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中国文人悠远而深厚的传统

——在徐钦民先生《霜叶如花》发行会上的发言

李庭武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大家好！

在徐钦民先生《霜叶如花》的发行会上，我作为他的老朋友，心情和诸位一样喜悦。关于这部作品本身的妙处，我的序言里已试作阐述。今天，我更想借这个机会，和大家聊一个也许不那么“俗套”的话题：我们这位可爱的“趣人”徐钦民先生，他打量世界的那双慧眼，他品味生活的那份闲趣，究竟从何而来？

我的答案是：这并非凭空而生，其来有自。他那种“于平常处见新奇”的“泛爱”眼光，那种“亦庄亦谐”的“得趣”人生，恰恰接续着我们中国文人一个非常悠远而深厚的传统。我想用几位古人的光影，来映照今日的徐钦民先生。

一、一双眼：“泛爱”的慧眼与“窥斑”的智慧

徐钦民先生的文章里，有一种动人的“泛爱”。路边的荠菜花、堎畔的苦菊苣，默默无闻的“家琪”、“朝东”、“宋大老汉”，都在他的笔下获得了生命的尊严与光彩。他摆脱了纯粹功利主义的“有用无用”论，使草木回归“草木自体”，让生活成为“生活自体”。这是一种对万物平等关照的慧眼。

这种眼光，在古人那里，是一种深刻的哲学与生活态度。所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世人常讥讽其片面，却忽略了“可见一斑”的积极意义——从一片斑斓，可以想见全豹的雄姿；从一花一叶，可以照见天地的生机。古代文人，便是这般善于从微小处洞察宇宙、于平凡中寄托情怀的“窥斑”者。

最典型的莫过于东晋的张翰。他在洛阳为官，一日见秋风起，忽然思念起故乡吴地的菰菜羹、鲈鱼脍，于是感叹：“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随即辞官归乡。后人赞其“见机”，而我们更看中他这份“适志”的真诚。他的“管”，窥见的是故乡风物的滋味，而这一斑之下，是全幅对自由生命的渴望。这与徐钦民先生从一碗农家搅团、一幕乡间社火中，品咂出生活的温馨与文化的底蕴，何其神似！

到了宋代，这种在平常中安顿身心的智慧，更成为一种普遍的生活美学。司马光的“独乐园”，规模卑小，设施简陋，不过“读书堂”几十间屋，“浇花亭”益小，“弄水”、“种竹”轩尤小。但正是在这方寸之间，他找到了心灵的净土：“明月时至，清风自来，行无所牵，止无所柅”。宋代的文人，普遍在庭园中寻求“身居庙堂而心存江湖”的平衡，他们的“园”，是心灵休憩与文化创造的空间。徐钦民先生笔下那满屋的粮食、点菌的耳棒、飞舞的蜜蜂、一声犬吠、一声鸡啼的“活神仙”境界，不正是当代的“独乐园记”吗？

徐钦民先生与古代文人的共同核心特质：对平凡事物的深切关照与发现、超越功利（有用/无用）的审美眼光。

二、一颗心：“得趣”的灵性与“闲静”的创造

徐钦民先生是个“妙人”，很会“得趣”。再正经的事，他也能“且叙且议，亦庄亦谐”，字里行间总藏着诙谐与幽默。这份“趣”，是他生命力的洋溢，也是他文章感染力的源泉。

这份“得趣”的功夫，同样是古贤的衣钵真传。晚明的张岱，便是这样一位“趣”到极致的人物。他自称“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美婢、鲜衣、美食。然而他的“好”并非沉沦，而是全身心的沉醉与钻研，在戏曲、园林、美食等一切生活细节上，都玩味到了文化的巅峰。明朝灭亡后，他隐居著书，将前半生的繁华记忆，淬炼成《陶庵梦忆》中绝美的文字。他的“趣”，是从繁华中提炼的诗意，是从废墟里打捞的不朽。徐钦民先生写民俗、记人物时的盎然兴致，那份将生活点滴皆化作文章素材的敏锐与热忱，与张岱“好”到极致、“记”到精微的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而这种“得趣”的能力，在文学创作理论上，有着更高妙的阐述。南朝文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提出：“陶钧文思，贵在虚静”。又说：“入兴贵闲”。这里的“闲”，不是懒惰，而是一种心灵摆脱俗务羁绊、自由舒卷的审美状态。唯有心灵“虚静”而“闲”，真正的感发（入兴）和美妙的文思才会降临。徐钦民先生退休后，以“闲”心观“闲”景，写“闲”书，恰恰暗合了这“贵在虚静”“入兴贵闲”的古老法则。他的“趣”，正是从这份心灵的“闲静”中自然流淌出来的天机与真情。

    徐钦民先生与古代文人的另一个共同核心特质：能在生活中发现并创造“趣味”，能以“闲静”心境滋养文学创造。

结语

朋友们，追溯这些古人的身影，并非为了厚古薄今，恰恰是为了说明，徐钦民先生《霜叶如花》中的那份“趣”与“致”，是何等珍贵。它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而是一条活泼泼的江水，从《庄子》的濠梁、张翰的秋风、司马光的独乐园、张岱的陶庵，一路流淌到今天，流到了我们这位老朋友的身上。

他的文章，是这个时代的一份“闲”适记录，却以其“完整”生活的努力，抵抗着功利时代的碎片与浮躁。他是一位真正的“趣人”，而“趣人自有深致”。这深致，是对生命本身不分贵贱的泛爱，是对生活本身无穷奥秘的诚实体味。

他让我们相信，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一双能发现荠菜花之美的眼睛，那一颗能为乡间锣鼓而感动的心，永远是文化得以延续、生活得以丰盈的根本。

谢谢大家！

李庭武，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西安教育书法研究会副会长，西安中国书法博物馆研究员，周至县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名誉会长，周至县书协名誉主席，盩山厔水杂志社主编、名誉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