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倦鸟归深林》·卷一·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一回 碧水巷深藏锦瑟心 青石板暗启风云路
万历四十三年的苏州城,桃花汛刚过,胥门外的运河涨了三分水,载着杭绸越瓷的乌篷船挤满了码头。水汽氤氲间,碧水巷深处那户白墙黛瓦的人家,天不亮就传出了织机声。
沈墨卿立在二进院的回廊下,听着东厢房二十八张提花机“咔嚓、咔嚓”的节奏,像在听一曲太平调。他不过三十出头,穿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间悬的却不是文人雅士的玉佩,而是一枚乌木算盘,核桃大小,珠子磨得油亮——这是沈家三代丝商传下来的信物。
“大相公。”老管家沈福从月洞门匆匆进来,压着嗓子,“南京来的客船靠岸了,带话来说,那批云锦的价钱,还得再压半成。”
墨卿食指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思量时的习惯。窗外的西府海棠正开到第七分,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溅开的血点子。
“应了吧。”他转身往账房走,“但交货日期要延后十日——就说江宁织造衙门最近查得紧,我们得把‘经纬密’做得更妥帖些。”
沈福会意。所谓“经纬密”,是沈家织坊不外传的秘法,经线比常例多上十二分之一,纬线则用双股捻丝,织出的锦缎在光下能显出暗纹,像水波里藏着龙鳞。这手艺原是墨卿的祖父沈怀山,在嘉靖年间从一位罢官的织造太监手里,用三幅唐寅真迹换来的。
账房里的檀香混着陈年账册的纸霉味。墨卿翻开新立的蓝皮簿子,狼毫笔在砚台上舔了又舔,终究没落下。他想起三日前,在阊门外得月楼雅间里,那个自称姓徐的绍兴师爷说的话。
“沈东家可知,如今朝堂上,清流与阉党之势?”徐师爷说话时,眼睛总盯着手中那盏太平猴魁的茶汤,“东林书院那些君子们,在无锡讲学,议论朝政。魏公公那边……自然是不太痛快。”
墨卿当时只拱手:“小民只管本分经商,朝堂大事,不敢妄议。”
“好个本分!”徐师爷从袖中摸出一块牙牌,轻轻放在桌上。那是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的牌子,边缘已磨出了玉色。“下个月初九,应天府尹王大人府上有堂会。魏公公的干儿子,管着江南织造的冯公公也会到。沈东家那手‘经纬密’的云锦,若能裁成四扇屏风送去……”
话没说完,意思却像浸了水的生丝,沉甸甸地坠在人心上。
“大相公。”一声轻唤打断了回忆。
墨卿抬头,见妻子林素衣端着红漆食盒站在门外。她穿着藕荷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扁方,眉眼还是十年前嫁进来时的模样,只是眼底添了些许倦色——长子云笙出花刚愈,她连着守了七夜。
“趁热用些粥吧。”素衣将青瓷碗放在案头,瞥见丈夫笔下空白的账页,轻轻叹了声,“那事……还没决断?”
