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住陕西周至县
文/屈毓晓
家住陕西周至县,祖籍却在长安县,屈家斜村老家园。父辈谋生西安城,躲灾逃命到终南。
我的根,扎在一个唤作“屈家斜”的村子I里。它躺在长安引镇东南三里地的原野上,像一片被时光无意遗落的叶子。我未曾在那里长久居住过,可“祖籍”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那方水土的体温与气味,沉沉地烙在我的命里。父亲说,村子原名何家村,元末明初时,韦兆的何氏先人来此置办了田地家业,便有了这名号。后来,屈、蒋、鲁、周、赵几姓人家陆续迁来,烟火气才真正地旺了起来。
我们屈家的先祖,那时大约是晚到一步,又或是家境略薄了些,未能争得那平整开阔的好地界。他们便在村边一处老坟场的边上,安顿下来,盖起遮风挡雨的屋舍,一点点垦出糊口的田地,然后娶妻,生子,将血脉与希望,倔强地埋进这片旁人或许觉得清冷的土里。坟场边上的日子,想来是艰辛的,可屈门的先祖们,似乎格外信守“耕读传家”的古训。任凭外头的营生如何起伏,家里那点墨香,那点书声,是断不能绝的。于是,在这经济不算景气的角落,人丁与文化,竟像得了地气的滋养,异常蓬勃地生长起来。后来竟有了“厚举园”的雅称,更流传下“屈门十三进士”的佳话。一个在坟场边落脚、曾被唤作“屈家穴”的家族,竟因着诗书礼义,赢得了四邻的尊重。大约是觉得“穴”字终究不雅,又因村子在引镇东南一个斜斜的方位,不知从哪一代起,“屈家斜”这个名字,便如同村头那棵老槐,稳稳地立住了。

这便是地图上与我姓名遥遥相连的那个点,是我的来处。然而我生命里最初与最深的记忆,却是在另一个地方晕染开来的——周至县终南镇。
这命运的流转,要追到父亲的年月。那时祖父带着父亲弟兄三人,早已离开了屈家斜,在西安城的繁华里讨生活。他们在西大街社会路口一号经营着“长安饭店”,紧邻着名震四方的同盛祥泡馍馆,烟火鼎盛。后来,他们又在北大街西一路的口上,开起了一座三间两层的“延风理发馆”,手艺精良,连易俗社的演员们也常来光顾,剃头刮脸,谈笑风生。那时的北大街,想来是车马粼粼,人声熙攘的罢。可这一切,都被一九四二年日本人的轰炸机撕裂了。警报声像恶兽的嚎叫,碾碎了寻常日子。父亲弟兄三家,仓皇地逃出那座危城。
乱世的尘埃落定后,伯父一支在周至县城落了脚,做些小吃小卖的营生。而我的叔父和我的父亲,则带着家小,流落到了终南镇。他们在镇子东门外,大路南边,典下几间房子,挂起了“长安小饭店”的招牌。从省城到小镇,从“长安饭店”到“长安小饭店”,这其间的沧桑与坚韧,都沉淀在父亲清晨挑水、劈柴,在灶火前忙碌的背影里了。后来,合作化的浪潮席卷而来,小店并入终南的公私合营食堂,我家也成了终南二队的社员。我的舅爷,也从西安山门口的曹家堡,随着我们来到了终南。至此,我们这一支屈家的血脉,便在终南古镇的泥土里,真正地扎下了第二重根。
所以,我的童年,是与终南镇的晨昏长在一起的。镇子的气息,是濡湿的,带着终南山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冽,又混合着稻田与泥土被太阳晒暖后的醇厚气味。我记得二队场院上堆积如山的稻谷,金灿灿的,像夕阳的碎片;记得舅爷坐在门前矮凳上,眯着眼看南山的样子,他的沉默里,仿佛也藏着一部我没有读过的、关于西安的往事。父亲不大提起屈家斜,他更常念叨的,是西大街的市声,北大街的理发馆,还有逃难路上那些惊惶的日夜。于我而言,“屈家斜”三个字,便像一轴存放在祠堂深处的、微微泛黄的画卷,知道它珍贵,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历史的薄雾。
直到年岁渐长,自己仿佛也成了历史中一个蹒跚的旅人,回望的冲动才愈发清晰起来。我开始在故纸堆里寻找痕迹,看见清嘉庆年的《咸宁县志》上,已工工整整地写着“屈家斜”;又读到另一种说法,道是北宋太平兴国年间,便因屈姓人居多且地形为坡,得了此名。无论哪一种源流,都让我心头一颤。我那在坟场边倔强立足、以诗书扭转命运的祖先,我那在战火中离乡背井、在异乡重新点亮灶火的父亲,他们的身影,就在这不同的记载与口传中,渐渐重叠,变得血肉丰满。
我这才恍惚明了,我的生命,原是一条由两个地名汇成的河流。
屈家斜,是那深邃宁静的源头。它给了我这副骨骼与姓氏,将那在逆境中不辍耕读、在贫瘠处也要仰望星空的倔强与风骨,化作无形的基因,注入我的血脉之中。那是我的“根”,沉默,却提供着最原始的力量。

而终南镇,则是那条我真正在其中嬉戏、生长、感知冷暖的河床。它用稻田的绿、炊烟的直、乡音的醇,塑造了我的肌体与情感,赋予我最初的人间印象与烟火情怀。那是我的“故乡”,温暖,承载了我所有具象的悲欢。
如今,我坐在远离这两处的地方,写下这些文字。北大街的“延风理发馆”早已在拓宽的马路中没了踪影,终南镇的模样想必也大不相同。长安与周至,引镇与终南,屈家斜与终南二队……这些地名在我的生命地图上连成一条曲折的线。一头系着古老的、精神的籍贯,它让我知道自己从何种坚韧中走来;一头系着温热的、养育我的故土,它让我明白自己由怎样的烟火中长成。
我不再困惑于何处是真正的故乡。祖籍是魂,是风骨,是月下的一缕霜痕;出生地是肉,是温情,是地上的一盏暖灯。魂灯相映,才照得见一个完整的人,照得见那贯穿了离乱与坚守、从古老村落到秦岭脚下的、不息的生命之流。这,便是我的往事,我的山河。
我爱我的祖藉長安县,更爱我的故乡周至县终南古镇!

作者简介:屈毓晓,西安周至终南人,周至县作协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陕西历史文化使者,原新华社陕西分社《聚焦陕西》专题部主任。现为中国电子科技集团第39研究所I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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