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一·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七回 灵隐钟声惊客梦 冷泉月色照禅机
杭州的秋天来得早,灵隐寺前的枫叶才刚染上胭脂色,晨雾里已透出霜意。沈墨卿在寺中“退院”住下第七日,终于见到了慧明方丈。
那是个清癯的老僧,眉毛雪白,垂到颧骨,看人时眼睛半阖着,像总在打盹。可当墨卿递上顾砚的信和那枚铜符时,老僧的眼睛倏地睁开一线——那目光锐利得像剃刀,瞬间刮去所有伪装。
“顾砚那孩子,到底走到这一步了。”慧明将信在灯上点燃,灰烬落入香炉,“他母亲临终前托我照应他,可我一个出家人,能照应什么?不过借他几卷佛经,望他少造杀业。”
墨卿垂首:“顾大人说,方丈是他俗家舅父……”
“舅父?”慧明笑了,笑容里有种深沉的悲哀,“他母亲是我俗家妹妹不假,可顾砚这孩子,从十岁被送进宫里当伴读那天起,就不是‘顾家’的人了。他是皇家的棋子,是文官集团的刀,唯独……不是他自己。”
窗外传来早课的钟声,一声,一声,震得窗纸簌簌响。
慧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寺外起伏的群山:“沈施主可知,灵隐寺为何叫‘灵隐’?不是神仙隐居,是人——那些在红尘里活不下去的人,来这里隐姓埋名。前朝的王爷、本朝的罪臣、江湖的亡命徒……都在这片山里,化成了一抔土,一声钟。”
他转身,目光落在墨卿脸上:“你想隐吗?”
墨卿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我还有妻儿在苏州,有祖业未了,有冤屈未雪。隐不得。”
“那就得继续走。”慧明从袖中取出一串乌木佛珠,递过来,“这是前年一位施主留下的,说能辟邪。老衲转赠于你——接下来的路,邪祟多。”
墨卿接过,触手冰凉。佛珠共十八颗,其中一颗刻着极小的字,凑近细看,是个“逃”字。他心头一震,抬头时,慧明已闭上眼,开始诵经。
退出禅房时,一个小沙弥等在廊下,低声说:“方丈吩咐,请施主近日莫出寺门。山下来了几批香客,不太寻常。”
墨卿了然。追兵还是到了。
退回院在灵隐寺最深处,背靠北高峰,院墙外就是悬崖。三间禅房围着小天井,墙角一株老桂开得正盛,甜香浓得化不开。墨卿住在东厢,每日除了用斋,就是对着墙上那幅《达摩面壁图》发呆。
这日午后,他正擦拭那枚空心乌木印章,忽然听见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僧人平稳的步履,而是带着试探的、一步一顿的踩踏。
他吹灭油灯,闪到窗边。透过窗纸破洞,看见天井里飘进几片桂花瓣,落地时微微一顿——有风?不对,是有人从墙头掠过带起的气流。
果然,西厢房顶传来瓦片轻响。墨卿摸向怀中,那里有从苏州带来的最后一把匕首。可就在这时,院门被叩响了。
“沈施主在吗?”是知客僧的声音,“有故人来访。”
故人?墨卿心念急转,屋顶的人也在这一刻静止了。他深吸口气,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林素衣的堂兄,林慕白。
“慕白兄?”墨卿愕然。这位堂兄是徽州有名的茶商,常年往来闽浙,怎会突然出现在灵隐寺?
