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呆呆的刨猪汤（长诗）
黄 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1
呆呆系上绿围裙的那个清早
嘉陵江还在雾里
翻身打哈欠
手机叮咚叮咚
跳进泡菜坛子
惊醒了瓦缸里睡觉的酸豆角
东津沱的渡船
在晨光里打了个喷嚏
把整船渔网抖成了
迎客的帘子
村口老黄桷树睁大眼睛
看见水泥路开始打饱嗝
吐出一辆接一辆的小汽车
车牌写着四川湖南
陕西广东不一而至
轮胎缝里还夹着秦岭的雪粒
洞庭湖的苇絮
随尾气轻轻飘散
2
晒谷场的水泥地开始发烫
一百张流水席
八仙桌从祠堂跑出来
桌腿儿还沾着
清明祭祖的香灰
红塑料布在风里抖成旗帜
插在田埂的竹竿
举起彩旗
每面旗都绣着
合川不同乡镇的云纹
东家奶奶搬出陪嫁的蒸笼
西院伯伯扛来
娶亲时的长凳
张家媳妇拆了鸡窝的竹篱笆
说要给远方客扎个洗手台
连王家孙儿也贡献了
装蟋蟀的陶罐
正好盛放花椒与盐巴的私语
3
在八方来客送的
青菜的小山上
呆呆发现每片菜叶都映着
络绎不绝的人脸
有刷短视频的卷发小姐姐
有挂拐杖还哼川剧的老把式
菜叶边缘的锯齿轻轻颤动
像在默记这些陌生的口音
铁锅在土灶上跳踢踏舞
呆呆家里的两条猪汤
早喝完了哟
荣昌猪在汤里
继续讲接力迁徙的故事
说它们的祖先从湖广来
走过和这些客人相似的路
猪油在锅沿
滋滋画出地图
每道油痕都是未载入的古道
4
花椒在热油里爆开嗓门
接着唱起钓鱼城
石墙缝里的歌
辣椒面跳进蒜臼的时候
整个合川的田埂都竖耳朵
连双龙湖的鱼都跃出水面
鳞片上的反光
全是各省心跳的红
穿汉服的姑娘搅动汤勺
捞出外婆丢的银顶针
顶针上还缠着
四十年前的麻线
线头系着没做完的绣花鞋
鞋面鸳鸯被热汽熏活了
在汤面游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里的呆呆
更是帅呆啦
5
戴安全帽的工地大哥蹲着
教西装白领怎么掰猪骨
油点子溅上白衬衫时
变成了一朵小小的油菜花
领带垂进汤碗蘸了蘸
竟提前为呆呆
开出了紫色的蚕豆花
小学生趴在板凳写日记
今天数学课逃学了
跟着大人来按猪脚
猪比老师画的圆
要胖很多呢
汤里的月亮晃成彩虹
橡皮擦屑掉进辣椒碟
立刻变成会跳舞的芝麻
6
八十岁老婆婆
从养老院溜出来
说她闻到了
民国三十八年的灶火
那时的刨猪汤要加观音土
现在碗里飘着真正的云
她缺牙的嘴
吹散热气
吹出了三江汇流的形状
摄影师的无人机
都飞到没电
急得在草垛上翻跟头
最后借了放牛娃的弹弓
把储存卡射进充电宝
无人机又在树梢挂成风铃
每阵风都带走
九百九十九张笑脸
7
直播网红嗓子喊哑了
举着自拍杆当探照灯
屏幕里飘过九千个点赞
化作刨猪汤里九千朵油花
油花飘进每一个
按猪脚的充电接口
把手机喂得饱饱的
刨猪匠李老汉的手在抖
说他宰了半辈子年猪
第一次有这么多人
来按猪脚
来看自己在一条猪
身上绣花
给他鼓掌的掌声
跟着停车的队伍
都排到镇上去了
像给他披了件金褂子
刀锋沾了这么多目光
竟变得比羽毛还轻
8
呆呆家里的
灶膛里的柴不够用了
村长对着喇叭喊话
谁家贡献过冬的干柴
明年多得一份猪血旺
于是全村各家各户
房梁上的陈年旧柴
娶亲时藏下的檀木料
奶奶们的桃木辟邪枝
都跳进火里跳成凤凰
凤凰的尾羽扫过夜空
给合川星星
也添了把柴火
9
蒸笼塔越垒越高
最顶上那层挨着
神女峰云了
呆呆踩着三张凳子加梯子
才给云朵塞进红糖馅
蒸汽穿过云层时
把文峰塔也蒸得松软了
洗碗井排起长队的时候
连井底冬眠的青蛙
也被抖音惊醒
