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美和愉快传染给别人
时间:1995年9月6日
地点:西安联合大学(现西安文理学院)
同学们,你们这么多人因热爱文学而挤满了如此大的大厅,让我大为感慨。我原本是来凑人数的,压根没资格、所以就没有准备讲话。可是主持人——就那位漂亮的小姐——方才以耳语的形式,诚请我一定要讲几句。我只好遵命,开始打腹稿。然而我刚想出一句有意思的话,就被前面的先生讲了出来。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今天的演讲顺序,是以文学成就的大小来排列的。看来,为了以后在类似的场合尽量提前讲话,我得加倍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
为了参加今天这个活动,我昨天进行了一点小小的美容。我染了发。我的两鬓在几年前就冒出数根云丝,但我毫不在意,并不去拔掉它们,因为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只是在我的脑袋上有点“早熟”罢了。但是最近,我每天都要为自己的白发浪费许多语言。我出门见人,或是人来见我,无论因为什么事,冲我而来的第一声感慨是:呀,你头发怎么白了?!我说头发白了又不是红了,有什么奇怪的。我还说头发白了有三大好处:一是在公交车上不用让座,再是宴会上容易坐上席,三是利于竞争高级职称。可是每天重复这样的话,虽无版权纠纷,也终归无聊生腻。加之别人一见我的白发就忧伤,就同情,就满脸的吊唁青春的表情,谁受得了呢!我自己不在乎我的白发,可我的白发给别人带来了不愉快,说明我的白发不是个人问题,而是社会问题,环境污染问题。于是我拿起镜子认真端详,发现我满头黑发如深夜的森林,唯独鬓角两砣白格外刺眼,完全不是那种均匀分布的、常见的白法,极像是那些“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难怪谁见了谁不舒服。我觉得大丈夫活在世间,如果因种种制约不能造福广大人类,那至少应在微小的范围内,给人以尽可能的美感和愉快——
正是出自这个高尚的动机,我昨天,在经济很不宽裕的情况下,慷慨地花了五块钱,将我脑袋上的每一根头发染成同一种平等的颜色,黑色。
同学们,我对文学是这样理解的:文学所抒发的,是人类对美的最精粹的追求,这是文学作品和文学家受人喜爱的唯一原因。如果一个可憎的人居然写出了可爱的作品,那无异于野猪生出熊猫,可能性几乎没有。所以,只有美的、令人愉快的人,才能写出美的、令人愉快的作品。我无意倡导要对一切不假思索地颂扬与粉饰,不,我指的是对于文学的恰如其分的态度。当我们迷恋文学,当我们沾染上写作的习惯,我们怎能不产生一种成为大作家、从而使我们的名字响彻四方的幻想呢,必须有这种幻想!正是类似的各种各样的人的幻想集合,才促使整个人类的日益文明和进步。但要冷静下来,大作家之所以是大作家,名人之所以是名人,就在于大作家和名人永远是少数,一百个人中不可能有十个名人,除非名人集会的特定场合。我,我们大家,我们是热爱文学的人,热爱文学是我们的一种活法,或者是主要活法的一个内容。如果我们终生也不可能影响千百万读者,那就影响千儿八百读者吧,甚至仅仅影响三五个知己朋友,只要他们一想起我们的存在,就微笑,就美好而愉快,就高贵而健康地活着,那我死而无憾,活而有德矣!
谢谢大家。
收入《短眠》(作为代序言)
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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