“福祸相依的事,哪那么容易决断。”墨卿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送,便是攀附阉党,日后清流得势,沈家便是砧板上的肉。不送,眼前这关就过不去——冯公公管着江南十万张织机,他指缝里漏些沙,就能把沈家埋了。”
素衣从袖中取出个小锦囊,倒出两枚温润的田黄石印章:“我娘家在徽州还有些故旧。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关了苏州的铺面,回黄山脚下开间小染坊,总饿不死。”
墨卿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前院忽然传来喧哗。管家沈福几乎是跌进来的:“大、大相公!织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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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最里头那张织机前,围了七八个工徒。掌机的老师傅姓秦,在沈家干了四十年,此刻瘫坐在杌子上,脸色煞白。织机上,一匹即将完工的“百子闹春图”云锦,正中央赫然断了几根金线,图案里的童子风筝,生生缺了半边。
“怎么断的?”墨卿俯身细看。断口整齐得不寻常,不像织机故障,倒像……被利刃划过。
秦师傅哆嗦着指向窗外:“刚、刚才有只黑猫窜过去,影子一晃,我手抖了……”
墨卿顺着方向看去。后墙根的海棠树下,几片花瓣新鲜落地,旁边青苔上,半个模糊的脚印——不是猫的,是人的,鞋尖朝着织坊的方向。
“今日谁来过后院?”他问得平静,心里却已翻起浪。
门房回忆半晌:“午后只有送染料的胡老三,按例来的,没进二门。”
墨卿不再多问,只吩咐:“把这匹锦拆了,金线重捻。今夜赶工,工钱加倍。”又对秦师傅道,“您老受惊了,去账房支二两银子压惊。”
众人散去后,墨卿独自留在织坊。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无数细尘在光柱里翻滚。他走到那台出事的织机前,手指抚过断线处,在经轴缝隙里,触到一点冰凉。
拈出来,是片极薄的铜片,边缘磨得锋利,新断口还闪着光。
有人要沈家这匹锦送不成礼。
墨卿将铜片收进袖中,走出织坊时,脸上已看不出波澜。经过厨房院墙时,听见两个洗涮婆子的闲谈:
“……要说也怪,胡老三那担染料,平时都是辰时到,今日拖到未时。”
“听说胥门闸口查船,耽误了……”
胥门查船?墨卿脚步一顿。苏州水道纵横,除非有上官过境或缉拿要犯,否则很少白日封闸。他转身往前院去,经过西厢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是八岁的云笙在温书。这孩子病了一场,倒更刻苦了。
墨卿隔着窗棂望去。儿子坐在太师椅上,脚还够不着地,背却挺得笔直。阳光描摹着他侧脸的绒毛,那么脆弱,又那么倔强。
那一刻,沈墨卿忽然下了决心。
他回到账房,铺开洒金笺,提笔写道:
“应天府尹王公钧鉴:敬呈云锦屏风四扇,恭贺华诞。苏州草民沈墨卿顿首再拜。”
写罢,他取出那枚乌木算盘,在指尖捻了又捻。算珠碰撞声细碎,像命运在拨弄什么。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亮在檐角。
碧水巷的夜,深了。
(第一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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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胥门夜泊藏刀影 虎丘茶沸试人心
送信的船是子时出的门。
沈墨卿没敢用自家船队的标志,只雇了条普通的单桅快船,船老大是沈福的远亲,嘴严得像河底的石头。四扇云锦屏风用樟木箱装了,外面裹三层油布,看上去像寻常商货。
船出阊门水关时,墨卿站在码头的阴影里。初夏的夜风带着水腥气,吹得岸边的柳条鬼影般摆动。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远处花船上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弹的是《浔阳月夜》,却总在紧要处走调。
“大相公,回吧。”沈福提着灯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再等等。”墨卿望着运河水。月光碎在波浪里,像撒了一河的碎银子。
他在等一个动静。
果然,船影将将消失在拐弯处,对岸芦苇丛里,“欸乃”一声,荡出条小舢板。船上人影模糊,朝快船的方向跟了下去。
墨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从袖中取出个竹哨,三短一长地吹了。哨声混在蛙鸣里,几不可闻。
半盏茶功夫,胥门外三里的野码头边,那条单桅快船竟从岔水道折了回来。而真正的货,早在出城前,就由沈家两个哑巴脚夫挑着,走旱路往江宁去了——这是沈怀山老爷子的老法子,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跟梢的是谁的人?”回府的马车上,墨卿闭目养神。
沈福低声道:“查过了,舢板是从山塘街刘二麻子那儿赁的。刘二麻子……上月刚拜了苏州织造局一个小管事的干爹。”
织造局。墨卿睁开眼。是了,冯公公的手,已经伸到苏州了。今日织坊断线、胥门查船、连夜盯梢,三件事像三颗钉子,要把他沈墨卿钉在这张名为“阉党”的棋盘上。
“告诉江宁那边,屏风送到后,不必等回话,立即返程。”他顿了顿,“走芜湖、绕太湖回来,多走三百里也无妨。”
到家已是四更天。墨卿轻手轻脚推开卧房门,却见素衣披衣坐在灯下,手里缝着云笙的夏衫。
“怎还不睡?”
