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洛阳市:王新民

初春的早上,晨雾尚未散去,孟津县中医院的中药房早已泛起了当归与陈皮的药香。我站在谢老的诊断桌前,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泛黄的《伤寒论》扉页,忽然听见熟悉的咳声从里间传来,那声音好似老榆木被岁月磨出的温厚包浆,瞬间将我拽回到四十三年前的诊室;谢老身着白大褂,案头的紫砂壶已腾着热气,恩师正捻须凝神,为患者搭脉的指尖犹如蝶栖枝桠,沉稳里蕴藏着雷霆。
一、悬壶五十载:一盏灯照彻河洛
若要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孟津中医画像,谢西土老先生的诊室必是最鲜活的注脚。那时的他已是孟津县医院副院长和县中医院的名誉院长,诊室外的青石板路面已被求医者的足迹磨得发亮,清晨一大早便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患者在此排起长龙,每天找其求医者络绎不绝。
后来我在翻阅该中医院的院志时方知,这位生于1908年的恩师,祖传三代行医,其家族解放前曾是当地名医,十三岁便跟随父亲和祖父学认药草,背诵汤头,研习《伤寒论》和《金匮要略》原文的经典名句;十六岁开始研学《医宗金鉴》、《傅青主女科》、《小儿药证直诀》、《频湖脉学》、《医学衷中参西录》等经典书籍,时常侍诊于祖父和父亲之间,尽得家传,十八岁便能独立行医,五十余载的行医生涯中,他的足迹踏遍了孟津十八镇的沟坎梁峁,用脉诊和爱心焐热了无数患者的希望。
"中医不是慢郎中,需要把根扎进百姓间。"这是谢老常说的话语。他不仅擅治内科、妇科,而且还长于小儿、皮肤等科及其杂症,尤善治外感热病与慢性肝、肾疾病与疑难杂症。肝硬化腹水患者柴某经他调理三个月便能下地劳作;习惯性流产的杨某喝着他配的安胎汤便迎来了新的生命;连三门峡的癫痫患儿与家长都背着铺盖前来求诊。我见过他给八旬老妪治疗咳喘,仅用五味药(红参、制附子、苏子、莱菔子、白芥子)便让其痰鸣渐息;也见过他为一不孕的妇女诊脉,辨为肝郁脾虚,冲任不调,半刻钟便理清症结——这般举重若轻,全因他对经典的烂熟于心以及对临床工作的细致体察。
诊室墙上挂着"大医精诚"的匾额下,时常摆放着一个粗陶碗,盛着刚煎好的药汁,谢老说:"药是草木的魂,得让患者先尝温度。"曾有位农村老大娘攥着皱巴巴的毛票来抓药,恩师就悄悄的往药包里多塞了把红枣,说这是"补气血的,可以增加药效。"这种润物无声的慈悲,让他的诊室不仅是治病之场所,而且还成了左右乡邻们的"暖心堂"。
二、拜入师门:跟诊三百日,受益终生
1982年的正月初十,我被学院安排在孟津县中医院跟师学习一年,有幸被分到豫西著名的老中医谢西土老院长的诊室,当谢老的实习学生,喜出望外的我,就下定决心拜谒谢老为师,每天侍诊于左右。
当时的我已在中医学院里学习了四年的中医基础理论和临床知识,汤头歌诀和中医经典名句,《伤寒论》原文,中医内科临床分型均背得滚瓜烂熟,但面对真实的病例,让自己来处理时确感觉手足无措——课本上的"脉弦细"到了患者的手腕上时,只觉得指下脉搏蠕动如线,确难以分辨是弦是缓;背熟的方剂歌诀,面对复杂的病情时竟不知如何派兵,怎样加减。谢老好像发现了什么,放下正在撰写的处方,对我耐心的说道:“书本上的知识是理论,是基础,但必须要和临床对号入座,只有理论联系实际,每个病看多了,才可熟能生巧,才能变成自己的经验。”于是,谢老抬头对我说:"要想学到真东西,真本事,从明日起就坐在我的旁边仔细观察。"
从此每天早上七点半以后,我便揣着笔记本在诊室里恭候,而谢老的作息也像定了弦的钟表一样,总能提前赶到诊室。最初的我手指连寸关尺都摆不准确,谢老就握住我的手做示范说: "寸关尺要贴紧桡骨,指腹别用力太大,要像摸初生雀儿的脊背一样。"有次给一个发热的儿童诊脉,我误将滑脉当数脉,谢老并没有批评我,而是让我连续三天触摸同一患儿的脉象,并给我说:"记住,小儿脉如雀啄,数而流利是热,缓而滞涩是食积,差之毫厘,用药就会南辕北辙。"
在跟师侍诊的那些日子里,我就像块干涸的海绵,从来不放过任何一次学习的机会。谢老给患者开方时,狼毫在处方笺上就像龙蛇游走一样,我也在不停的关注着恩师的手势并逐字记录下来。每晚在整理随诊笔记时才发现,谢老看似随意的加减里确蕴藏着莫大的学问;如治春温发热,谢老喜用新加白虎汤(夏枯草、菊花、党参、生石膏、天花粉、连翘、大黄炭等),胃病多用苍栀达原饮(苍术、栀子、厚朴、槟榔、草果仁、泡姜、川军炭等)和柴胡疏肝散,当见舌苔黄腻,必加黄连、黄芩清肺胃之热;若见舌苔白腻,必加藿香、砂仁芳香化湿;治月经不调者善用逍遥散和四物汤加减化裁;若遇经前乳胀,定添柴胡疏肝散加香附、郁金之类。他说:"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处方要随着患者的舌苔、脉象和情志变化而随之改变。"
