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一·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四回 烟雨楼头逢旧雨 秦淮河畔起新潮
江宁府的梅雨季来得又急又稠。沈墨卿在聚宝门内租了间临河小阁,楼下是家生药铺,终日飘着甘草、当归的苦香。这气味倒好,掩住了他外乡人的身份——每逢官差查户,他便说是来金陵寻医问药的徽商。
住到第七日,端午过了,河上的龙舟彩绸还未撤尽,湿漉漉地挂在柳梢头,像褪了色的魂幡。这日午后,雨暂歇,墨卿戴上顶破斗笠,往三山街的旧书市去。冯公公暴卒已半月,南京城表面哀戚,暗里却涌动着某种诡异的活气——清流与阉党的角力,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他需得从故纸堆里嗅出风向。
旧书市在孔庙西廊,摊主多是落魄文人,卖的却是朝报抄本、科场墨卷,甚至还有各衙门流出的邸报残页。墨卿蹲在一摊前,佯装翻检永乐年间的《南京工部志》,耳朵却竖着听旁边两个老书吏的闲谈。
“……听说没有?魏公公前日又递了辞呈,这回是第三道了。”
“做样子罢了。皇上昨夜还赐了御膳房的樱桃酪,用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
“可冯保这一死,江南的账目对不上。苏州织造那边,亏空少说三十万两。清流那边,李御史已经上了三道折子……”
墨卿心里一动。三十万两?沈家那八千七百两,不过是九牛一毛。正思量间,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头。
“这位仁兄,可是对工部旧档有兴趣?”
回头,见是个四十许的文士,穿半旧湖绸直裰,面白微须,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针。墨卿心头警铃大作——这人的手,食指第一节有层厚茧,是常年握笔杆的;虎口却有道浅疤,像是……被刀鞘磨的。
“随便看看。”墨卿含糊应道,起身欲走。
那人却笑了:“雨天路滑,前头‘烟雨楼’的茶好,可愿同往一叙?”
话里有话。墨卿打量四周,书市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两个青衫汉子,虽作书生打扮,脚步却稳得像扎了根。退路被封了。
“恭敬不如从命。”他摘下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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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楼在秦淮河拐弯处,三层木楼,飞檐下挂满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那文士引墨卿上到顶层雅间,推开窗,满河画舫尽收眼底。歌女的吴侬软语混着酒气飘上来,甜腻得让人发昏。
“在下姓顾,单名一个‘砚’字,在南京兵部挂个闲职。”文士亲自沏茶,手法娴熟,“沈东家不必惊疑,顾某并无恶意。”
墨卿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大人认错人了。”
“不会错。”顾砚从袖中取出一卷画,缓缓展开——正是那幅“百子闹春图”的云锦小样!“三日前,镇江镖局有人想兑取这件东西,被我们的人拦下了。取货人说是苏州沈家的哑巴脚夫,可那哑巴……竟是个假的,一开口,满嘴的京片子。”
墨卿后背渗出冷汗。那对哑巴脚夫是沈家三代用的老人,绝无问题。除非……从镇江开始,货就被人调了包。
“那真的货呢?”他强自镇定。
“在很安全的地方。”顾砚收起画,“沈东家,你可知这匹锦,如今值多少?不是银子,是人命——冯保死后,他在江南的账簿不翼而飞。清流那边咬定,账簿就藏在这批送往南京的‘贡品’里。魏公公的人也在找,生要见锦,死要见尸。”
墨卿忽然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有人——很可能是清流或阉党内部更上层的人物——故意将账簿下落的风声,引到他那四扇屏风上。沈家,不过是被选中的棋子,甚至是……弃子。
“顾大人是哪边的人?”他直接问。
顾砚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疲惫:“我哪边都不是,或者说,哪边都是。南京兵部有个‘架阁库’,专管历年军械、漕运、织造的文牒。冯保的账簿若真存在,最该在的地方就是那儿。可上月二十七,架阁库走了水,烧了三间屋子——”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秦淮河:“巧的是,走水那夜,我看见冯保的干儿子,一个小太监,抱着个铁匣子从后门溜出去。更巧的是,第二天,就听说苏州沈家送了一批云锦屏风进京。”
墨卿脑中电光石火:“那铁匣子……”
“我没追上。”顾砚摇头,“但我看清了那小太监去的方向——不是织造局,是城东的‘鹫峰寺’。”
鹫峰寺。前朝古刹,万历年间香火已衰,只剩几个老僧守着破殿。
“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墨卿盯着他。
“因为沈东家是聪明人。”顾砚将茶一饮而尽,“清流要账簿,是为了扳倒阉党;阉党要账簿,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沈家要账簿,是为了活命——有了它,你才能证明那八千七百两是勒索,不是贿赂。我们……可以合作。”
“条件?”