“心里慌,睡不着。”素衣穿好针线,“方才云笙梦里惊哭,喊着‘风筝断了’。”
墨卿心里咯噔一下。童子风筝断线——白日那匹锦的征兆,竟应在孩子梦里。
他坐到妻子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等这桩事了了,我带你和云笙去杭州住些日子。灵隐寺的方丈与我有些交情,咱们去听听晨钟暮鼓。”
素衣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子里摇曳:“你心里有事,别瞒我。”
墨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疑心……咱们家里,有别人的眼睛。”
他将铜片、脚印、查船之事细细说了。素衣的脸色在烛光下一寸寸白下去,最后竟笑了笑:“也好。既是避不开的浪,不如咱们自己造条船。”
“怎么说?”
“三日后,不是虎丘茶会么?”素衣放下针线,“苏州城半数丝商都会到。你当众把那批要送南京的云锦样子拿出来,说是给各家参详的新技法。谁做贼心虚,谁就会跳出来。”
墨卿怔住。这一计看似冒险,实则高明——若真有内鬼报信,南京那边知道屏风样式已公开,这份“厚礼”便减了分量。而那内鬼见事情败露,必会有所动作。
“只是,”他沉吟,“打草惊蛇,蛇若反咬……”
“那就备好雄黄酒。”素衣从妆匣底层取出个小瓷瓶,“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徽州商人行走江湖,总要防着些。”
墨卿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辣味。不是雄黄,是某种极烈的药粉。
“沾一点在茶盏边缘,半个时辰内,舌根会发麻。”素衣声音轻得像叹息,“爹说,这原是防山匪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夫妻二人对坐无言,直到天光透过窗纸,将房间染成蟹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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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丘茶会设在千人石旁的真娘墓前。万历年间苏州风雅,商人谈生意也要选个有典故的地方。说是茶会,实则各怀心思——今年蚕丝歉收,价格涨了三成,谁都想多分一杯羹。
墨卿到得早,穿了身半新不旧的杭绸直裰,坐在角落煮水。红泥小炉上的惠山泉水“咕嘟咕嘟”响,他专心摆弄着建窑兔毫盏,像真是个来品茶的闲人。
“沈东家好雅兴。”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回头,见是“永昌号”的东家周世昌。这人五十来岁,胖得像尊弥勒佛,手里常年转着对保定铁球,说话时眼睛总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周老。”墨卿起身拱手,顺势将一枚兔毫盏推过去,“尝尝今年的碧螺春,雨前摘的。”
周世昌坐下,却不碰茶,铁球转得“咔啦”响:“听说沈东家最近接了笔大买卖?南京那边……”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墨卿笑笑,从怀里掏出卷画轴,在石桌上铺开。正是那“百子闹春图”的云锦小样,金线在阳光下刺得人眼晕。
“正要请各位掌掌眼。”他声音提了三分,“这是沈某新琢磨的‘叠色法’,一匹锦上能出七重晕色。今日拿出来,就当给苏州织业添块砖。”
周围渐渐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声、打探价码声、酸溜溜的恭维声,混成一片嗡嗡响。墨卿余光扫过人群,看见三张脸神色有异:
一个是“瑞福祥”的二掌柜,手里茶盏抖得洒出水来。
一个是织造局派来观礼的司库太监,脸沉得像要下雨。
还有一个……竟是沈家织坊的秦师傅,缩在人堆最后,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发白。
墨卿心里有数了。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朗声道:“沈某以茶代酒,敬各位同行。生意场上,和为贵。但若有谁——”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想在沈某的织机上动手脚,断我的经,剪我的纬……”
“啪”一声脆响。
周世昌手里的铁球掉在石桌上,砸碎了那只兔毫盏。茶水混着瓷片溅开,像炸开一朵晦暗的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卿却笑了,弯腰拾起一枚瓷片:“周老,可惜了这盏。不过——”他声音陡然转冷,“比起碎个茶盏,沈某更怕碎的,是人心。”
周世昌胖脸上的肉颤了颤,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这时,山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衙役打扮的人飞奔上来,直冲到织造局司库太监面前,耳语几句。
太监的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拂尘“啪嗒”落地。
墨卿心里一紧。出事了。
果然,那太监颤声宣布:“刚、刚得的消息……冯公公在南京,昨夜暴毙了!”
