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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诗境小说《野姜花》单章节选
初心如野姜花
作者:尹玉峰(北京)
你从僻径云烟、潮湿的角落醒来
茎叶裹着晨雾的薄纱,不争牡丹
的华贵,不羡玫瑰的锋芒
只在溪畔低眉,将洁白的
花语托付给风。夏日的蝉鸣实在喧嚣
你沉默地数着年轮,根须扎在故土里
写下誓言:关于清澈,坚守的
倔强!后来秋霜试图染黄花瓣
你抖落一身露珠,把香气缝进山连山脉
的渴望:等来年,再举一盏不灭的灯光
人们总说野姜花太淡,淡得就像
遗忘的童年,可当暴雨冲刷山径
你依然挺立,用破碎的瓣,接住坠落的
星光!原来初心从不在聚光灯下,而在
无人问津的角落,用一生,证明
洁白可以比火焰更滚烫。初心如
野姜花,静默无邪绽放;暴雨过后,为
迷途的溪流缝补月光;证明最淡的芬芳
1
东北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
涧水河村的老人们常说:“关里的惊蛰听雷,咱这儿的惊蛰看雪。”果然,清明前夕,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席卷了整个山乡。那雪不是轻飘飘的柳絮,而是沉甸甸的鹅毛,一团团、一簇簇,从铅灰色的天空砸下来,眨眼间就封了山、填了沟。松树枝被压得“嘎吱嘎吱”响,时不时“咔嚓”一声,断落的枝杈砸在雪堆里,溅起一片白雾。农舍的屋顶、柴垛、篱笆,全被雪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活像童话里矮人住的白色城堡。
山里人并不发愁。他们知道,这种粘性极强的雪,恰恰是春天最倔强的信使——它看似霸道,实则内里已经开始松动。等太阳一露脸,雪层底下便会渗出细流,润透冻土,催醒蛰伏的草芽。
果然,没过几天,春风就来了。那风起初还带着寒意,像刀子似的刮人脸皮,可渐渐地,它变得狂野起来,呼啸着掠过山岗,掀起男人们的衣襟,卷乱女人们的长发。最后,它终于温柔下来,轻轻一吹——桃花“噗”地绽了,梨花“唰”地白了,丁香花“簌簌”地抖开紫雾,漫山遍野的野杏、山樱、达子香也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一夜之间,涧水河村就被淹没在花的海洋里。
当第一声春雷劈开冬日的沉寂,野姜花便从沉睡中悄然苏醒。 它们不像江南的姜花那样在温润的六月绽放,而是选择在这片仍带寒意的土地上,以最朴素的方式宣告春天的到来。
野姜花的茎叶最先感知到大地回暖的气息。那些深埋土中的根须,如同蛰伏的精灵,在冻土初融的缝隙里悄然伸展。 叶片还带着冬日的苍绿,边缘却已泛起新生的嫩黄,像是被春风轻吻过的痕迹。 它们不争艳,不夺目,只是静静地立在溪畔或林缘,用一身清郁的芬芳,为尚未完全苏醒的山林注入第一缕生气。
这时的花苞还紧紧闭合着,如同羞涩的少女,藏在宽大的叶片之下。 但若你俯身细嗅,便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清新与草本清冽的独特芬芳,不浓烈,却足以穿透尚未褪尽的寒意,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 这香气,是野姜花对惊蛰最温柔的回应,也是它坚守这片土地的无声誓言。
人们说,野姜花是希望的先兆。它不惧残存的冰雪,不羡桃李的绚烂,只以自身的清雅与坚韧,等待一个属于它的绽放时刻。 当春风彻底吹散冬日的阴霾,这些花苞便会悄然打开,露出内里如蝴蝶翅膀般晶莹的瓣,为这片土地献上第一份洁白与芬芳。 那时,它们便真正成为了东北春天里,最动人的风景。
天刚蒙蒙亮,涧水河村小学教师云秀就被一阵铜锣声惊醒。
“锵,锵,锵——打锣,打锣——我,锵——老赵打锣!”
