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萍水相逢 · 第一卷:萍踪
第四回 鸡鸣寺雾锁玄机 旧佛堂尘封剑痕
五更时分,鸡鸣寺的晨钟穿透薄雾,一声声,沉缓悠长,像是从岁月深处荡来的叹息。
顾砚舟一夜未眠。燕七那句“金陵月落,故人当归”在脑中反复回响,与柳如絮苍白的面容、阿驿决绝的眼神、还有那支刺入咽喉的青铜凤簪交织成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换上最不起眼的灰布直裰,将燕七给的面具和烟丸贴身藏好,悄然出了客栈。街上行人稀少,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火,雾气濡湿了青石板,脚步声传出老远。
鸡鸣寺在城北覆舟山下,依山而建,殿宇层叠。此时寺门未开,只有侧边一道小角门虚掩着。顾砚舟迟疑片刻,推门而入。
门内是个荒僻小院,堆着些柴薪,满地落叶。一条青苔斑驳的石径通向深处。他循径而行,越走越静,香火气渐淡,唯闻鸟鸣啁啾,露水滴答。
石径尽头,是一座半塌的旧佛堂。匾额斜挂,字迹漫漶,隐约可辨“悲愍”二字。堂前古柏参天,枝桠虬结,遮天蔽日,将晨光滤成惨淡的碎金。
佛堂门开着。
顾砚舟迈过门槛,尘土味扑面而来。堂内昏暗,佛像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低垂的眼睑似在怜悯,又似漠然。供桌前,一个青色身影背门而立,正是柳如絮。
她未回头,只轻声道:“顾公子准时。”
“柳姑娘相召,不敢迟。”顾砚舟环视四周,“此地似乎荒废已久。”
“正是因荒废,才少人耳目。”柳如絮转过身,手中托着那支青铜凤簪,“公子可知,我为何约你来此?”
“为这支簪子?”
“为簪子背后的故事。”柳如絮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朽窗,雾气涌入,“也为我自己的来历。”
顾砚舟静待下文。
“我并非什么江南织造柳家庶女。”柳如絮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那个身份,是三年前有人为我安排的。我真正的姓氏,是张。”
张?
顾砚舟猛然想起燕七所言——懿安皇后张嫣!那支“凤点头”旧主张!
“你……你是张皇后族人?”
“远支孤女,不足为道。”柳如絮语气平静,眼中却掠过痛色,“崇祯十七年,闯军破京时,我年仅九岁,随乳母逃出京城,流落江南。乳母临终前,将这支簪子交给我,说这是姑祖母——也就是懿安皇后留下的唯一念想,嘱我万勿示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听到有人弹奏全本《猗兰操》。”柳如絮看向他,“不是昨夜舫上我所奏的残曲,也不是最后那充满杀伐之气的魔音,而是真正传自孔门、历经千年、未曾改易一音的正本。”
顾砚舟愕然:“这曲子有何玄机?”
“曲谱即地图。”柳如絮一字一顿,“《猗兰操》全本共十三段,对应金陵城内外十三处秘点。将这十三处连缀起来,便是藏匿那批财宝与名单的所在。”
“名单……果真存在?”
“存在。且牵扯之广,远超你我想象。”柳如絮声音压低,“李焕之昨夜身死,绝非偶然。他是当年暗中联络闯军、后又降清的江南官员之一。杀他之人,也许是灭口,也许是寻仇,但目标必定是那份名单。”
顾砚舟想起燕七所说“名单关乎江南根基”,不由脊背发凉:“那昨夜弹琴的小姑娘……”
“她叫阿离。”柳如絮道,“是张驿丞的女儿,阿驿的妹妹。”
“妹妹?”顾砚舟一震,“可阿驿分明是少年……”
“女扮男装,为了在驿站活命罢了。”柳如絮叹道,“张驿丞死后,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阿驿盗簪,是想完成父亲遗愿,将簪子交给可信之人,换取庇护。不料却落入陷阱,被锦衣卫所擒。阿离那夜也在客栈附近,目睹兄长被抓,便铤而走险,混上点翠舫——她自幼随母学琴,尤其擅弹《猗兰操》。”
“那最后的琴音……”
“是警告,也是求救。”柳如絮眼神复杂,“她以琴音示警,告知我们舫上有变。同时,那特殊的指法,也是在向特定的人表明身份——比如,燕七先生。”
顾砚舟心跳加速:“燕先生认得她的琴艺?”
