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
这几日胃有点不舒服,想吃暄软的馒头,便去市场买几个,个个雪白暄腾,看着挺好,可咬下一口,嚼了又嚼,却总觉得空落落的——没有记忆里那股子醇厚的麦香,没有那股子让人心心念念的“馒头味”。
指尖攥着那半个微凉的馒头,不知不觉间,就攥成了一团扁扁的面饼。那些和馒头有关的旧时光,却像被风吹开的麦浪,一波波涌到眼前。
小时候,馒头是藏在年节里的稀罕物。平日里粗茶淡饭,白面更是金贵得要锁在柜里,唯有快过年时,妈妈才会蒸上几锅纯碱发面的大馒头。面团在案板上醒得暄软,上锅蒸得热气腾腾,掀开锅盖的瞬间,麦香混着热汽扑面而来,馋得人直踮脚。妈妈还会捏几个花样馒头,点上红点,恭恭敬敬地摆上供桌。那时的馒头,瓷实又香甜,不用就菜,空嘴就能造两个,腮帮子吃得鼓鼓的,满是过年的欢喜。
除了过年,能吃上馒头的日子,多半是村里谁家老人烧三周年。按乡里的规矩,亲戚邻里都要备上一卷烧纸,再蒸十五个白面馒头,用柳条筐装了,盖上块豆腐包做的帘子布送过去。等祭奠完、吃完饭,主人家还会回赠两个馒头压筐。每次遇上这样的事,我总是欠登似的地跟着妈妈去,心里惦念着的,全是筐里那两个能带回家的白面馒头。
平日里,想吃一顿馒头,简直是奢望。家里的白面,要留着逢年过节,或是来了贵客才舍得拿出来。几碗大碴粥,一碗小米饭,两个大饼子,几块咸菜条,便是寻常的三餐。
上了初中,学校旁开了家馒头铺。每天放学路过,蒸笼里飘出的麦香勾得人走不动道。五分钱一个的馒头,圆滚滚的,看着就诱人,可那几毛钱是留着买本子的呀,我攥了又攥,终究是舍不得花。后来上了高中,开始住校,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每次临走前,妈妈总要连夜蒸上一锅馒头,仔仔细细地用布包好,塞进我的书包。学校食堂的伙食,不是窝头就是大碴粥,晚自习后,饥肠辘辘的滋味总让人难熬。这时,妈妈蒸的馒头,便是最好的慰藉。我舍不得多吃,每天只掰一小块,或是半个,小心翼翼地藏在板铺下。夏天天热,馒头搁上两天就会长出细细的白毛;冬天天冷,馒头放久了就风干发硬,可就算是干得难以下咽,我也舍不得扔,用热水泡软了,照样吃得香甜。
就是这样心心念念的馒头,竟成了我好些年都不愿再吃的东西。
那是一个寒假,夜里总停电。我趴在炕沿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洋油灯写作业。昏黄的灯光跳着,我抬手想翻书,却不小心碰倒了油灯。洋油“哗啦”一声洒出来,顺着炕沿流下去,全浸在了底下木凳上的面袋子上。我慌手慌脚地扶起油灯,擦干油渍,心里害怕,愣是没敢跟妈妈说。
转眼到了年根,妈妈要蒸馒头了。她挽着袖子和面,揉着揉着,忽然皱起眉头:“这面咋一股子洋油味?”我看着妈妈手里的面团,满是愧疚地说出了实情。妈妈听完,没有责怪我,只是叹了口气,说:“没事,粮食金贵,不能扔。”
那锅馒头,还是蒸得雪白暄腾,看着和往年的没两样。我抓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可那股刺鼻的洋油味,瞬间在嘴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反胃。妈妈看着我皱成一团的脸,轻声说:“晾凉了,或是冻上再吃,味儿就能淡些。”
于是,那个年,我们就啃着那些带着洋油味的馒头。冰冷的馒头咬在嘴里,又硬又涩,那股子怪味,却像刻在了骨头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馋馒头了,甚至连闻见类似的气味,都会忍不住头晕恶心。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大概是年少时留下的病根吧。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掌心里的面饼凉透了。我望着楼下穿梭的车流,尾气掠过鼻尖的刹那,那股尘封的气味又隐隐泛起。市场里的馒头依旧雪白暄腾,个头越发饱满,可再也蒸不出记忆里的麦香,再也飘不出过年的烟火气
,再也蒸不出妈妈掌心的温度了。
那些藏在馒头里的欢喜与酸涩,那些清贫岁月里的细碎念想,都随着袅袅炊烟飘远了,只留下一点余温,在记忆深处,轻轻发烫……

作者庞晖,笔名那年花开。双城区政协委员,哈尔滨市双城区大翟门酒厂厂长。中华诗词协会会员,黑龙江省诗词协会会员,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双城文学社社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