“账簿找到后,抄一份给我。原物归你,任凭处置。”顾砚站起身,“三日后酉时,鹫峰寺大雄宝殿,释迦牟尼像的莲花座下——这是那小太监最后消失的地方。沈东家若有意,可来一探。”
说罢,竟不留余地,径自下楼去了。
墨卿独坐良久,直到暮色染红秦淮河水。画舫开始点灯,一盏,两盏,三盏……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想起离开苏州那夜,素衣最后说的话:“墨卿,这世道,好人活不长,坏人活不久。能活下来的,都是懂得在好坏之间找第三条路的人。”
第三条路么?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油布包裹,那里有沈家最后的本钱。然后起身,下楼,汇入华灯初上的人流。
经过贡院街时,看见一队缇骑飞马而过,马蹄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路人纷纷避让,低声议论:“又是抓人的……”“这回是哪家?”“听说是户部一个主事,清流那边的……”
变天了。
墨卿压了压斗笠,拐进一条暗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铁匠铺,炉火还亮着。他走进去,对打铁的老汉比了个手势——三长两短,是沈家在南京的暗号。
老汉抬头,昏花的老眼在火光中闪了闪:“客人要打什么?”
“打把钥匙。”墨卿低声说,“开庙门的钥匙。”
老汉看了他半晌,从墙角废铁堆里捡出段生锈的铁条:“明日晌午来取。”
走出铁匠铺时,雨又下了。墨卿在檐下站了片刻,忽然看见对面酒肆二楼,有人凭窗看他——是顾砚。隔着雨幕,那人举了举酒杯,一饮而尽。
仿佛在说: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第四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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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古刹烛影照孤踪 铁匣秘文藏杀机
鹫峰寺在金陵城东的鸡笼山南麓,确实破败了。山门前的石狮缺了半边脑袋,眼眶里长满青苔,像在流泪。第三日酉时,沈墨卿换了一身短褐,怀里揣着铁匠铺打的那把“钥匙”——实则是根特制的铁签,两头带钩,能拨弄机簧。
雨从午后开始下,到傍晚转成潇潇细雨,庙檐滴水敲着石阶,一声,一声,慢得人心慌。墨卿从西侧残墙翻入,落脚处荒草没膝。大雄宝殿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个垂死的巨兽,脊兽残缺,窗棂洞开,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伏在廊柱后观察。殿内并无灯火,但供桌前的香炉里,三炷线香才烧到一半——有人刚来过。
正欲进殿,忽听东配殿传来窸窣声响。墨卿闪身躲到石碑后,只见一个瘦小身影提着灯笼出来,竟是个小沙弥,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脚步却稳得出奇。小沙弥走到院中古井边,左右张望,然后竟从井栏缝隙里掏出个油纸包,匆匆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寺后跑。
墨卿心念急转,决定先跟这小沙弥。穿过荒废的僧寮,后山是一片竹林。雨打竹叶沙沙响,很好的掩护。小沙弥走到竹林深处一间茅棚前,叩门三下,门开了条缝。
“师父,拿到了。”小沙弥的声音。
门内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接过油纸包。借着棚内微光,墨卿看见那只手——缺了无名指。这是宫里太监常见的伤残,早年净身时若感染,常会截指。
果然,里面传来尖细的嗓音:“没人跟着?”
“没有,我都看过了……”
话音未落,墨卿故意踩断一根枯竹。
“谁?!”棚内灯火骤灭。小沙弥反应极快,灯笼一扔,竟从腰后摸出把短刃,扑向声响处。
墨卿侧身避过,顺势扣住孩子手腕,低喝:“我不是歹人!找冯公公的东西!”
小沙弥一愣,棚内那太监却厉声道:“松儿,杀了他!”
短刃再次刺来,这次直取咽喉。墨卿不得不下重手,一掌劈在孩子颈后。小沙弥软倒,短刃“当啷”落地。几乎同时,茅棚后窗破开,那太监纵身而出,往竹林深处逃去。
墨卿急追。雨夜林深,那太监却对地形极熟,几个拐弯就拉开距离。正焦急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声。
墨卿赶过去,只见太监倒在泥泞里,胸口插着支弩箭,箭尾还在颤动。林间走出两个人,黑衣蒙面,手里端着弩机。
“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墨卿后退半步:“什么东西?”