林慕白一身风尘,青衣下摆溅满泥点,脸上却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墨卿,可算找到你了。素衣托我给你带话。”
进了禅房,掩上门,林慕白的神色立刻变了。他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最里层是张字条,字迹确实是素衣的:“舅父可信,速离杭州,往福建。”
“素衣和云笙可安好?”墨卿急问。
“暂时无碍。”林慕白压低声音,“但苏州那边出了大事——周世昌在狱中‘病故’了,死前留下血书,说所有事都是受你指使。现在通缉你的海捕文书,已发到浙江各府县。杭州知府张汝霖,就是接了你送的那封信的那位,如今也自身难保——魏公公反咬一口,说他勾结商贾、诬陷朝臣。”
墨卿跌坐榻上。连环套,一套接一套。顾砚那封信,果然不是救命符,是催命符。
“屋顶上的人,是你带来的?”他忽然问。
林慕白苦笑:“是我的人,但不止我的人——寺外至少有三批眼线。一批是杭州府的衙役,一批像是锦衣卫的探子,还有一批……我看不出路数,但身手最好。”他顿了顿,“墨卿,你得马上走。福建那边,我安排了海船,可以先到泉州,再从泉州去南洋。”
“南洋?”墨卿摇头,“沈家基业都在江南……”
“命都要没了,还要基业?”林慕白难得严厉,“你祖父沈怀山老爷子,当年能从徽州一个染坊伙计做到苏州丝业头把交椅,靠的不是守成,是敢闯。如今情势,江南已是死地,唯有出海,才有一线生机。”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枭啼叫。林慕白脸色一变:“他们等不及了。墨卿,现在就走,后山有条采药人的小路,我的人在半山腰接应。”
墨卿却坐着没动。他想起慧明方丈的话——“接下来的路,邪祟多”。又想起顾砚说的——“变成收网的人,或者撕破这张网”。
他忽然问:“慕白兄,若我不走,反而回苏州呢?”
“你疯了?!”林慕白瞪大眼,“那是自投罗网!”
“网既然已经张开,躲是躲不掉的。”墨卿缓缓站起,“周世昌死了,死无对证。那我就去当那个‘证’——上公堂,把冯保如何勒索、清流如何构陷、阉党如何灭口,一桩桩、一件件,全说出来。让全江南的人都听听,这潭水到底有多浑。”
“可你会死!”
“死也有死法。”墨卿笑了,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沈家三代经商,讲究‘信义’二字。我若就这么逃了,沈墨卿三个字就真成了罪人,素衣和云笙一辈子抬不起头。不如赌一把——赌这世道,终究还有人在看;赌这人心,终究还没全黑。”
林慕白怔怔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你这倔脾气,跟素衣一模一样。”他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枚小小的田黄石印章,“这是素衣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若你决定回苏州,就把这个给你。”
墨卿接过。印章刻着四个篆字:“不悔”。
不悔。
他攥紧印章,眼眶发热。
“后山的路,还是要走。”林慕白拍拍他肩,“但不是去福建,是绕道湖州,从太湖回苏州。我在无锡有处别院,你先在那儿落脚,等我联络苏州的故旧,安排你进城。”
两人刚推开后窗,前院突然传来打斗声。兵刃交击,夹杂着僧人的呵斥。追兵动手了。
“快!”林慕白推他一把,“我的人能挡一阵,你从这儿下崖,崖下有根老藤——”
话音未落,禅房门被一脚踹开。三个黑衣人持刀闯入,为首的低喝:“沈墨卿!还想走?!”
林慕白袖中滑出短剑,迎了上去:“墨卿,走!”
刀光剑影瞬间充满斗室。墨卿不再犹豫,翻窗而出。窗外是陡峭山崖,他抓住慧明给的那串佛珠,咬牙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下坠中,他看见崖壁上果然垂着根手腕粗的古藤。伸手去抓,却差了三寸——要坠入深渊的刹那,佛珠突然散开,十八颗珠子迸射,其中一颗正打在他肩井穴上,一股柔劲将他往崖壁推了半尺。
就这半尺,他抓住了藤蔓。
虎口瞬间被粗糙的藤皮磨出血,身子在崖壁上重重一撞,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抬头看,崖顶火光晃动,打斗声渐远。低头,深谷幽暗,冷泉的水声从底下传来,呜咽如泣。
他定了定神,开始往下爬。爬过一丈,看见崖壁上有个山洞,仅容一人蜷缩。他钻进去,瘫坐喘息。
洞里有股檀香味,石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字迹。凑近细看,是首偈子: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落款是“东坡居士,元祐四年”。
苏东坡。当年他也曾逃难至此吗?也曾在这洞中,看浮生如梦吗?