蛙们学会了新词
它们对着月亮练习
呆呆欢迎
合川舍不得你走
明年这一天
再来呆呆家按猪脚
蛙们每说一个词
就吐一个泡泡
泡泡里关着合川的月亮
10
暮色从神女峰爬下来时
呆呆家的晒谷场
刚收完庄稼的空地上
同时亮起五百个灯泡
电线杆被光影压弯了腰
变成巨大的问号
问号钩住飘过的蝙蝠
蝙蝠翅膀上写满答案
所有问号总在流水席瞬间
不断被筷子
搅成圆满的漩涡
汤勺与瓷碗碰撞的声音
像在敲击编钟
和呆呆家年猪的肋骨
每根肋骨都在共振
奏出合川的地下水声
11
呆呆的绿袖口卷着风
五头猪的蹄音踩碎晨露
一个汉子来自荣昌县
鬃毛上还挂着长江的雾
热心人翻过三座小山梁
扁担挑着两朵云
米袋挨着菜筐说悄悄话
汽水在草丛眨着眼睛
客人把呆呆家
变成旋转木马
三千双鞋底沾着远方的土
第二天田埂长出铁壳花
一朵接一朵开到镇口去
呆呆数不清瓦片上的光
父亲把烟杆递给客人
锅铲在沸腾的民歌里游动
月亮和星星
在今晚都变成了
呆呆家的汤圆
12
当道路在田埂上打结
穿制服的人弯腰
为客人的小车解开发辫
连对讲机也忙的发芽了
长出紫云英的方言
在田埂上指挥交通
在中国应该是头一回吧
厨师在蒸汽里打捞月亮
锅铲正给群山画肖像
铁锅抱怨自己只有
一个肚脐眼
竹篮排队游过水渠
偷听莴笋与辣椒的婚约
呆呆躲在晾晒的被单后
数警徽反射的云朵
每片云都驮着
半斤花椒味的阳光
直到妈妈塞来烤红薯
说孩子先吃点东西吧
一会要有力气端刨猪汤呢
13
白发爷爷给远来青年夹菜
说你这年纪该是我孙子
年轻人带着自拍杆
站直鞠躬
把呆呆家刨猪汤
洒成认亲的酒
酒痕在泥地上蔓延
为合川长出
一片湿润的全新家谱
安徽妹子辣得流泪
东北大汉递来白糖罐
广东阿姨掏出凉茶包
上海阿叔也麻利的
展示解辣咒语
14
语言在蒸汽里煮化了
呆呆说说话是多余的
多尝尝合川的杀猪宴
才是呆呆的最大心愿
就请大家
多用味蕾交流吧
来的都是客
全凭嘴一张
剩下一万个自拍的手势
一万双热辣辣眼睛
和一万张络绎不绝的笑容
比划猪的大小
用双臂形容汤鲜
要拍下一万下
胸里一万重回声
歌声和闪光灯
把呆呆家梁上的家燕
都惊飞一万遍了
15
呆呆穿梭在桌子
热流的缝隙
像合川的小鱼游过朝天门
游向抖音的珊瑚礁群
这个阿姨塞来红枣糕
那个叔叔奖她棒棒糖
口袋渐渐装满零食
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搞得呆呆
像个移动的小卖部
月亮爬到合川正中央
也想喝汤了
它顺着呆呆家的
晾衣绳滑下来
跌进最大的汤盆
盆里顿时银光荡漾
每一个迟来早到的碗
又都分到一勺
呆呆牌月光
16
于是所有人都舀到了
发光的汤圆
咬开是桂花馅的
带着月宫的凉
凉意沁入舌尖时
尝到了川蜀远古的年霜
醉倒的硬料瓶躺成诗
东倒西歪押着
五湖四海的方言韵
有个瓶子抱着辣椒罐
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瓶身上的商标
被刨猪汤浸透
开出谁也认不得的花
17
凌晨二点
还是客流如注
连当地司机都迷路了
他捧着温在灶上的碗
哭得像找到家的孩子
泪水滴进汤里
咸味正好补齐最后的配方
灶火渐熄时露水醒了
在桌沿练习写离别信
每滴露水都藏进
半粒未收的糯米
露珠滚动的声音
像在清点剩余的温情
18
板凳们开始往回走
祠堂凳认得祠堂的门
竹椅要找那棵慈竹
塑料凳等着赶集日
每条腿都沾着刨猪汤油渍
那是呆呆颁发的勋章
呆呆与妈妈站在阳台上
边向不忍离去的人群挥手
边望着星星
呆呆要点亮
更多的合川星星
星星跳进她的围裙兜
变成明年要下的猪崽
围裙鼓了起来
像怀着整个银河的胎动
19