“别装傻。冯保的账簿。”黑衣人逼近,“顾砚果然靠不住,竟想独吞。”
顾砚?墨卿心思急转——这些人不是顾砚一伙的,那就是阉党灭口的杀手?或者是清流派来截胡的?
“账簿不在我身上。”他稳住声音,“在鹫峰寺大殿佛像下。”
“带路。”弩箭指向他心口。
三人折返大雄宝殿。雨更大了,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殿内狰狞的罗汉像。墨卿走到释迦牟尼莲花座前,按照顾砚所说,摸索底座。果然触到一处暗格,用力一按,石板滑开,露出个黑洞。
“拿出来!”黑衣人催促。
墨卿伸手进去,触到个冰凉铁匣。刚取出,另一个黑衣人突然抢过,打开查验。借着闪电光,墨卿瞥见匣内是厚厚一摞账册,最上面一页写着“万历四十二年苏州织造进奉录”,底下密密麻麻的数字,朱笔批注刺眼——其中一行,赫然有“沈墨卿”三字!
就是它了。能救沈家命的证据。
那黑衣人合上铁匣,对同伴点头:“是真的。”说罢,竟抬起弩机,对准墨卿,“沈东家,对不住了,你知道得太多了。”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长笑声:“在我的地盘杀人,问过主人没有?”
顾砚!他一身青衫,摇着折扇从雨中走来,身后跟着四个持刀护卫。黑衣人立即调转弩机,可顾砚更快——折扇一扬,数点寒星射出,两个黑衣人惨叫倒地,咽喉各插着一根银针。
“暴雨天带弩,机簧易受潮。”顾砚踢开弩机,俯身捡起铁匣,“沈东家,我说过,合作要讲诚信。”
墨卿盯着他:“这些人是你引来的?”
“不,是他们自己嗅到味。”顾砚打开铁匣,翻看账册,忽然“咦”了一声,“有趣……真有趣……”
“怎么?”
“这账簿是假的。”顾砚抽出几页,“墨色太新,纸张是近年江西产的‘奏本纸’,可冯保掌江南织造是十年前的事。而且——”他指着“沈墨卿”那行字,“你的名字,笔画有描补的痕迹,是后来添上的。”
墨卿如坠冰窟。假账簿?那真的在哪?为何有人要大费周章做局?
顾砚却笑了,笑容里有种狂热:“我明白了……冯保这只老狐狸,临死前摆了所有人一道。真账簿恐怕早就毁了,他故意放出风声,让清流和阉党互相猜忌厮杀。而这假账簿——”他敲了敲铁匣,“是个饵,钓的是那些沉不住气的鱼。”
“那你呢?你是渔夫,还是鱼?”
“我?”顾砚合上铁匣,“我是看戏的。不过现在戏不好看,我得添把火。”他将铁匣抛给墨卿,“这个你留着,或许有用。至于真账簿的下落……我猜,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存在每个人心里。”
墨卿抱住铁匣,觉得它重得像座山:“那个太监……”
“死了。灭口。”顾砚轻描淡写,“那小沙弥我让人送走了,孩子无辜。沈东家,今日之事,你最好忘掉。回苏州去,就当从没来过南京。”
“可我的冤案——”
“清流要整垮阉党,缺的是人证,不是物证。”顾砚意味深长,“你沈墨卿活着站在公堂上,亲口说出冯保如何勒索,比什么账簿都管用。但前提是——你得活到开堂那天。”
说罢,他挥挥手,带着护卫消失在雨夜中。
墨卿独坐殿内,看着手中铁匣。假的,却又是真的——因为它证明了,确实有人要置沈家于死地,连假证据都备好了。
窗外雷声隆隆。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史记》,读到“飞鸟尽,良弓藏”的句子,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沈家就是那张弓,用完了,就该折了。
可他不愿做弓。
他要做握弓的人。
将铁匣藏入怀中,墨卿最后看了一眼佛像。释迦牟尼低眉垂目,嘴角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阴谋算计。
走出山门时,雨停了。东方微白,鸡鸣声从山下村落传来。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棋局。
他摸摸怀里,除了铁匣,还有从铁匠铺得来的另一样东西——不是钥匙,而是一枚小小的、沈家特制的乌木印章,刻着云纹,里头是空心的。
祖父说过:最危险时,最要留后手。
后手,该布下了。
(第五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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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灵岩山雾锁母子 拙政园棋困故人
苏州这边,日子是数着铜漏滴答过的。
林素衣带着云笙住进灵岩山紫竹庵,已是第十日。庵堂在半山腰,晨钟暮鼓被林涛声裹着,显得渺远。八岁的云笙很安静,每日在禅房里临帖,写的总是那两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素衣问为何总写这两句,孩子抬头,眼睛清亮得像山泉:“爹爹说,这是教人转弯。”
转弯。素衣望向窗外云雾。山下的苏州城隐在茫茫白气里,碧水巷、织机声、后园的紫藤架,都成了前世的梦。只有怀中贴身藏着的那个小瓷瓶——父亲给的药粉——提醒她,危险从未远离。
这日晌午,庵外来了一队香客。为首的是个富态妇人,自称周王氏,说要求支签问家宅平安。知客师太引到大殿,素衣刚好在偏殿教云笙读《诗经》,隔着竹帘,听见那妇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求菩萨保佑,我家老爷近日官司缠身,都是被小人陷害的……”妇人絮絮叨叨,忽然压低声音,“师太,听说庵里近来住了位带孩子的女施主?可是姓林?”
