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年前的秋天，约朋友出去走走。她们说天气极端，加上疫情不宜远行。

旧同事说有个地方交100块钱可以一天游，不过要去公司听课，买不买他们的产品都行。

想着体验生活，跟她走。

到了香洲会场，银头攒动。

台上穿着套裙的讲师，像古代侍女，样子二十五六，身材健美。她的小嘴喷出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隐约有一丝的客家口音。

这个女子真能说，从王震的359旅到南泥湾，再到新疆建设兵团。又从小麦小米大豆讲到某品牌奶牛。

女讲师口若悬河，讲故事似的不

乏味。

会中，穿着统一T恤的靓仔端着小米粥和馒头上来。我谨慎地把馒头皮撕了，再放到嘴里慢慢咀嚼……味道不错。看看撕下的一堆馒头皮，心生负罪。

2

台上那美女讲师，还在抑扬顿挫地叙述初生牛乳的功效。并顺带讲家史。她说，她出身在粤东北的客家贫困小山村，小时候无零食，邻居婶婶生完孩子，把多余的初生乳给她喝，搞得她成了胖妞，直到现在经常吃“牛奶精华”才变苗条。不排除她为初生牛乳作广告。

客家人说普通话不难，客家话与普通话有许多相似的发音。

接着她说，她爷爷生了五个闺女，最后才生到她父亲，所以特别重男轻女，而她父亲也只生了她弟弟一个儿子，因此一家人把她弟弟奉为金菠萝。

父亲不用干活，她与母亲从早上5:00干到晚上9:00。上山砍柴，下地耕种，粗活重活都她俩。饭桌上肉食的分配权只有爷爷掌控，好吃的从来不下她的碗。弟弟千万宠爱在一身，只有奶奶怜惜她。

贫穷的客家认为女儿大了外嫁，不用白不用，在她身上投资情感和金钱等于折本。这种际遇造成客家女的自强不息。

她说初中住校时，看别的同学带好吃的，垂涎。她带的是咸菜。

她没有赘言，从黄豆的植物蛋白讲到牛奶的动物蛋白，差点没把分子结构标出来。

她说，结婚前她挣的钱大部分寄回娘家，她是她娘家的顶梁柱，话语充满自豪。

估计家人看她出息，开始重视她，她找到了被需要被依靠的快乐。贫穷人家资源少，比较势利。

3

她管辖的那些小伙子，称她为经理，他们也是从农村出来打拼的。服务我们的靓仔一脸憨厚，鞍前马后，眼神清澈。

手下对她敬畏。一个从小被家人轻视，历经磨难的女子，在外指点江山；在原生家庭为“救世主”。

接下来去斗门郊游。午饭席间，她说弟弟在家里一直是说一不二的皇帝。她跟父母没感情，只有奶奶好。上初中本来要辍学，奶奶拿出棺材本——卖菜挣的钱，供她上学。

她竭尽全力扶持娘家：帮“烂泥扶不上壁”的弟弟买房结婚生子。

她说她32了。爱人是一个外省的帅哥，他们一起打拼。当她说到女儿时，溢出一脸的母爱和欢喜。看来，他们家的穷根思维在她这里斩断。

出门等大巴，小伙子拼命游说我们购买牛奶精华，他破旧的涤纶裤子膝盖处穿了洞。让人怜悯。他说跟我是邻居老乡，他是宜章的，并不断地说明这种营养品的特别功效……

无论如何，享受了别人的服务和早餐午饭，就算利益再分配，也要买些米面牛奶帮助他们。

4

回来坐的士，的士司机五十上下，他的白话带有客家音。我问他是否客家人？他说茂名客家，讲“捱”话。

“捱”话，是分布于粤西及桂南地区的客家方言，因第一人称音“捱”得名。

闲聊几句，他就扯到他的母亲。他说跟母亲没有缘分。我问为什么？他说小时候母亲偏心，经常虐待他。我说你是仔，你妈怎么会虐待你？他说他们家有七个儿子，家里穷得连老鼠进来都要流着眼泪走。

再问他是不是排行中间，他说是。

他说小时候什么活都干，还日日遭母亲打骂。我说你肯定老实不爱说话，你母亲宠最细的？他说是。

贫困的母亲艰辛苦闷，哄她开心的那个等于在她干涸的心注入清流。但也不能总摁住老实的那个，让其委屈。只顾劳作的孩子，哪还有时间和心思哄你开心。欺善怕恶是人性。越宠越恶，越欺越弱，两种极端。

如果父母文化低，见识短，对某个孩子的伤害会跟随一辈子。

他说，记得八九岁时的一个深秋，母亲把他赶出家门，他只好在牛栏里盖禾杆过夜。他对着牛眼哀伤地流泪。我问是不是做错事你母亲惩罚？他说没做错，是老母拿他撒气。

他说初中毕业，他的成绩在公社名列第二，校长申请减免他的学费，并让他去他家搭食继续上学。母亲不容分说让他出来挣钱养家。言语之间他还流露出对校长的敬爱、感恩和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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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兄弟之中只有他在珠海买了房，且儿子成绩好。之前他做小买卖，疫情后就没干了。

他说，最得宠的那个一毛不拔，依然被老母捧上天，而负最大责任的他仍旧贬下地，跟老母只是道义。父亲疼他，可惜父亲去世早，没有享到他的福。

人的感情是相互的，很多因果。要是当初让这个儿子继续读书，家庭可能会有更大的依靠。

穷出身见识短的母亲，多半喜欢油嘴滑舌，口齿犀利的儿女，父亲一般喜欢憨厚老实肯干的孩子。

俗话说“龙头”对准谁，谁就容易衰。龙头指父母，父母溺爱谁，谁就难成器，反而受忽视或遭虐待的发愤图强。得宠的，家里家外受不得半点委屈和辛苦，以我为大，不会体恤他人，成事的几率甚微。

生活总有奖赏功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作者简介

水禾田，本名潘韶浈，女，广东韶关人，珠海籍。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中国(香港)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入围中国硬笔书法大赛第二回双年展，多次获得的文学奖项。 作品见诸央视新影《中学生》《南方日报》《珠海特区报》《南方文鉴》等。其寓庄于谐、南粤古色的“禾田体”，被誉为“趣精奇妙识”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