墨卿靠着石壁,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流下来。
洞外,月亮升起来了。冷泉的月色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碎碎的一片,像谁撒了一把盐。
他握紧那枚“不悔”印章,闭上眼。
浮生是梦。
可梦里,也要争个清白。
(第七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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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太湖夜雨渡亡命 蠡园秋灯照迷踪
从灵隐寺后山到太湖边,沈墨卿走了四天四夜。
白天睡在荒庙、坟茔、芦苇荡,夜里赶路。林慕白给的那点干粮第三天就吃完了,他只能挖野菜、掏鸟蛋,有次饿极了,甚至跟野狗抢过半块发霉的饼。身上的绸衫早撕成布条,裹住磨烂的脚,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这是苏州丝商沈墨卿。
第五天夜里,终于到了太湖西岸的夹浦镇。按约定,该有林家的人接应。可他在镇外土地庙等到二更天,只等来一场瓢泼秋雨。
雨越下越大,太湖的浪拍着堤岸,轰隆隆像战鼓。墨卿蜷在神龛下,望着庙门外那片漆黑的水面,心里渐渐凉了——林慕白出事了?还是这本身又是个局?
正胡思乱想,远处传来桨声。一点渔火在雨幕中明灭,缓缓靠岸。撑船的是个老汉,披着蓑衣,朝庙里喊:“可是等船的张相公?”
暗号对上了。墨卿踉跄出庙,老汉打量他一眼,没多问,只递过件破蓑衣:“上船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小船离岸,驶入茫茫太湖。老汉摇橹的手法极老练,橹声吱呀,和着雨打篷顶的噼啪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老伯,我们去哪儿?”墨卿问。
“鼋头渚。”老汉声音沙哑,“林老板交代的,说那儿有处废园子,你先歇两天。”
墨卿心头稍安。可船行到湖心时,老汉忽然停下橹,侧耳细听。墨卿也听到了——雨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是更大的船破浪而行,方向正朝这边。
“趴下!”老汉低喝,猛摇橹转向。小船像片叶子,在浪尖上打了个旋,钻进一片芦苇荡。
透过芦苇缝隙,墨卿看见一艘双桅快船驶过,船头站着几个人,手里提着灯笼,光照见他们腰间——是官刀!
“是水师巡检的船。”老汉等他走远才开口,“这半个月,太湖上查得严,说是抓私盐贩子,可我瞧不像——盐贩子哪用这么大阵仗?”
墨卿沉默。抓的是他。
在芦苇荡躲到四更天,雨渐渐小了。老汉重新摇船出来,天色微明时,终于看见前方黑黢黢的陆地轮廓——鼋头渚到了。
所谓废园,是前朝某位致仕尚书建的别业,荒废多年,只剩几间漏雨的亭榭。老汉把船系在断桥下,领墨卿从后门进去。园里杂草齐腰,秋虫啁啾,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灶房梁上挂着干粮,水缸是满的。”老汉说,“三天后的子时,我再来接你。这期间,莫点灯,莫生火,莫出园子。”
墨卿拱手:“多谢老伯。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老汉摆摆手:“湖上讨生活的,哪有什么姓名。你就叫我……老鼋吧。”说罢,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墨卿在破败的厅堂里安顿下来。梁上果然有包干粮——硬得像石头的烙饼,还有条风干鱼。他啃了几口,和衣倒在积满灰尘的榻上,几乎立刻睡死过去。
这一觉睡到午后。他是被一阵琴声惊醒的。
琴声!这荒园里怎么会有琴声?
墨卿翻身下榻,蹑足循声而去。琴声来自园子东侧的“听雨轩”,轩已半塌,但轩中石桌上,竟真坐着个白衣人,正在抚琴。琴是张焦尾古琴,那人十指翻飞,弹的是《幽兰操》。
听到脚步声,琴声戛然而止。白衣人抬头——竟是顾砚!
“沈东家,别来无恙?”顾砚微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脸色苍白如纸,左肩衣襟渗出暗红,显然是受了伤。
“顾大人怎会在此?”墨卿警惕地停在丈外。
“逃命。”顾砚咳嗽两声,“南京那边……网收了。魏公公倒了,清流赢了。可赢家要打扫战场,我这知道太多的,自然得清理掉。”
墨卿心头巨震:“魏忠贤倒了?”
