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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文字里活着(散文)
文/惠锋
一、 肉体的租约与灵魂的越狱
清晨的光,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窗帘的缝隙,直抵我的眼睑。
我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具名为“我”的肉体机器,在经过一夜的低功耗待机后,重新启动了。关节里的锈迹在摩擦,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咔咔声;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地拉扯那张已经失去弹性的胸膜。
我坐起身,看着镜子。那里头有个老东西,皮肤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松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眼袋下垂,像两只装满岁月沉淀的布袋。这就是时间对我的改造——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凌迟。时间是个技艺高超的雕刻家,它削去我的棱角,抽干我的水分,试图把我变成一尊圆润的、毫无生气的石像,然后一脚踢进历史的垃圾堆。
但我对着镜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一丝狰狞,还有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狂傲。
因为我知道,镜子里这个老东西,只是我的替身,是我的人质,是我留在现实世界里的一具诱饵。真正的“我”,那个在这个星球上横行无忌、永远饥饿、永远愤怒、永远年轻的“我”,此刻正藏在另一个维度里。
那个维度,由墨水、纸张、像素和电流构成。
我在文字里活着。
只要我还能握住那支笔,只要我的指尖还能敲击键盘,我就拥有了对抗死神的豁免权。在现实中,我是风烛残年的囚徒;但在文字的国度里,我是加冕的王,是不死的暴君。
二、 文字:灵魂的福尔马林
为什么要写作?
这不仅仅是表达欲的宣泄,更是一场针对“遗忘”的复仇战争。
这个世界太拥挤了,每天都有数以亿计的生命像尘埃一样升起又落下。一个人的死亡有三次:第一次是生理机能的停止,第二次是肉体的火化,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大多数人,死在第二次;少数人,死在第三次;而我,拒绝第三次死亡的到来。
文字,就是我给自己配制的福尔马林。
当我把一段经历、一种情绪、一个瞬间的痛感,用文字固定下来的时候,我就在进行一场精密的防腐手术。我不仅要记录发生了什么,我要记录那一刻空气的湿度、血液的流速、心脏痉挛的频率。
我写父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我不只写“粗糙”,我要写那裂纹里嵌着的洗不净的泥土味,写他在深夜咳嗽时胸腔的震颤,写他看着我吃白面馒头时眼里那种既欣慰又卑微的光。当我把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时,父亲就活了。他不再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在我的字里行间继续呼吸,继续劳作,继续用那双粗糙的手抚摸我的头顶。
我写少年时的饥饿。那不是一种生理状态,那是一种把胃壁当成砂纸来打磨的剧痛。我写那种胃酸翻涌时嘴里泛出的酸水味,写看到别人吃肉时喉咙里伸出的那只无形的手。当我把这些饥饿感转化为文字时,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就被永恒化了。哪怕我现在吃饱了撑着,只要读到那些文字,饥饿的幽灵就会立刻附体,让我时刻保持清醒——我曾是一头野兽,我不能退化成家畜。
文字不是死的标本,它是活性的细胞。它能在几百年后的某个深夜里,在一个陌生年轻人的视网膜上复活。当他读到我的痛苦,他的神经会共鸣;当他读到我的愤怒,他的血液会沸腾。那一刻,我的灵魂就顺着他的血管,借尸还魂。
三、 独裁者的快乐与苦行僧的修行
在文字的世界里,我是一个绝对的独裁者。
现实太软弱了,充满了妥协和无奈。你想留住太阳,太阳会落山;你想留住爱人,爱人会变心;你想留住青春,青春会像贼一样溜走。但在文字里,我拥有上帝的权柄。
我颁布法令:那一年的雪,必须永远下在终南山的脚下,不许融化;那个叫高老师的女人,必须永远停留在二十岁,那个微笑必须像琥珀一样凝固;那支英雄牌钢笔,必须永远流淌着深蓝色的血液,哪怕笔尖磨损,也要刺穿虚伪的喉咙。
我是这个王国的造物主。我可以让死人开口说话,我可以让仇人下跪求饶,我可以把破碎的梦境重新拼凑成完美的水晶球。我把现实中所有的遗憾、屈辱、无能为力,统统抓进文字的牢笼,强迫它们按照我的意志重排。
但这独裁权的代价,是献祭。
写作是一种极其残忍的自我献祭。它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是把自己放在文火上慢慢熬干。每一个字,都是从我的骨缝里榨出来的油;每一个标点,都是我拔下的一根刺。
我常常在深夜里感到一种被掏空的虚脱感。那是灵魂过度透支的症状。我把自己的喜悦榨干了,把自己的痛苦揉碎了,把自己的血槽倒空了,只为了喂养那些饥饿的字符。有时候我会颤抖,会怀疑:这样值得吗?把自己活成一张薄纸,被千万人阅读、误解、甚至践踏?