最难忘的是谢老在讲"问诊时犹如破案"。有位妇人反复流产三次,西医查不出病因,谢老接诊后,不是急于开方,而是详细询问她有哪些临床表现,"是否有常叹气"、"月经血块多不多"、"夜里有没有腿抽筋的情况"等等,结合舌苔脉象,确诊为肝郁血虚兼缺钙时,才拟出"逍遥散合寿胎丸加煅龙骨"的方子。事后他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看病不是猜谜,而要把患者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都要问清楚,再结合舌苔脉象,四诊合参,辨证施治全装进脑子里才可以。"
三、真传在悟: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
跟师学习一年后,我终于可以独立接诊了。在坐诊的首个月里就遇到了一个比较棘手的病例:一位老教师咳血月余,X光片示支气管扩张,西药止血效差;于是我就翻出谢老治疗肺痨的医案,回想起"离经之血即是瘀血",遂用"千金苇茎汤合三七粉、墨旱莲、黑墨汁30ml",三剂后血止。谢老复诊时看了我的处方,在"桃仁"旁批注:"此处再加杏仁10克,能降肺气以助排瘀。"又指着"三七粉3克"说:"研末冲服易伤胃,改用饮片煎服更稳妥,墨旱莲、黑墨汁应用很巧妙",经过谢老如是这般的细微点拨,使我明白一个道理,"真传"不在秘方,而在于对病机丝丝入扣的把握上。
谢老教我最多的,是对中医"整体观"的践行。他说:"人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是一个小的宇宙,肝不好就会犯脾,肾气虚也会累肺,看病要像织网一样,不能只盯注一个窟窿。"有位糖尿病伴严重失眠的患者,我按常规用酸枣仁汤加安神助眠药效果欠佳,谢老就提醒我说:"消渴日久必伤阴,阴虚火旺则阳不入阴,试用天王补心丹合玉泉散看怎么样。"果然,患者服药七日后便安然入寐。这个案例让我深刻感悟到:中医的智慧不在于针对症状,而重在辩证和调理阴阳,让身体自己找回平衡状态。
最珍贵的教诲还藏在生活里。谢老家住县医院家属院后巷,闲暇时我常去帮他劈柴打水。有次见他蹲在菜畦边摘薄荷,对我说:"这草能疏散风热,你看它的叶脉,像不像人体的经络?",在秋夜围炉煮茶时,谢老指着窗外的月亮讲,"天人相应","月满则潮涨,人体气血盛衰也随月相,望月前后用药需顾护正气。"这些看似闲谈的话,实则已把中医的思维种进了我的心里。原来经典里的"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从来都不是玄虚的理论,而是对生活最本真的观察。
四、薪火相传:医道是条流淌的河
如今我已晋升主任中医师23载,也成了带徒的老中医,诊室墙上挂着谢老当年送我的字:"医者,仁术也,当以心传心。"的教诲,每有学生感到困惑,"问我为何老中医诊脉能断病"?我便讲起当年谢老教我的"指下功夫":初学时闭着眼睛摸不同人的脉搏,分清浮沉迟数,辨别表里虚实;再学时结合问诊,体会"脉证合参"的绝妙之处;最后还需修炼"心法",把患者的疾苦当成自己的痛痒,若为己有才可以。
前些年到小浪底旅游时,我还特意绕到孟津县老中医院的旧址。当年的诊室已改作中药标本馆,玻璃柜里陈列着杜仲、黄芪、当归、天麻等众多标本,仿佛又回想起谢老戴着老花镜在辨识药材,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的鬓角镀上金边。有位年轻妈妈抱着咳嗽的孩子来参观,指着"川贝母"问我:"你说这药真能治娃娃的咳吗?"我便蹲下来给孩子号脉,当触到孩子腕间细弱的脉动,突然就懂了谢老之前说的"传承"——不是守住几张古方,而是要把对生命的敬畏、对患者的共情、对经典的活用,一代一代的传下去。
暮色漫上邙山时,我便拿出随身携带的脉枕,这还是谢老退休前亲手做的,枣木面上还留着他打磨时的细痕。风过处,似乎又听见他在唤我:"来,你再摸摸这个脉,想想菊新加白虎汤。"医道如河,我们都是需要渡河的人,而恩师谢西土老先生正是这样的摆渡者,早已把火种埋进后学者的血脉里——它会在每一次诊脉时温热,在每一张处方里生长,在每一个被治愈的生命里,绽放成永不凋零的春天。
作者简介
王新民,河南宜阳人,2003年晋升中医内科主任医师,中国科技专家库(河南卷)成员,中华中医药学会会员,中国中医药科技、中华临床医学、中华临床内科、中华现代中西医杂志特约通讯员;中国管理科学院学术委员会特邀研究员,洛阳市中医内科学科带头人,市中医、中西医结合肿瘤委员会常委,市中医学会,亚健康研究会和民间中医研究会理事,曾任宜阳县中医院和宜阳县人民医院中医内科主任及县医院副职,是宜阳县“十大优秀青年”,科技拔尖人才,优秀医学专家,在省以上学术会议、专业杂志和国家级核心期刊发表论文30余篇,出版专著一部,参与编写专著两部,荣获国际医学交流会优秀成果金杯奖。入选《中医绝技荟萃》,《当代中国优秀医疗专家》、《中国名医列传·当代卷》,享受政府津贴,在2025年3月7日第96届中国国医文化节上被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等单位命名为“国医楷模”和“国医文化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