“三日前的事。”顾砚抚着琴弦,“皇上下旨,魏忠贤发配凤阳守陵,途中‘自缢’了。冯保的案子重新翻出来,牵连出一百多人。清流那几位大佬,如今正在瓜分江南的肥缺。”他顿了顿,“沈东家,你的通缉令,已经撤了。”
撤了?墨卿愣住。这该是喜讯,可看顾砚的神情,事情没那么简单。
“条件呢?”他问。
“聪明。”顾砚赞许地点头,“条件是,你沈墨卿得‘暴病而亡’。对外就说,你畏罪潜逃途中,染了瘟疫,尸首扔进太湖了。从此世上再无沈墨卿,沈家的产业……充公。”
墨卿如遭雷击。充公?沈家三代基业,碧水巷的老宅、二十八张织机、江宁镇江的货栈……全没了?
“那我妻儿……”
“林素衣和沈云笙,可以活。”顾砚的声音冰冷,“但必须改名换姓,离开苏州,永不提起沈家旧事。这是清流那边,李御史亲口许的承诺。”
承诺?墨卿想笑。这些人的承诺,比太湖的水泡还不值钱。
“顾大人今日来,就是传这句话?”
“不。”顾砚从琴底抽出一卷纸,“我是来给你送‘路引’的。”展开,是张过所文书,盖着应天府的官印,名字是“沈慕石”,去往“福建泉州”。
“拿着这个,去泉州港,找‘福隆号’的船主。他会安排你去吕宋。那儿有沈家的旧相识——你祖父沈怀山,早年资助过几个闽商下南洋,其中一家姓陈的,如今在馬尼拉做香料生意,可投靠。”
墨卿接过文书,纸张厚实,印泥鲜红,是真的。可越真,越让人心寒。
“清流既要我‘死’,为何又放我走?”
“因为李御史要留条后路。”顾砚冷笑,“阉党虽倒,但宫里还有魏忠贤的余党,边关还有他的党羽。万一哪天翻盘,李御史手里捏着你这个‘活证据’,就能反咬对手一口。你活着,对他有用。”
原来如此。他沈墨卿,永远都是棋子。
“顾大人自己呢?”墨卿看着他的伤。
“我?”顾砚站起身,伤口撕裂,他踉跄一下,“我得去个更远的地方。也许日本,也许琉球……总之,大明是待不下去了。”他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这个,劳烦沈东家带到南洋,若有朝一日遇见姓郑的海商,交给他。”
墨卿接过,很轻,不知是什么。
两人沉默对望。秋风吹过废园,满园衰草飒飒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最后问一句。”墨卿忽然道,“拙政园东角门那辆马车,是不是陷阱?”
顾砚怔了怔,缓缓点头:“是。车里有弩手,本要杀你灭口。可那日你没上车……我就知道,你命不该绝。”
“为何后来又帮我?”
“因为……”顾砚望向太湖,水面烟波浩渺,“我妹妹,当年就是被送进宫里当棋子的。十六岁进去,十八岁‘病故’。我看见你,就想起她。这世上,棋子已经够多了。”
他抱起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沈东家,南洋路远,珍重。记住——倦鸟终须归林,但归林前,得先活着飞出这片猎场。”
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荒草丛中。
墨卿独坐听雨轩,直到暮色四合。他展开那张“沈慕石”的路引,看了又看,然后,慢慢撕碎。
纸屑扔进太湖,瞬间被浪吞没。
他不去南洋。
他要回苏州。
不是作为死去的沈墨卿,也不是作为逃犯沈慕石。
他要作为沈家的当家人,回去看看——那些想让他消失的人,那些想吞并沈家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夜幕降临,太湖起雾了。茫茫白气从水面升起,吞噬了远山、近树、废园。
墨卿走进雾中,身影渐渐模糊。
雾里传来一声鸟鸣,凄厉而决绝。
像倦鸟,在寻找归林的路。
(第八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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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血染枫桥忽闻丧 魂归故里暗藏锋
从太湖回苏州,沈墨卿选了一条最险的路——不走运河,翻灵岩山。
这条路他少年时走过。那年随祖父去天平山看红叶,贪玩迷路,就是从这条樵径下山的。记得途中有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前有株老枫,祖父说那是前朝一个落第书生种的,书生后来投了太湖,树却活了下来,年年红得像血。
如今再走,已是十年后。秋深了,枫叶果然红得惨烈,一片片落在山径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谁的尸骨。
第三日黄昏,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苏州城就在眼底。胥门、盘门、阊门的水关清晰可见,运河像条灰白的带子,绕着城池。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可那光景看着不对——不少屋檐下挂着白灯笼,不是一两户,是成片成片的。
城里出大事了。
墨卿心头一紧,加快脚步。从山脚野码头雇了条小渔船,船夫是个哑巴,比划着告诉他:城里在办丧事,大丧。
“谁死了?”墨卿问完才想起他听不见。哑巴却看懂了口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做了个“九”的手势。
九天?皇帝驾崩了?不对,若是国丧,该挂的是黄白纸钱,不是白灯笼。
船近阊门,水关查得出奇严。每条船都要搜,官兵骂骂咧咧,说是在抓“白莲教余孽”。墨卿躲在舱底货堆里,听见上面官兵的对话:
“真晦气,这都第七天了,还没抓到?”
