”
陈总旗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爹……当年受过沈老爷的恩。万历三十八年闹饥荒,沈家在苏州设粥棚,救活不少人。我爹就是其中一个。”他叹口气,“沈东家,这世道不公,但……好人总有好报。您保重。”
好人好报?墨卿苦笑。若真有天理,素衣和云笙怎么会……
但他没说出来,只点点头:“多谢。”
在扬州转船时,出了变故。
那是个雨天,运河码头上人潮汹涌。墨卿戴着重枷,在衙役押解下往官船走。突然,人群里冲出个乞丐,直扑向他,嘴里喊着:“还我银子!还我银子!”
衙役急忙阻拦。混乱中,乞丐塞给墨卿一样东西,然后被衙役拖走,还在嘶喊:“沈墨卿!你欠我的,下辈子也得还!”
墨卿攥紧手里的东西,是个蜡丸。他不动声色收进袖中。
上船后,趁衙役不注意,他捏碎蜡丸。里面是张字条,只有三个字:“玄武湖。”
玄武湖?南京玄武湖?
什么意思?
船缓缓离岸。墨卿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秋雨绵绵,天地苍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素衣游玄武湖。那时云笙还没出生,两人租了条小船,在湖心漂着。素衣说:“墨卿,等我们老了,就在湖边买间小屋,天天看荷花。”
他说:“好,买最大的那间。”
如今,小屋没买成,人也没了。
船行至淮安府时,已是半个月后。墨卿的伤势恶化,高烧不退,时常昏迷。陈总旗请了郎中来看,郎中摇头:“伤口化脓,风寒入骨,怕是……撑不到辽东了。”
夜里,墨卿在昏沉中,梦见玄武湖。湖水清澈,荷花盛开,素衣站在船头,朝他招手。云笙在岸边放风筝,风筝线断了,越飞越远。
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醒来时,泪湿枕巾。
陈总旗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沈东家,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墨卿看着他,忽然道:“陈总旗,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我死后,若有可能,把我葬在……南京玄武湖畔。”他声音微弱,“不要立碑,不要留名。就让我……看着那片湖。”
陈总旗哽咽:“您别说丧气话,会好的……”
墨卿摇头,从贴身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是素衣那个烧焦的锦囊,里面那角“不悔”的字条。他看了又看,然后,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字条划过喉咙,像刀。
也好。
带着她的字,上路。
不悔。
永远不悔。
船在运河上继续北行。某个月夜,墨卿忽然精神好了些,让陈总旗扶他到船头。
月色很好,照得运河像条银带。两岸芦花正白,风一吹,漫天飞絮,像下雪。
“陈总旗,”墨卿轻声道,“你听过倦鸟归林的故事吗?”
陈总旗摇头。
“是说一只鸟,飞了很久很久,累了,想找片林子歇歇。可飞过一片林子,有人张网;飞过一片林子,有人射箭。它飞啊飞,飞得翅膀都断了,还是找不到能落的枝头。”
“后来呢?”
“后来,”墨卿望着远方的黑暗,“它掉进水里,沉下去了。可沉到底才发现——水底,也有片深林。没有网,没有箭,安安静静的。它就在那儿,永远歇下了。”
陈总旗听懂了,泪流满面。
墨卿却笑了。笑容很平静,像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
他望着南方的夜空,那里有苏州,有无锡,有徽州,有……素衣和云笙可能在的地方。
“素衣,”他喃喃,“我先去那片深林等你。你慢慢来,别急。”
“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
“一定。”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归于寂静。
月光洒在他脸上,安详得像睡着了。
陈总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运河静静流淌,载着船,载着人,载着无数悲欢离合,向东,向东。
永不停歇。
(第十五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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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