嘉陵江整夜没睡
在复盘今天的温度
它决定明年冬至
要把水烧得更暖些
暖到能融化秦岭的雪
让雪水也来尝尝
呆呆家的这碗刨猪汤
第一缕晨光照亮汤锅
锅底沉着厚厚的月光
像熬了千年的膏方
正要治愈什么
锅沿的油垢闪闪发亮
那是时间为巴蜀大地
结成的最乡土的琥珀
20
八仙桌上遗落的筷子
自动排成迁徙的雁阵
这么多双
花梨木的筷子啊
都指向北方西方
又转向南方东方
在空中画了个圆
圆心里睡着一颗饭粒
晨雾再次升起时
合川打了个温暖的嗝
这个嗝里有一万种滋味
中间那粒是呆呆
喊的那声
开年席啰
刨猪汤
回声像蓝鲸落水的涟漪
自巴蜀滚动开来
惊醒了秦川中原的年味
惊醒了楚河汉界的乡愁
21
是的抖音承认了
地图上的回乡路
都朝这里涌来
猪的争议被葱姜调和
柏油路与呆呆家的田埂
连续签署了万份临时协议
统计学在篱笆外失效
万双筷子举起之时
饥馑的记忆
沉入泡菜坛底
一去不返
礼仪课在合川的八仙桌上
重修了什么
是真正的杀猪年宴
22
合川小姑娘呆呆
被推选为刨猪汤仙女
她颁发的勋章
是沾泥芋头的无尽芬芳
远方赶来的猪
牵来的羊
持续寄来鲜活的动词
它们正穿过省界线
和大城小乡的界线
或许合川该在县志补注
当集体无意识
选择甜味的走向
总有最乡土的瓷碗率
先接住初雪般
轻盈的震颤
23
呆呆的刨猪汤
将鲜过多少年味
呆呆枕着空碗打了个盹
围裙上的油花在发芽
梦里有一条会熬汤的长江
正教每朵云
如何成为
恰到好处的
佐料
云的影子
投在嘉陵江面
正好是一碗刨猪汤的容量
呆呆的刨猪汤
将鲜过多少年味
2026.1.12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
黄海简介：2008年出生，蒙古族，海口中学学生。海南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华语诗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有600余篇首诗文发表在扬子江、绿风、天涯、天津文学、民族文学、美文、西湖、海燕、草地、五台山、岁月、牡丹、含笑花、金田、千高原、青年文学家、湖南诗歌、四川诗人、重庆诗刊、中文自修、海外文摘、艺术界、作家天地、科幻画报、秋水、意林、小溪流、红树林等文学杂志，在中国作家网、中诗网、作家网等发表诗文千余篇首。《文艺报》半版组诗、《西湖》两期四篇小说、《当代教育》发700行长诗、《华星诗谈报》和《世界日报》等整版诗歌。《科幻画报》刊载科幻诗歌45万字、科幻小说12万字。《海华都市报》250个专版连载科幻长篇小说、科幻长诗百万余字。入选《中国散文诗选》等数十个选本。出版获奖小说《银河》、小学绘本教辅《学会分享》、诗歌集《黄海诗四百》。
获梁斌小说奖、鲁藜诗歌奖、2届中国作协志愿文学大赛二等奖、2届全国残联诗歌大赛一等奖、《诗刊》全国征文铜奖（金奖空）、上海儿童文学原创征文学生组一等奖、7届中国儿童诗歌大赛二等奖、世界报诗词大赛一等奖、3届“平乡好人杯”华语诗歌奖、14届全国快乐杯征文大赛一等奖、5届海峡两岸长篇小说大赛终审入围奖、中国汨罗江文学奖、2届三亚诗歌邀请赛唯一团队奖、首届湖北文联光芒少年文学奖、3届鲲鹏杯青少年科幻文学奖中长篇入围奖（作品正由知识出版社公益出版）、叶圣陶杯全国十佳少年作家奖、全国冰心作文奖一等奖等80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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