“抓什么抓,就是走个过场。真凶早就……”
“嘘!不要命了?李大人吩咐过,那件事谁敢议论,割舌头!”
货舱盖板被掀开,火把光照进来。墨卿屏住呼吸,身下是成捆的苇席,散发着霉味。官兵用枪杆捅了捅,没发现异常,骂了句“穷酸”,盖上了盖板。
船终于靠岸。墨卿塞给哑巴几个铜钱,压低斗笠上了岸。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半关着,偶有开门的,伙计也神情惶惶。他不敢去碧水巷,绕到城西的“能仁寺”——这是沈家早年捐过香的寺庙,方丈了空大师是祖父故交。
敲开角门,小沙弥见是个乞丐般的陌生人,就要关门。墨卿低声道:“烦请通报了空大师,就说‘石榴树下人’求见。”
小沙弥将信将疑去了。片刻,了空亲自出来,老和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墨卿,瞳孔一缩,也不多言,引他进了密室。
“沈檀越,你还活着?”了空关上门,声音发颤。
“大师,城里到底怎么了?谁家办丧事?”墨卿急问。
了空闭上眼,念了声佛,才缓缓道:“是尊夫人……林氏素衣,和令郎云笙。”
轰的一声,墨卿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死死抓住桌沿才没倒下。
“你、你说什么……”
“七日前,灵岩山紫竹庵走水。”了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火是半夜起的,烧了半边山。尊夫人和令郎……没能逃出来。官府说是香烛引燃了柴房,可老衲听说……”他压低声音,“那晚有人看见,山下来过几辆马车,车上下来的人,带着火油。”
墨卿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想问为什么,想说不可能,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了空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烧焦的锦囊,边缘还看得出藕荷色的底子——那是素衣随身装针线的锦囊!
“庵里师太拼死抢出来的,埋在灰烬里。”了空老泪纵横,“里面……有张字条。”
墨卿颤抖着打开锦囊。字条已烧得只剩一角,上面是素衣娟秀的字迹:“……若见墨卿,告之:不悔。云笙袄中……”
后面烧没了。
“云笙袄中”什么?是那蜡丸!药粉!
墨卿猛地站起,又跌坐回去。他想起离家那夜,素衣把蜡丸缝进云笙夹袄的样子。烛光下,她的侧脸那么柔和,针脚那么细密……
“尸首呢?”他嘶声问。
“烧得……不成形了。”了空摇头,“合葬在灵岩山脚,老衲去念过经。墓碑不敢写真名,只刻了‘林门沈氏母子’。”
墨卿呆呆坐着。密室里只一盏油灯,灯花爆了一下,炸开几点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出红痕,他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在密室里回荡,像夜枭哭。
“好,好得很。”他笑着,眼泪却淌下来,“让我‘暴病而亡’,让素衣云笙‘葬身火海’。沈家绝了户,产业充公。清流老爷们,这手棋下得真干净。”
了空双手合十:“沈檀越,节哀。如今苏州你是待不得了,老衲有条路子……”
“我不走。”墨卿打断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骇人,“大师,帮我做三件事。”
了空怔住。
“第一,我要知道,那晚去紫竹庵的马车,是谁家的。第二,我要碧水巷老宅现在的契主是谁。第三——”他从贴身取出那枚空心乌木印章,“这印章里有份名单,其中有个在苏州府衙当师爷的,姓吴,叫吴文启。我要见他。”
了空接过印章,手有些抖:“沈檀越,你要报仇?”
