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房子的冰雪史诗》
作者:吴军久
哈尔滨冰雪节余韵还未散尽,西伯利亚的寒潮便卷着风刀霜剑而来。我裹紧大衣,沿着花园街慢慢走,要去南岗看那片黄房子前的冰雕。风刮在脸上,是那种北国独有的、清冽又干净的冷,像把肺腑都涤荡了一遍。
路两旁是十九世纪末留下的俄式老屋,红顶黄墙,静默地站在冬日天光下。墙皮斑驳处渗出岁月的痕迹,像是中东铁路时期遗落的旧书信,砖缝里还藏着百年前的月光与炊烟。有人家窗台摆着耐寒的绿植,玻璃上结着霜花,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那是哈尔滨冬天最动人的颜色,寒与暖,在此刻只隔一窗冰凌。
忽然眼前一片晶莹闪耀。十五米长的冰雕《八骏图》就在老黄房前展开,仿佛冻土上迸发的银色梦境。马鬃飞扬的姿态被冰凝住,阳光穿过剔透的身躯,折射出虹彩碎影,让人想起岑参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只是这梨花是冰雕的,更凛冽,更璀璨。几个孩子围着冰马打转,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套娃冰雕笑盈盈地立在冰台上,裙褶纹路细腻得仿佛能随风摆动;芭蕾舞者踮着冰晶足尖,裙裾绽开如星芒;就连红肠、列巴也被雕成了冰艺术品,香气却好像能从视觉里透出来似的。有个裹着头巾的老奶奶站在冰雕窗前端详许久,轻声对老伴说:“这窗格子,跟咱家老宅的一模一样。”
这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据说上世纪三十年代,诗人萧红曾在哈尔滨街头邂逅一位流亡的白俄诗人,两人在冰灯下交换诗句,一个用中文吟“明月照积雪”,一个用俄文诵普希金的“冬天旷野的雾霭”。语言不通,却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乡愁。此刻这些冰雕,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诗吗?用冰雪写就,让不同时空的人都能读懂。
夕阳西斜时,光变得温柔。斜晖穿过冰雕,在黄墙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冰棱碎成金粉,屋顶的雪被染成蜜色。有对年轻情侣举着手机拍照,女孩的红色围巾在冰蓝背景中跳出一团暖焰;远处传来手风琴声,断断续续的,是哈尔滨人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喀秋莎》的优美旋律……
这才是哈尔滨冬天最真实的模样——冰是冷的,风是硬的,但生活在其间的人,总能在严寒里焐出暖意。那些黄房子见证过中东铁路的汽笛,听过上世纪逃亡者的脚步声,如今静静看着游客来来往往。冰雕会融化,但明年冬天又会以新的姿态归来,就像这城市记忆里中俄交融的岁月,从未真正消失。
离开时回头望,黄房子亮起更多灯火,冰雕开始泛起幽蓝的夜光。忽然飘起细雪,落在肩头却不觉寒,反而像无数个微小而温柔的吻。这大概就是北国独有的馈赠:把最凛冽的寒冬,酿成最深情的长诗。
雪落无声,冰晶不语,唯有百年风韵在暖黄与蓝色晶莹之间静静流淌——流成普希金笔下那“无法抵达的彼岸”,流成每个哈尔滨人记忆深处,那首关于冰雪与温存的、永不终结的恋歌。
哈尔滨 · 老久
2026年1月9日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