“认得。因为教阿离母亲弹琴的,正是燕七的故人。”柳如絮缓缓道,“那位故人,姓沈,名素衣。十五年前,她是金陵最有名的琴师,也是……燕七未过门的妻子。”
佛堂内忽然死寂。
灰尘在从窗隙透入的微光中浮沉,像是时光的碎屑。
“沈素衣……”顾砚舟重复这个名字,“她与这一切有何关联?”
“关联极深。”柳如絮走到佛龛旁,伸手在积满灰尘的莲座底部摸索片刻,竟抠出一块松动的砖石。砖后藏着一个油布小包。她取出,展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笺。
“这是三年前,我在此处偶然发现的。应是沈素衣生前所藏。”她将最上一张递给顾砚舟。
信纸脆薄,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甲申三月十九,京师陷。娘娘自缢前,密遣余携簪南归,嘱曰:‘此中有社稷最后之血,江南士人之耻。若逢明主,可献之;若山河不复,则永沉秦淮,莫令秽史污清名。’余泣血领命,然南下途中屡遭截杀,重伤至金陵,知命不久矣。特藏曲谱于旧处,留待有缘。见簪如见娘娘,抚全曲如见余。幽州梅花客若至,可告之:素衣负约,来生再续。”
落款是“沈氏素衣绝笔”,日期是“弘光元年五月初七”。
弘光元年,正是南明小朝廷初立之时。那时金陵还在大明手中,不过一年后,便遭清军铁蹄践踏。
顾砚舟指尖发颤:“这‘幽州梅花客’……”
“便是燕七。”柳如絮道,“他本名燕寒,幽州人,少年时于梅林遇沈素衣,定情终身。后燕寒投身军旅,隶属辽东军,甲申年本欲归乡成婚,却恰逢国变,流落江南。而沈素衣奉懿安皇后密令南归,二人阴差阳错,未能相见。待燕寒寻至金陵,得到的只有沈素衣葬身火海的噩耗,以及半部烧焦的《猗兰操》残谱。”
“所以燕先生南下寻亲,寻的便是沈素衣的遗踪?”
“是。也是为完成沈素衣未竟之托——找到全本曲谱,处置那批财宝与名单。”柳如絮将信笺收起,“昨夜他听到阿离的琴音,认出那是沈素衣独有的‘冰弦’指法,便知沈素衣必有传人存活于世。他匆匆离去,定是去寻阿离了。”
顾砚舟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只觉千头万绪:“那柳姑娘你,在此局中又是何位置?”
柳如絮沉默良久,方道:“张皇后是我姑祖母,沈素衣是我表姨。我流落江南时,曾得沈素衣暗中照拂,她教我琴艺,也告诉我家族往事。三年前她‘葬身火海’那夜,其实是她自知身份暴露,故意纵火假死,暗中将我托付给柳家,自己则隐姓埋名,继续守护秘密。那支真凤簪,便是那时交予我的。”
“那昨夜她……”
“她昨夜不在舫上。”柳如絮摇头,“但她一定在附近。阿离冒险登舫,或许便是得了她的授意。”
顾砚舟忽然想到关键:“名单上究竟有哪些人?李焕之已死,其他人呢?”
柳如絮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绢,展开。上面以蝇头小楷列着十数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简注:官职、籍贯、所涉事由。
顾砚舟一眼扫去,倒吸凉气。
名单上有当朝致仕的阁老,有手握兵权的总兵,有富甲一方的盐商,甚至还有两位在南京礼部挂职的宗室子弟!所涉事由,从“资闯米千石”到“献城图”,不一而足。
“这份名单若公之于众,江南半壁的官场、士林、商界,将天翻地覆。”柳如絮声音发涩,“清军虽未过江,但暗中投效者已如过江之鲫。有人想以此名单向新主邀功,有人想毁去以保全身家,更有人……想利用它,在乱世中攫取更大权柄。”
“比如那位沈百户?”
