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展恩华
我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年”就是我们这代人儿时的“盼”。
为什么要盼?盼过年不为别的,就是盼着能吃点好的、穿点新的,另外还有乐子可玩。“三星赶上攒巴,不久就是年下”。那时候,我们站在寒冷的冬夜,遥望着天上的星星盼着年到。新年到了,孩子们就特别地高兴。有个儿歌是这样唱的:“新年到,新年到,闺女要花儿要炮,家里有个鼻涕妮,哭着要把迪迪筋”。
一到腊月二十三,“小年”到了,就意味着步入了新年的门槛。从这天起,人们就进入了“忙年”阶段。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祭灶神”,也就是送灶王爷上天。一来给玉皇大帝汇报工作,二来聆听并带回下一年的任务。家庭主妇把灶王爷从灶房的墙壁上取下来,在烧掉前,用地瓜糖抹一抹灶王爷嘴——让灶王爷能“上天言好事,下地降吉祥”,给人间带来更多的好运。那些抹过灶王嘴的地瓜糖大都饱了孩子们的口福。
这天还有一项重要任务,那就是清扫房屋,俗称“扫尘”,寓意除旧迎新,扫除旧年晦气,迎接新年瑞气。从这一天开始,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联上写的大多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这样的吉祥语;手巧的人开始剪窗花,剪的内容多是“喜鹊登梅”“金鸡报晓”这样的吉祥物,当然,最多的还是“福”字和“双喜”字。“福”字常倒着贴,意为福到了。这春联、窗花一贴,就标志着双脚已跨进了新年里。这时候,即便讨债的上门,看到红红的对联,也会打马而回。
那时候,“红”无处不在。影壁上贴“迎门见喜”,车厢上贴“日行千里”,大门外的树上贴“出门大吉”,粮囤上贴“五谷丰登”。那时候,许多人不识字,有人把“六畜兴旺”贴在了老人的炕头上,又把“健康长寿”贴在了猪圈上。这些笑话自然也就成为饭桌上人们的谈资。
“忙年”主要是赶年集、买年货。人们把一年来积攒的那点钱毫不吝惜地拿出来,卖些青菜、鱼虾、猪肉之类的物品。当然,也不忘买些布料,给家人做上一件新衣服。这时期,孩子们最喜欢赶大集。他们赶集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买上几挂最响的火鞭。为了节约,他们会把成挂的火鞭拆解开来,一个一个地放。为了取乐,他们也会把放火鞭搞成恶作剧。比如把火鞭插进牛粪里,拴在狗尾巴上,扔到鸡群里,弄得鸡飞狗跳,甚至满身牛粪,虽说没少挨骂,但这也给童年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过年最重要的节目是守岁,农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是除夕夜,“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这是辞旧迎新的节点,这一夜是不能睡觉的,说不定哪霎财神会降临,如果睡着了没人接,岂不是白白错过了一年的好运?先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二是“请家堂”,让去世的先人分享人间的幸福;三是“接灶神”,在零点前后,放火鞭,贴灶神,欢迎灶神从天上回到人间;从1984年之后,过年又有了一项新内容:看春晚。
以前,过年是有很多禁忌的。比如,蒸馒头不能问数量——意思是白馒头多得没有数;包饺子要从外圈往里放——意为从外面往家里拢元宝;扫地要从门口往里扫——意思是把福留住;初一不能干活——否则就可能劳累一年;上供的日子谁也不能坐椅子——原因是先人坐在那儿呢!直到初五才解除一切禁忌。所以,初五又叫“破五”。
在那个靠天吃饭,靠神保佑的年月,大年夜,人们在吃饭之前是要先祭天、祭神的。一个大碗里,盛上新煮的水饺,到香台前、到大门口、到古树旁、到井沿上烧纸、浇汤。这项仪式在我的老家叫“浇奠”。