但当黎明来临,当第一缕光照在稿纸上,看到那些黑色的方块像士兵一样整齐列队,看到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我就知道,我别无选择。
这是一种瘾,一种比鸦片更猛烈的瘾。这是西西弗斯的石头,但我不觉得苦,因为我在推石头的过程中,把石头雕刻成了我自己的模样。
四、 越过时间的废墟
我知道,总有一天,这具肉体的租约会到期。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后。那时候,这身臭皮囊会被装进一个小盒子,或者变成一缕青烟。我的名字会被人们在茶余饭后提起几次,然后渐渐生疏,最后彻底消失在户口本上。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当肉体化为灰烬的时候,我的文字会像野草一样,从灰烬里钻出来。
它们会爬上图书馆的书架,会躲进旧书摊的角落,会藏在某个孩子的书包里,会变成互联网上的一串代码。它们比骨头更硬,比石头更久。
我想象着一百年后的场景。
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也许人类已经移民火星,也许机器统治了地球。但在某个落雨的午后,一个疲惫的年轻人,或者一个沧桑的老人,偶然翻开了一页发黄的纸,或者点开了一个尘封的文档。
他读到了我的愤怒,读到了我的不甘,读到了我对命运竖起的中指。
在那一瞬间,电流会穿过他的神经。他会想:“天哪,原来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也有一个灵魂这样痛苦过,这样挣扎过,这样像野兽一样活过!”
那一刻,隔阂消失了。时间变成了一张薄纸,可以被轻易捅破。
我的孤独被治愈了。我的呐喊被听见了。我在那个瞬间,跨越了百年的时光,死死地抓住了那个读者的手,对他说:“兄弟,我也在。我懂你。”
这就是我追求的永生。不是肉体的长存,而是精神的病毒式传播。我要把我的基因,刻进人类文明的染色体里。
五、 最后的堡垒
现在,我坐在桌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微型宇宙大爆炸。我的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像是一张陈旧的地图,记录着此生的流离失所。
但我握笔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我不怕老,不怕死,我只怕在死之前,还没把心里的火吐干净。我只怕当我站在死神面前时,他是个文盲,读不懂我写在灵魂上的诗;或者他是个庸人,看不懂我用血泪画出的图腾。
所以我必须写。疯狂地写,贪婪地写,像个守财奴数着金币一样数着我的文字。
每一个字,都是我的一块骨头;每一句话,都是我的一根血管。
我正在用文字,给自己搭建一座陵墓——不,不是陵墓,是一座堡垒,一座灯塔,一座发电厂。
当世界陷入黑暗,当人们在物欲横流中迷失,当软弱成为一种流行病,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像地雷一样炸响。我希望它们带着我的体温,带着我的铁锈味,带着我永远不肯低下的头颅,去撞击那些麻木的灵魂。
我在文字里活着。
这不是一句修辞,这是一个事实。
现实中的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正在谢幕的演员。而那个真实的、鲜活的、暴烈的、深情的我,正躲在每一个句号后面,屏住呼吸,等待着与你的目光相遇。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读,我的心脏就还在跳动。
听——
沙沙,沙沙。
那是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那是我的大动脉在搏动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生命体征。这就是我的永恒。这就是我,在文字里,死死地活着。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