素衣心头一紧。云笙也抬起头,被她轻轻捂住嘴。
竹帘外,知客师太的声音平稳:“佛门不问俗家事。施主求签便求签,莫要多言。”
那妇人讪讪的,又说了些闲话,终于离去。素衣从帘缝望出去,看清了妇人侧脸——竟是永昌号周世昌的妻子!虎丘茶会上见过一面。
周家的人,为何来打探她?
疑云未消,傍晚时分,知客师太悄悄递来一张字条。素衣展开,只有八个字:“园中有变,勿下山,勿信人。”落款是个“福”字——沈福!
老管家还活着,且在暗中报信。
当夜,素衣搂着云笙,一夜未眠。山风摇着窗外的竹子,哗啦啦,像千军万马在奔走。她想起离家前夜,墨卿说的那句话:“最危险时,最要留后手。”她也有后手——那小瓷瓶里的药粉,她分出一半,溶进蜡丸,缝在云笙的夹袄内衬里。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云笙在梦中呓语。
“等山下的花都开了。”素衣轻拍他,眼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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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苏州城,确实“开花”了——不过开的是血花。
沈墨卿从南京回来的第三天,就听说织造局那个赵书办,暴毙在家中。说是饮酒过度,可街坊传,那尸体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更奇的是,秦师傅——那个反咬一口的老匠人——在赵书办死后的第二天,吊死在了自家织机前。脚下有张皱巴巴的纸,写着:“我有罪,我贪财。”
一连两条人命,都跟沈家的案子有关。苏州府衙坐不住了,知府亲自下令:沈墨卿通缉暂缓,案子移交南京刑部复核。
表面看是转机,实则杀机更甚。移交南京,意味着清流要直接插手。而清流要的,从来不是沈墨卿一个人的清白,是要用他这根线,扯出冯保、扯出魏忠贤、扯出整个阉党江南网络。
墨卿藏身在阊门外一间当铺的暗阁里。这当铺是徽州商帮的产业,掌柜姓胡,是素衣娘家的远亲。暗阁只容一榻一桌,气窗对着后巷,整日飘着隔壁酱园的豆豉味。
这日黄昏,胡掌柜叩门三下,送饭时低声说:“东家,有客。说姓顾,从南京来。”
顾砚?他竟追到苏州了。
墨卿沉吟片刻:“请到后堂,我稍后便去。”
后堂点着盏油灯,光线昏黄。顾砚还是那身青衫,正仰头看墙上挂的一幅《溪山行旅图》,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范宽的画,仿得不错,可惜山势太急,失了从容。”
“顾大人此来,想必有急事?”墨卿开门见山。
顾砚转身,脸上没了南京时的玩世不恭,反而透着凝重:“两件事。一,你夫人和孩子在灵岩山,位置可能泄露了。周世昌的老婆前日去探过——周世昌如今投靠了清流那边,想用你家眷做筹码,逼你上堂作证时‘多说几句’。”
墨卿拳头攥紧:“第二件呢?”