那声音沙哑却洪亮,带着一股子诙谐劲儿,在清晨的山谷里撞来撞去。云秀推开窗户,晨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她看见赵驼子佝偻着背,一手提锣,一手执槌,正一瘸一拐地走在村道上。他的锣声像长了腿似的,跳过篱笆,钻进院落,惊得鸡飞狗跳。
“锵,锣声悦耳,锵,气壮山河!锵,锵,锵——大家伙儿听我说,锵,赶紧更衣,锵——别捂被窝……”
赵驼子走路像只虾米。可他的嗓门却比谁都亮,村里红白喜事、开会通知,全指着他这面铜锣。他敲锣不像别人那样死板,而是边敲边唱,现编词儿,有时候还带点荤腥,逗得大伙儿直乐。
这会儿,他的锣声已经惊动了半个村子。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在花树间缭绕。几个早起的婆娘站在院门口,一边系棉袄扣子一边笑骂:“这老驼子,大清早的嚎丧呢!”
赵驼子不理她们,继续唱:“锵,锵,锵——南坡的姑娘,锵,北洼的小伙儿,锵,锵,锵——全村的侠客,锵——快到村部集合,锵,支书动员铺路,锵——学习云功德!”
锣声渐远,赵驼子又补了一句:“锵,锵,锵——这是公益事业,锵,行善积德,锵——大家伙儿少贪睡哦——锵,少搞破鞋!”
最后这句引得一阵哄笑。张寡妇从窗户探出头,泼了一盆洗脸水,骂道:“老不死的,你才搞破鞋!”
云秀麻利地穿好衣裳,推开东屋门,朝炕上喊:“哥!别挺尸了,集体的事积极点!”
她哥臭头大名云强,因为小时候长癞痢头落了个外号。这会儿他正裹着被子哼哼:“修路修路,年年修路,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少废话!”云秀踹了一脚炕沿,“赵驼子喊半天了,去晚了又得挨支书骂。”
西屋传来父亲云祥福的咳嗽声:“瞎折腾啥呀?这起五更爬半夜的,赵驼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准是让支书给训了……”
云秀没搭理父亲的牢骚,转身去灶间舀水洗脸。小妹云娜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喊:“姐姐——啊不,云秀老师,我也去!”
“你去干啥?今天不是礼拜天,老实上学去!”云秀拧了把毛巾,擦着脸说。
云娜撅着嘴:“我都十二了,能干活!再说,修路是大事,校长说了,要支持村里建设……”
“建设个屁!”云祥福趿拉着鞋走出来,往灶坑里塞了把柴火,“去年修路,家家义务出工,结果呢?路让雨水冲了,白忙活!”
云秀没接话。她知道父亲说得没错,可她是村小学教师,得带头向校长学习,热衷公益,关心集体。她麻利地扎好头发,拎起铁锹:“哥,爸,你们快点,我先去村部了。”
2
村支书李建国站在石头瓦块上,正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乡村振兴战略"的具体实施方案。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咱们村要抓住这个机遇..."李建国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了云秀老师,立即停下话头,朝她点点头:"还是云老师觉悟高!"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云秀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她手里抱着几本教案,步履轻盈地穿过人群,引来不少村民的目光。
村部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赵驼子的大儿子赵麻杆儿从人群里挤出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格子衬衫,腰间别个唢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笑嘻嘻、喜滋滋地捧着一束刚从山上采来的野花,那些花儿五颜六色,有紫色的野菊、粉红的杜鹃,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用一根草茎松松地扎着。赵麻杆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秀面前,献宝似的把花束递过去:"云老师,给您的!"