“轰”一声,人群炸开。议论声、惊呼声、算盘声(真有人掏出了算盘)混作一团。墨卿站在原地,只觉得初夏的风忽然变得刺骨。
冯公公死了。他那四扇屏风,此刻正在去南京的路上。
这礼,是送进了鬼门关。
(第二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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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暴雨摧折连理枝 孤灯照见未亡人
消息是三天后坐实的。
南京守备太监冯保,五月十七日夜,在私邸饮酒时突然中风,没等太医赶到就咽了气。宫里传出的说法是“积劳成疾”,但苏州织造局这边私下流传:冯公公是吃了碗冰镇杏仁酪后倒下的,而那碗酪,是魏忠贤魏公公差人送去的“时鲜”。
阉党内部的倾轧,比外人想的更血腥。
沈墨卿得到确讯时,正在碧水巷老宅的后园里。那株百年紫藤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紫雪。他手里握着南京来的急信,信纸被攥得簌簌响。
“冯党倒矣。”信是徽州岳父托关系递来的,只有四个字,却字字千钧。
素衣端着药碗走过来,见状,碗里的汤药晃了晃:“是不是……咱们那批货……”
“货没事。”墨卿将信纸凑到石灯上点燃,“走旱路的哑巴脚夫机灵,半路听说风声不对,把货存在了镇江的镖局。人已经安全回来了。”
火焰吞噬了纸张,灰烬落在紫藤花瓣上,黑白分明。
“只是,”墨卿看着灰烬,“冯公公一死,咱们沈家‘攀附阉党’的嫌疑是坐实了。清流那边,怕是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不是寻常客人的节奏,而是官差的架势——三长两短,带着不耐烦的力道。
沈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大、大相公!苏州府衙的差役,说……说要封查织坊!”
墨卿与素衣对视一眼。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带了多少人?”他一边问,一边整理衣冠。
“八个,带队的姓赵,是个刑房书办。”沈福压低声音,“老奴塞了二两碎银,他透露说,是接南京都察院的札子,查‘勾结内侍、扰乱织造’。”
都察院。清流的手果然伸过来了。
墨卿深吸口气,对素衣道:“你去陪云笙,无论前头发生什么,别让他出来。”又吩咐沈福,“开中门,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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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果然不善。
赵书办是个瘦高个,三角眼,进门先扫视一圈庭院,目光在紫藤架上停了停:“沈东家好雅兴,这光景还有心思赏花?”
“草木本无心,荣枯自有时。”墨卿拱手,“不知各位大人驾临,有何见教?”
赵书办从怀中掏出份公文,抖开:“奉南京都察院宪令,查苏州丝商沈墨卿,近年以次充好、贿赂织造太监冯保、扰乱江南丝价等诸般情弊。即日起,查封沈氏所有织机、库房、账册,一应人等不得离宅候审!”
八个差役立刻散开,封门的封门,贴封条的贴封条。有两个径直往后院织坊去,脚步声又重又急,惊起檐下一窝燕子。
墨卿站着没动,只问:“可有拘票?”
“候审便是拘你!”赵书办三角眼一瞪,“沈东家是体面人,别让兄弟们动粗。”
这时,东厢房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是云笙,被这阵仗吓着了。素衣的安抚声混在其中,细细的,像风中蛛丝。
墨卿袖中的手攥紧了。他盯着赵书办:“沈某经商二十载,从未以次充好。至于贿赂冯公公——大人可查实了?可有赃银?可有证人?”
“证人自然有。”赵书办冷笑,“你们织坊的秦师傅,昨日已到衙门画了押。说亲眼见你去年中秋,往南京送过一车‘苏绣’——那车里装的什么,沈东家心里清楚!”
秦师傅。
墨卿想起虎丘茶会上那张惨白的脸。原来症结在这里。冯公公一死,这老匠人怕受牵连,竟抢先反咬一口。
“秦师傅年事已高,难免记错。”他声音冷下来,“去岁中秋,沈某确实送过一车绣品去南京,但那是应天书院订的‘先贤像’,有书院山长的收条为证。”
“收条?”赵书办逼近一步,“现在怕是烧了吧?”