“魏公公那边,派了批‘干净人手’到江南。”顾砚盯着他,“专门处理‘首尾’。冯保的旧案要抹平,所有相关的人证……都得消失。包括你,包括秦师傅、赵书办——秦师傅不是自杀,是被人勒死后吊上去的。赵书办中的毒,叫‘鹤顶红’,宫里才有的东西。”
屋里死寂。隔壁酱园传来搅缸的“咕嘟”声,闷闷的,像地底传来的呜咽。
“顾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墨卿问。
“因为我也在名单上。”顾砚笑了,笑容惨淡,“架阁库那场火,是我放的。冯保的真账簿,其实早被我烧了——那里面记的不止贪墨,还有清流几位大佬收受好处的证据。我本想一把火烧干净,没想到……两边都要我死。”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暮色里的苏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得像个谎言。
“沈东家,这世道像张网,我们都是鱼。”顾砚轻声说,“有人想收网了。要想活命,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变成收网的人,二是——撕破这张网。”
“怎么撕?”
顾砚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桌上:“这是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的通行符,能让你连夜出城。往南走,去杭州,找灵隐寺的慧明方丈——他是我俗家舅父。寺后有一处‘退院’,是前朝某位王爷出家后建的,地道通往后山。你在那儿躲到风头过去。”
墨卿看着铜符,没接:“代价呢?”
“代价是,你要替我送一封信。”顾砚又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给杭州知府张汝霖——他是清流中的清流,但有个毛病,太重名声。这信里,是魏公公在江南卖官鬻爵的名单,其中有个名字……是张知府的死对头。他得了这信,必会上奏弹劾,朝堂就会乱。乱了,我们这些小虾米才有机会溜走。”
一石二鸟。既打击阉党,又搅浑水。
墨卿终于接过铜符和信:“顾大人自己呢?”
“我?”顾砚整了整衣冠,“我得回南京,演完最后一场戏。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拙政园东角门,明日辰时三刻,有辆青篷马车等你。车夫姓马,左耳有颗黑痣。他会送你去杭州。”
说罢,推门而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墨卿独坐灯下,将铜符和信贴身收好。又取出那枚空心乌木印章,旋开,里面是卷极薄的绢,用蝇头小楷写着沈家在各地的暗桩、银窖、联络方式——这是沈怀山老爷子留下的最后保命符。
他提起笔,在绢末添了几行字:“苏州碧水巷老宅,石榴树下三尺,埋紫檀匣一。内藏云笙生辰帖及素衣嫁妆单,若我不测,可取之为念。”
写罢,重新封好印章。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这一夜,墨卿梦见一片深林。林中有条路,走着走着,路分了岔。一条通往光明大道,车马喧嚣;一条隐入幽暗,苔深露重。他站在岔路口,听见祖父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墨卿,倦鸟知还。可还时,莫要忘了——你是鸟,不是箭。鸟能转弯,箭只能直行。”
醒来时,天微亮。隔壁酱园已开始出早工,豆香气混着晨雾飘进来。
辰时一刻,墨卿扮作贩香料的客商,背个褡裢出了当铺。走到观前街时,看见一队衙役押着几个戴枷的人走过,为首的竟是周世昌!那胖子满脸灰败,嘴里喃喃:“我冤枉……我只是想为清流效力……”
清流?阉党?不过都是棋子。
墨卿压了压斗笠,拐进小巷。快到拙政园东角门时,他多了个心眼,先绕到对面茶楼二楼,要了临窗的座。辰时三刻,果然有辆青篷马车准时出现。车夫五十来岁,左耳确有颗黑痣,正不耐烦地甩着马鞭。
但墨卿注意到,马车帘子微微掀起一角,里头隐约有金属反光——是刀?还是弩?
他不动声色地下楼,却没走向马车,而是拐进旁边一条专卖文房四宝的巷子。在巷中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从另一头穿出,径直往胥门码头去。
顾砚不可信。或者说,这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
码头边,早班的客船正要解缆。墨卿买了张最便宜的统舱票,上船后缩在角落。船出阊门水关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苏州城。晨曦中的城墙泛着金边,像座巨大的牢笼。
船舱里有个卖唱的老瞎子,拨着三弦,哑着嗓子唱:
“三十年江湖雨打萍,看不尽,宦海浊与清。到头来,荒冢一堆草没了,只剩下,秦淮月冷、胥江潮平……”
船入运河,苏州城渐渐远了。
墨卿摸了摸怀中的信和铜符。杭州,灵隐寺,慧明方丈。
又是一条新路。
只是不知这条路尽头,是深林,还是另一张网。
(第六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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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