“报仇?”墨卿摇头,“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沈家的宅子、织机、货栈,还有……两条人命。他们不是要沈墨卿‘死’吗?那我就‘死’给他们看。但死了的沈墨卿,会变成鬼,夜夜敲他们的门。”
他说得平静,可了空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爬上来。
当夜,墨卿在了空的密室住下。老和尚出去打听消息,他一个人对着油灯,看那角烧焦的字条。“不悔”,素衣最后留给他的话。
不悔嫁他,不悔等他,不悔……死。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红烛高烧,素衣凤冠霞帔坐在床沿。他掀了盖头,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墨卿,从今往后,福祸同当。”
福祸同当。她做到了。
他却连她的尸骨都护不住。
灯油将尽时,了空回来了,带回三个消息:
一、那晚去紫竹庵的马车,属于苏州府同知赵广铭——李御史的门生。
二、碧水巷老宅,三日前已过户到“永昌号”周家名下。周世昌虽死,但他儿子周继祖接手了产业,如今是苏州丝业行会的会首。
三、吴文启师爷,明日午时会来能仁寺还愿——他老母信佛,每月十五必来。
墨卿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日午时,他扮作了空身边的杂役,在偏殿等候。吴文启果然来了,四十多岁,精瘦,三缕山羊须,眼睛转得飞快。上完香,了空引他到静室用茶,墨卿端茶进去。
放下茶盘时,墨卿压低声音:“吴师爷,石榴树下三尺,紫檀匣可还在?”
吴文启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他死死盯住墨卿,半晌,哑声道:“你……你是……”
“故人。”墨卿抬眼,“今夜子时,拙政园‘与谁同坐轩’,我等你。带匣子来。”
说罢,躬身退出。吴文启脸色变幻,最终归于死灰。
子夜的拙政园,荒凉如古墓。“与谁同坐轩”临水而建,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墨卿独自坐在轩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吴文启准时来了,怀里抱着个紫檀匣。看见墨卿,他腿一软,几乎跪倒。
“沈、沈东家……你真还活着……”
“坐下,喝酒。”墨卿斟满两杯。
吴文启战战兢兢坐下,却不碰杯:“沈东家,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冯公公要账簿,我不敢不给……”
“账簿的事不提。”墨卿摆手,“我只问你,灵岩山那把火,是谁的主意?”
吴文启脸色煞白:“是……是李御史的意思。他说,沈家必须绝户,才能永绝后患。赵同知动的手,周继祖出的钱……我、我只是传了个话……”
墨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痛。
“匣子里是什么?”他问。
吴文启打开匣子。里面不是账册,是厚厚一沓银票,还有地契、房契——都是沈家各地的产业。
“李御史让我保管的,说等风头过了再分……”吴文启声音越来越低。
墨卿拿起一张地契,是碧水巷老宅的。火光下,祖父的名字“沈怀山”三个字,墨色如新。
“这些东西,我带走。”他合上匣子,“你回去告诉李御史和赵同知——沈墨卿死了,死在太湖了。但沈家的债,还没还完。”
吴文启扑通跪倒:“沈东家饶命!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我不杀你。”墨卿俯身,盯着他眼睛,“但你得替我办件事——明天,把周继祖请到阊门外的‘得月楼’,就说有笔大买卖要谈。时间,午时三刻。”
“这……”
“办成了,这些银票分你三成。”墨卿将一沓银票推过去,“办不成,我就把你当年帮冯保做假账、害死三个丝绸商的事,告诉李御史——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一个‘死人’?”
吴文启浑身颤抖,最终,重重点头。
墨卿抱着紫檀匣离开拙政园。走过小飞虹时,他停下脚步。桥下流水潺潺,月光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像个真正的鬼魂。
也好。从今往后,他就是沈家的鬼。
鬼,是不怕再死一次的。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抬头看天,星子稀疏,有一颗特别亮,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
是扫帚星。
灾星现,必有大变。
墨卿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血滴在紫檀匣上,像开了一串梅花。
他擦干净匣子,大步走入黑暗。
苏州城的夜,还很长。
(第九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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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