云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她接过花束,轻轻道了声谢,然后很自然地转身,把花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齐老师。齐老师是云秀的大学同学,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整洁的白衬衫,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当年毕业时,云秀决定回乡任教,齐老师二话不说就跟来了,这份情谊让学校的老师们都很感动,私下里都称他为"护花使者"。
齐老师接过那束山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下意识地想扔掉,又顾及到自己的斯文形象,只好勉强拿着。正为难时,他看见了张寡妇领着女儿张红在人群里,立即如释重负般把花塞到张寡妇怀里:"给您吧,挺好看的。"张寡妇愣了一下,低头问女儿:"红儿,你要不要?"张红却根本没听见母亲的话,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赵麻杆儿,见他围着云秀转来转去,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
赵麻杆儿不甘心地追着云秀说:"云老师,你比这花儿还娇贵,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刨大山的活哪是你干的呀!"他边说边比划着,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云秀只是礼貌地笑笑。
不料,赵麻杆儿得寸进尺。乐不可支地围着云秀打转。他一会儿给云秀递草帽,一会儿又殷勤地递水壶,活像只围着花蜜打转的蜜蜂。最可气的是,他时不时就要掏出唢呐吹上几下,那刺耳的调子搅得张红心里直冒火。
"赵麻杆儿!"张红终于憋不住了,双手叉腰站在石碾上喊道,"干啥呢?狗恋裆呢?还爬持的挺欢呢!"她尖锐的嗓音格外刺耳,惊飞了山林麻雀。
赵麻杆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一个趔趄,唢呐差点脱手。他扭头看见是张红,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文明点行不行啊?这大清早的嚷嚷啥?"
张红故意撅着嘴,拖着长腔道:"要文明的好哇——那你快过来给我吹个《千夫的爱》:妹妹你坐床头......"她边说边扭着腰肢,活像个戏台上的角儿。
在场的人都笑开了,更有几个半大孩子笑得就地上打滚。云秀的哥哥臭头把嘴一撇,露出满口黄牙:"啥呀?那是《纤夫的爱》,还《千夫的爱》呐,美得你鼻涕泡闪金光!"他抹了把汗,又冲着赵麻杆儿挤眉弄眼,"还有啊,歌词儿是'妹妹你坐船头',不是'坐床头'......"
臭头越说越来劲,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突然一拍大腿:"就这瓢劲,跟我说个绕口令吧!"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说——床头一堆坯,床尾秃头鸡,坯靠床头坯靠坯,鸡靠床尾不靠坯!"
这带着荤腥味的绕口令立刻引来阵阵哄笑。在场的老少爷们儿都跟着起哄,有人还拍着大腿叫好。赵驼子蹲在老槐树下的阴凉里,吧嗒着旱烟袋,眯缝着眼睛嘀咕道:"操!真够尿,这小子是块打铜锣的料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褶子。
张红的脸涨得比裙子还红,却不肯认输。她跺了跺脚,正要反击,忽听得云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像根针,一下子戳破了张红强撑的气势。她狠狠瞪了赵麻杆儿一眼,发泼式地原地转圈,红裙子在身后翻飞,活像只气急败坏的红蝴蝶。赵麻杆儿摸着后脑勺望着张红,手里的唢呐在旭日下闪着尴尬的光。
张寡妇的脸色立刻变了。她把怀里的花往地上一扔,迁怒于赵驼子骂道:"说啥呢?你这个老流氓!小青年瞎扯猫骚子一一小虎x,你也跟着操x起哄,骚不骚?你这个老不正经的!"她的声音又尖又利。这时赵麻杆儿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或者是宣泄,操起唢呐吹起了《纤夫的爱》的旋律。臭头立刻来了精神,跟着调子唱起了自己即兴篡改的歌词:"妹妹你坐板的,哥哥在后面骑,恩恩爱爱,咱们坐倒骑驴......"他一边唱还一边扭着身子做鬼脸,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张红气得满脸通红,这歌词让她没法按原词接唱"小妹妹我坐船头"那段。她冲上去对着臭头就是一顿捶打:"哎呀妈啊,太流氓了!"打着打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动作,故意提高声音说:"臭头,你是不是因为刚娶进门的媳妇进城打工跟人跑路——受刺激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臭头头上。他顿时蔫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脑袋慢慢耷拉下来,活像个霜打的茄子。周围的笑声也戛然而止,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李建国见状,赶紧拍拍手:"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咱们继续开会!"
3
村支书李建国额头上的皱纹里还夹着几滴晨露。他搬出一张斑驳的老榆木桌子,又小心翼翼地摆好两只磨得发亮的木凳,招呼着村小学校长云功德坐下。
"老云啊,"李建国拍了拍云功德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家祖宗三辈在这两山中间的卧牛石砬开道,那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响了将近半个世纪啊。"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山峦,眼神深邃,"这声音不仅凿开了石头,更敲醒了很多人的心。可为什么我们这个地儿,都快被人遗忘了?这么多年,就走出一个进城读书的人......"
