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部 大 峡 谷
池国芳
车过水富,城市的喧嚣便像退潮般隐去。还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是金沙江沉郁的咆哮,闷雷似的从地心深处滚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待转过一个山垭,猛然间,天地豁然洞开,那条传说中的“西部大峡谷”,便如一幅被造物主骤然抖开的、无边无际的画卷,蛮横地撞进你的眼里,塞满你的胸怀。一时间,只觉得呼吸都紧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只能怔怔地立在崖边,心里头反复念叨着:“太板扎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场面!”
这峡谷,是有脾气的。你若只盯着脚下水富这一段看,那便是它的“狭义”身段。金沙江到了向家坝,像是被激怒的困龙,两岸青山海拔猛地蹿过五百米,将它挤成窄窄一缝。江水于是发了狠,不管不顾地撞将过去,激起白沫如雪,吼声如雷,真个是“山青”、“峡急”、“水险”。那水是浑黄的,挟着高原的力道与泥沙,每一滴都沉甸甸的,砸在礁石上,仿佛能溅起火星子。崖壁近乎垂直,刀削斧劈一般,岩缝里挣扎出些铁灰色的灌木,筋骨嶙峋,与这刚硬的山水倒是绝配。站在这儿,你会觉得峡谷是位怒目金刚,用最暴烈的方式,向你展示着地球最初的野性与力量。
然而,你若晓得它的“广义”身份,方才那点震撼,便又成了小巫见大巫。当地人会说:“莫急嘛,这点算啥子?真正的‘中国西部千里大峡谷’,那是我们云贵的腰带,是条活着的巨龙!” 这条巨龙,从巧家县的大药山(海拔四千零四十米)探出头,一路迤逦向北,直到水富的滚坎坝(海拔仅二百六十七米)才歇下脚,足足一千三百公里的身躯,匍匐在云贵高原的脊梁上。它可不是一道简单的裂缝,而是一个深邃无匹、气象万千的世界。谷底最深处,足有两公里多,江水在其间,怕是连阳光都要追着跑许久才能触到水面。你且想象:从雪山之巅的凛冽寒风,到谷底亚热带的氤氲暖流;从寸草不生的绝壁丹霞,到森林蓊郁的国家公园;从彝族村寨里传出的古老酒歌,到溪洛渡、白鹤滩那些现代水电文明铸就的钢铁巨人……这一切,都被这条大峡谷无声地容纳、串联。它何止是一条地理的峡谷?它分明是一部摊开的、活着的史书,记录着地球的脉动,也承载着人类从古道驿马到高峡平湖的所有传奇。
峡谷的“刚”,需得温泉的“柔”来化。这造化之功,最精妙的体现,莫过于峡谷怀里抱着的那一汪热泉了。说起温泉,老水富人眼里会泛起一种复杂的光,那是怀念与骄傲交织的神情。“你们来得晚喽,”他们会用带着滇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说,“老景区那才叫一个绝!就在江边,石头缝里自己涌出来的,从两千三百八十米的地底下冲上来,水温烫得能煺鸡毛,听说有八十二度半哩!” 那泉水富得很,含着偏硅酸、硫、锂……一身子都是宝贝。早年泡进去,身子浸在滑腻滚烫的水里,耳朵听着头顶金沙江雷鸣般的背景音,眼睛看着咫尺之遥的悬崖峭壁,那种天人交战、冰火交织的感官刺激,真是“过得够”(舒服极了),又野趣横生。可惜,为了向家坝那座“高峡出平湖”的世纪工程,这处野性明珠,已永远沉入了静默的江底,成了老一辈人口中“消失的秘境”。
但云南人总有办法。他们硬是用了巧思,将那股源自地脉深处的热情,用泵“抽”到了高于江底三百多米的山顶上。这便是今日的新景区,气魄更大,心思也更巧了。它不再是与江流贴身肉搏的狂野汉子,而成了一位倚山而建、从容铺陈的大家闺秀。园区里绿化占去一半,真是“翠茵茵”的养眼。上百个温泉池子,就依着山势,藏在乱石丛中、花木之间。有号称能润肤的牛奶池,有飘着清香的咖啡池、花瓣池,还有各式各样的药池。你寻一个无人的角落,将自己浸入一池暖玉中,通体舒泰的刹那,忍不住要舒一口长气:“好在!”(好舒服!)抬头望去,远处是层峦叠嶂,峡谷如一道深不可测的墨痕;近处是亭台水榭,颇具民族风情的建筑点缀其间。刚与柔,险与夷,洪荒与现代,就在这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谐。尤其是夜里,当灯光亮起,水汽氤氲成一片迷离的纱,远处峡谷沉入无边的黑暗与静默,只剩下温泉汩汩的涌动声,那时,你真会觉得,自己正漂浮在星辰与地心之间,洗去的何止是尘垢,简直是都市里染上的那一身焦虑与疲乏。
当我踏上归程,身体因温泉的抚慰而松快,心灵却被峡谷的壮阔撑得满满的。回望那渐渐隐入暮色的千里长峡,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一位沉默的巨人。它见证过秦开“五尺道”、汉通“南夷道”的马蹄尘烟;倾听过彝族“酒礼歌”与苗族“古歌”的悠远吟唱;承载过革命年代“扎西会议”决定历史的低语;如今,又无言地托举起一座座改变山河的电站。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用亿万年的时光,雕刻自身,也接纳一切。
而我们风尘仆仆地赶来,在这刚柔并济的怀抱里,得片刻的浸润与舒展,然后带着一身山水清气,重回人海。这或许便是旅行的意义——不是征服,而是聆听;不是索取,而是融入。大峡谷教给我的,是一种浑厚的静默,一种包容的力度。它的美,不独是风景的“子弟”(漂亮),更是那种能让浮躁心气沉静下来的力量。
再见,西部大峡谷。你的江水仍在奔腾,你的热泉依旧温暖。而我,已将一襟山色、满怀风雷,妥帖地收进了行囊。这份由自然馈赠的磅礴与宁静,足以让我在往后无数平凡的日子里,想起你时,心头便漾开一片无尽的壮阔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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