初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拜年。这一天,大人小孩,包括穿得花花绿绿的大闺女、小媳妇,都要去各家各户串门拜年。平时,大伙之间难免出现磕磕碰碰,一拜年,一问好,“世上多少恩怨事,尽付相逢一笑中”,再多的恩怨情仇都会在一句亲切的问询中烟销云散。
初二以后的主要任务就是走亲戚了。对新结婚的情侣来说,初二这天一定是要“回门”的。对孩子们来说,看新婿便成了一大乐事。如果说新人结婚那天,孩子们可以没大没小的闹新房,这天,你则可以没轻没重地闹新郎了。如果是下雪天,孩子们会用雪团猛轰新郎,新郎便抛下新娘往岳母家逃窜。对此,新娘不但不急,看到狼狈不堪的新郎还会大笑不止。
人们说,世上最大的“官”是新郎官。吃饭时,新郎官要坐主座,还要由村里最有名望的人作陪。这酒一喝就不是一小时、两小时,而要从上午一直喝到天黑,新客要“摸着屋沿走。”来到岳母家,新郎官要给女方的弟弟妹妹压岁钱;饭中,鱼上来了,要给厨师打赏钱;临走,新郎官要悄悄带走主家事先准备好的一双筷子和一个酒盅。筷子代表夫妻两人快乐生活,永不分离;酒盅代表相爱无极限,真情到永久。
就算没有新客,谁家来了客也都要请人作陪。陪客是个技术活,“圆场”最能考验陪客者的能耐。作为陪客,你既要让客人吃饱喝足,还得要他心情愉快。更重要是还要恰到好处地把场给“圆”下来。那时候,上一盘整鸡代表对客人的敬重。可是,你不能把鸡头和鸡爪给吃了,要留下以便下次待客时再用。鸡端上来了,陪客就会立马站起身说:“我给您找块好肉。”顺手就把鸡头鸡爪放在远离客人的一侧,鸡头鸡爪安全系数就大大增加。
那时候,农村都喝的大都是瓜干酒,那是最普通也是价格最便宜的酒。可是,因为穷,即是这种酒许多人家也买不起。白面也是少之又少,借面待客那是常事。讲一个小故事:一人家来了客,可家里酒、面都少。于是,为了能“圆”场,主人找村里最会陪客的“师者二大爷”来作陪。酒就一壶,不要紧,二大爷拿着酒壶问客人:“你雅量啊?”雅量就是酒量,客人纵然是海量也不能说大啊,就说:“不大。”二大爷说:“我和你一样,这量啊也不行。不过,今天高兴,咱俩就是醉死也要喝下这一壶。”吃饭的时候,二大爷如法炮制,拿着一个馒头说:“你饭量如何?”客人说:“不大。”二大爷接着道:“我如果吃下一个馒头就会撑得晚上睡不着觉。今天,咱俩就是撑死也得吃了这个馒头。”在二大爷的精心操作下,一场看似作难的场面得以圆满结束。
这是个笑话,但也充分说明了生活在困难中的人们是多么地尴尬和智慧。
就穿,再说一件令人扎实的真事。1982年,我被分配的平阴九中也就是李沟中学教书。新年过后,重新开课。我发现一个学生没有到校。我问他的同村同学:你知道吗,他为什么没来?这个同学说,他上吊死了。我一听就懵住了。原来,他母亲给他做了一双新鞋。这天,他出去玩,突然下了雨,鞋上沾得满是泥水,回到家,母亲看到了,既心疼,又生气,就打了他。他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过去穿衣,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即便不能穿了,也不能扔,要扯成布条,打袼褙,用来做鞋底。82年,虽说已改革开放了,但作为纯山区的李沟乡,那里的百姓生活依然很苦。因为一双鞋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完全是由“苦”造成的。
经过几十年的奋斗,中国人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再到强起来,这是一个民族筚路蓝缕、自强不息的发展过程。现在是吃不愁、穿不愁,愁得是怎么才能吃出健康来,怎么才能穿出风采来。现在的日子,对于我们这些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心里那是满满的幸福感。
感谢我们的党,感谢我们的国家。如果用一句话来说明我们这代人的心情,那就是“很知足!”
马年到来,祝愿所有的人都心想事成、马到成功;祝愿我们的国家永远海晏河清、繁荣昌盛!

——转发自微信公众号“展恩华”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