他说着,目光又转向站在一旁的云秀。这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毅然回到家乡教书。云秀感受到村支书的目光,腼腆地低下头,用手绞着衣角。
李建国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这都是因为眼前这望不到尽头的卧牛石砬啊!它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山里的文明都阻隔了。"说到这里,村支书突然挺直了腰板,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比划着,那架势活像老电影里的革命干部。
"乡亲们!"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今年的最后一场春雪,给我们带来了好兆头!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指向远处的果园,"看这果木开花结纽儿的架势,绝对是个丰收年!就是我们常说的——果树大年!果树大年啊,我的父老乡亲们!"
村民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李建国趁热打铁:"所以现在凿石开道,就显得更加重要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就算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干,今年也打不通通往山外的大道。但是!"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我们每凿碎一块石头,运输果实的马车就能前进一步!我们离山外边就近了一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们要抢收我们的果实,让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果子,让我们掉在地上摔八瓣的汗珠子,得到应有的回报——公平的回报啊!"
"说得好!"村民们齐声喝彩,几个年轻人已经撸起了袖子。
李建国见状,更加振奋:"我们要发扬集体主义精神!以云功德校长为榜样!建设山乡,人人有责!"他挥舞着拳头,"等哪天山路打通了,你们就会明白,咱们引以为傲的大木轱辘山地马车——'草上飞',在城里的大马路面前,根本比不上汽车的轮子啊!"
他越说越动情,声音都有些哽咽:"要是山路早一天打通,我们就能带着孩子坐汽车去山外边见世面,让我们的下一代比我们活得自由,活得舒坦!大家说,好不好啊?"
"好!"村民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向云功德学习!凿石开道!"
赵驼子突然来了精神,操起铜锣扯着嗓子唱了起来:"锵,锵,锵——学习云功德,锵!大家伙儿好楷模,锵!教书育人开山道,锵——从不搞破鞋!"
"哈哈哈!"村民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有几个妇女红着脸直跺脚。
李建国瞪了赵驼子一眼:"净整这些不着调的!"他正要继续训话,一直沉默的云功德却站了起来。这个憨厚的中年人挠了挠头,笑着说:"说是说,笑是笑,凿石开道,意义可不小啊!"
他环视着乡亲们,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克服重重困难建设山乡的做法,已经引起了社会的关注。村支书告诉我,"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今天有省城来的大画家林松岭要到咱们村现场作画,他要把咱们涧水河村宣传出去!"
村民们一听这话,顿时炸开了锅。王婶子一把拽住身边李嫂的胳膊,激动得直跺脚:"哎哟我的老天爷!省城的大画家要来?那可得把咱家晒的那些山货都收起来,别让人家看了笑话!"她边说边拍打着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画家下一秒就要登门似的。
老木匠张叔蹲在石碾上,慢悠悠地吐着烟圈:"要我说啊,得让画家好好画画咱们的'草上飞',那可是祖传的手艺!"他这话引得几个赶车把式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该怎么装饰马车。
赵驼子又来了精神,扯着破锣嗓子喊:"锵锵锵——大画家来咱庄,锵!画个山路通四方,锵!"这回连李建国都忍不住笑了,摆摆手说:"你个老赵,倒是会编词儿!"赵驼子立马得意忘形了:"锵锵锵——谁做好事谁圆满,谁搞破鞋谁遭殃!”
张宴妇起哄道:“对对对,让那些破鞋烂袜子也在大画家画上亮亮相,哎呀妈呀,这下子,咱们涧水河可要出大名了!“
在大家一片哄笑声中,赵驼子的大儿子赵麻杆儿和张寡妇的女儿张红一下子挤到最前排,你推我搡地嚷嚷:"画家是不是要画咱们村?那俺们能不能当模特?"云祥福的小女儿云娜和赵驼子的小儿子赵胖立刻脆生生地反驳道:"去去去,人家要画也是先画云校长这样的模范!还有最美乡村教师云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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