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江发来的那张呼伦贝尔旧照,猝不及防撞进眼底——照片里的我们,倚着崭新的途锐,身后是绿到天边的草原,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指尖刚触到屏幕,思绪便如脱缰的马,一头扎进二十年前的风里。
那是2007年,股市的红火灼得人心发烫,我索性入手了这台途锐。车刚提到手,便约了冰江、王才,还有素来敬重的华老。这位辽宁籍的农学家,从中国农业大学毕业后,便一头扎进甘肃武威的黄土地里,一待就是数十年。他总爱揣着一本线装古籍,讲起塞外的沙棘、胡杨,能牵出千年农耕的根系;聊起东北的黑土、大豆,又满是故土的温热与眷恋。四人从兰州整装出发,车轮碾过黄土塬的沟壑,车窗外残垣断壁隐约可见,恍惚间,似有丝路驼铃在风里悠悠回响。
进入宁夏地界,戈壁的苍茫还在眼底翻涌,路边沙棘却已挣出点点倔强的绿。我们在杏仁铺停下脚步,村口老槐树枝桠虬劲,树下摆着几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老乡自酿的糜子酒,酒香混着杏仁的醇厚漫过鼻尖。老乡说,这铺子守着黄河古道,祖祖辈辈靠卖杏仁、旱沙西瓜营生,一晃就是百年。我们笑着应下返程时的甜约,华老望着无边砾石滩,忽然开口:“西北的风沙磨人,却养出最有韧性的庄稼;东北的黑土肥沃,种啥都旺相,说到底,都是天地赐给咱百姓的福分。”
再往北,青草的气息越来越浓,直到呼伦贝尔如巨幅绿绸豁然铺展——我们几个忍不住惊呼出声。草浪绿得漫无边际,直涌到天边与湛蓝苍穹缝在一起,牛羊星散其间,像缀在绸子上的珍珠。那晚宿在蒙古包,滚烫的咸奶茶、油亮的手把肉带着草原鲜香上桌。篝火燃起,牧民的长调苍凉辽阔,穿透暮色。华老指着熔金落日,缓缓道:“这草原的日落,藏着最简单的道理——日头落了还会升起,草枯了明年再绿,从来不是结束,是轮回。”那时只顾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如今回想,那抹霞光早已渗进岁月年轮,成了抹不去的印记。
离开草原,我们一路向东,无既定行程,兴之所至便是方向,每日驱车八百公里竟不觉疲惫。车轮掠过大小兴安岭,松涛如海,阳光碎在厚苔藓上,偶有狍子惊惶掠过林间,倏忽不见。到了本溪,钻进幽深溶洞,钟乳石在彩灯下幻出擎天玉柱、玉女梳妆的模样,水滴叮咚,恍若时光耳语。华老抚过冰凉的钟乳石轻声说:“这些亿万年长成的‘石头花’,和西北的丹霞、东北的林海一样,是光阴写给大地的诗。”
暮色里抵达镜泊湖,临水民宿推窗即见浩渺烟波。夜里小雨淅沥,几人围坐温一壶高度白酒,不知谁先哼起《同桌的你》,众人轻声附和。华老讲武威种田的旧事,说戈壁滩种庄稼靠的是不服软的韧劲儿;冰江翻出少年荒唐事,王才插科打诨,满屋子都是笑声。晚风裹着湖水湿气拂进来,那一刻,只觉岁月太好,好到舍不得睡去。
兴致愈浓,我们辗转去了满江里,沿江慢行看江水汤汤东流,芦苇荡摇曳,江鸟掠过水面激起涟漪;又驱车赶往中俄边界,界碑矗立,鲜红国徽耀眼,界河静静流淌,对岸风光隐约可见。华老站在界碑旁久久凝望:“不管是西北的戈壁,还是东北的边境,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咱中国人的根。”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们肃然伫立。
而后,沈阳故宫的朱红宫墙、长春一汽的机器轰鸣、哈尔滨中央大街的俄式尖顶、大连海边的咸腥海风,依次掠过眼底。舌尖也跟着鲜活:锅包肉的酥脆酸甜、杀猪菜的醇厚解腻、烤冷面的街头焦香,轮番登场。而酒是每餐的序曲与终章,杯盏碰撞间,情谊愈酿愈醇。
回程再经杏仁铺,终于吃到惦念的旱沙西瓜。老乡抱瓜往石桌一磕,红瓤绽出,汁水顺桌角滴落。咬一口,沙地阳光雨露凝成的清甜直冲喉头,瞬间洗透一身风尘,那滋味,让人记了整整二十年。
来回半月,一路奔波欢唱,只为尽兴而归。那时的我们意气风发,总觉得前路漫漫,这般旅途还有很多次。
一晃二十年,车窗外景致换了又换,同行的人散在四方。如今我已华甲,再翻旧照,照片里的笑容依旧年轻,草原的风、湖边的雨、江畔的苇、界碑的红,清晰如昨。
合上手机,窗外暖冬正浓,风里带着温存暖意。那场旅行,像一颗被岁月细细裹好的糖,在记忆里始终甜着,从未褪色。原来最好的行程,未必是览尽名山大川,而是与知交一道,把平凡的日子,一步步走成了诗。
惟愿今年股市顺遂,牛市长驻,我们还能再聚首,重走一遍当年的路——再饮一碗杏仁铺的糜子酒,再看一眼呼伦贝尔的绿,再摸一摸界碑的纹路,再续一段廿载未凉的情。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