“不曾。”墨卿转身,“沈福,去书房第三列书架,紫檀匣里,将去岁八月十四的文书取来。”
沈福应声去了。院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听见远处织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像一群老鼠在啃噬什么。
半晌,沈福空手回来,脸色死灰:“大相公……那匣子,不见了。”
墨卿心一沉。他猛然想起,三日前,秦师傅以“核对旧样”为由,进过书房一次。
是了,釜底抽薪。人证物证,都要置他于死地。
赵书办脸上露出得色:“沈东家,还有什么话说?”
就在这时,月洞门里走出个人。是素衣。
她已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藕荷色褙子外罩了件青灰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个描金红木匣。
“赵大人。”素衣福了一福,声音平静得可怕,“外子说的收条,确实遗失了。但妾身这里,有另一样东西,或许大人感兴趣。”
她打开匣子。里面不是纸张,而是厚厚一沓当票、借据,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这是万历三十五年至四十二年,苏州织造局向沈家‘借支’银两的凭证。”素衣抽出一张,展开,“共计八千七百两,月息三分,盖的是冯公公私印。还有这些信,是织造局催缴丝货、压低官价的公文——大人要查‘扰乱丝价’,这些算不算证据?”
赵书办愣住了。他接过来细看,手开始发抖。这些若是真的,那就不是沈墨卿贿赂冯保,而是冯保勒索沈家!案子性质全变了。
“这些……为何不早呈报?”他声音虚了。
“民妇一家,何敢与官斗?”素衣垂下眼帘,“今日拿出来,只因大人要个‘凭证’。这些够不够凭证?若不够,镇江镖局还存着去年冯公公索要‘冰敬’的亲笔信——那封信的落款,可是盖着司礼监的戳子。”
司礼监!魏忠贤的地盘!
赵书办额头冒出冷汗。这案子不能再查了,再查就要捅破天。他急忙收拢那些票据,强作镇定:“这些……本官需带回衙门核实。查封之事,暂且……暂且缓行。”
说罢,竟不敢再看墨卿夫妇,带着差役匆匆走了。贴了一半的封条在风中飘着,像招魂的幡。
人散尽后,墨卿扶住妻子:“那些凭证,你何时准备的?”
“从你决定送屏风那日起。”素衣身子一软,靠在他肩上,“爹说过,商人捧官场,好比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所以……总要留点灭火的水。”
墨卿紧紧抱住她。紫藤花在这一刻落得急了,纷纷扬扬,像一场紫色的雨。
当夜,沈家书房灯火通明。
墨卿将重要账册、地契、银票一一清点,分装进三个油布包裹。一个埋在后园石榴树下,一个让沈福送去徽州岳父家,最小的那个,他贴身藏着。
“你要走?”素衣看他收拾行囊,声音发颤。
“不走不行了。”墨卿将最后两锭银子塞进靴筒,“赵书办今日退去,是因怕捅破上层黑幕。但清流那边,既要拿我当扳倒阉党的棋子,就不会罢休。下次来的,就不是衙役,而是锦衣卫了。”
“那我与云笙——”
“你们不能跟我走。”墨卿转身,握住她双肩,“目标太大。明日一早,你带云笙去灵岩山紫竹庵,就说为母亲祈福。住持师太与我母亲有旧,会护你们周全。等风头过了,我再去接你们。”
素衣的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你去哪儿?”
“江宁。”墨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我要去亲眼看看,冯公公死后,南京城到底变成了什么棋局。”
更敲四鼓时,墨卿换了身粗布衣裳,从后门小巷离开。没骑马,没坐车,只背了个褡裢,像个赶夜路的行脚商。
走出巷口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碧水巷深处的沈宅,在黑夜里只剩个轮廓,檐角那对石螭吻,在微光中像是活了,要腾空而去。
他想起祖父沈怀山临终的话:“墨卿啊,咱们沈家就像运河里的船。风顺时,一日千里;风逆时,就得知道——该落帆时落帆,该转弯时转弯。”
如今,风逆了。
不是转弯,而是得换条水道了。
墨卿转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身后,沈宅的灯笼忽然灭了一盏。是风吹的,还是有人掐的?
无人知晓。
(第三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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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