“沈千屿。”柳如絮说出他的名字,“他不仅是锦衣卫百户,更是已故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外甥。骆养性降清后,他这一系人马便成了清廷在江南的眼线。他追查凤簪,绝非为了什么宫中之物,而是为名单。”
顾砚舟想起沈千屿冷峭的眼神,心底生寒:“那我们如今该如何?簪子在你手,名单你也看过,他们岂会放过你?”
“所以我需你的帮助。”柳如絮直视他,“顾公子,你虽无意卷入,但自你在停云客栈接下阿驿递来的簪子那一刻,便已是局中人。如今阿驿生死未卜,阿离下落不明,燕七独自追寻,沈千屿虎视眈眈……我需一个可信之人,与我一同找出全本曲谱,赶在所有人之前,处置了那批东西。”
“为何是我?”顾砚舟苦笑,“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因为你心中有义。”柳如絮一字一句,“那夜你愿为陌生落魄的燕七付房钱,愿为一个乞儿般的少年保守秘密,被卷入凶案仍不愿独善其身——这乱世之中,如此心性,比任何武功谋略都珍贵。”
顾砚舟怔住。
晨钟又响,悠远沉浑。雾气渐散,佛堂内亮了些许,照亮飞舞的尘埃,也照亮柳如絮眼中坦荡的恳切。
“顾公子,此事凶险万分,你若不愿,现在便可离开。这佛堂后有暗道通山下,我可保你平安离去,从此隐姓埋名,再无人寻得到你。”她将凤簪和名单素绢都推到他面前,“若你愿助我,这支簪子、这份名单,便由你我共同守护。”
顾砚舟看着那支历经宫闱倾轧、血火离乱的青铜凤簪,看着那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名单,又抬头看向柳如絮。
这个女子,身世飘零,背负着前朝遗恨、家族重托,在乱世中独自周旋,却仍愿将性命攸关的秘密托付给一个相识不过三日的陌生人。
他想起扬州城破时逃难的人群,想起书院里老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教诲,想起阿驿被锁链拖走时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书生无力,但书生有笔,有心,有不可折的脊梁。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簪子和名单,而是将它们轻轻推回柳如絮面前。
“东西姑娘收好。”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顾某愿助姑娘一臂之力。不是为了前朝旧宝,也不是为了士林清名,只为了——不让更多无辜如阿驿、阿离般的孩子,再死于这些肮脏的阴谋。”
柳如絮眼中似有水光一闪,旋即隐去。她深深一礼:“多谢。”
“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顾砚舟问。
“等。”柳如絮道,“等燕七的消息,也等下一个线索出现。沈素衣既将曲谱分藏十三处,必有深意。我们需从昨夜阿离弹奏的残谱入手,推敲她可能指向的方位。”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以朱砂勾勒着简略的音符标记:“这是我凭记忆记下的阿离昨夜所奏段落。她弹了《猗兰操》第二、第五、第九段,其中第五段结尾处有三处变音,绝非原谱所有。”
顾砚舟凑近细看。他对音律不算精通,但也看得出那三处变音突兀诡异,像是硬生生插入的杂音。
“这变音会不会是暗号?”
“极有可能。”柳如絮点头,“《猗兰操》古谱以工尺记谱,若将工尺字对应方位……‘合’为北,‘四’为南,‘一’为东,‘工’为西……”她以指蘸灰,在地上勾画。
正推算间,佛堂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柳如絮瞬间收声,袖中银簪滑出。顾砚舟亦屏息凝神,退至佛像阴影中。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片刻,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响起:
“幽州梅花开了又谢,金陵月落故人归——里面的人,可对得上暗号?”
顾砚舟与柳如絮对视一眼,俱是惊疑。
这声音陌生,并非燕七。
柳如絮深吸一口气,朗声应道:“梅花谢后空余枝,月落乌啼霜满天——阁下是何人?”
门外静了静,忽然“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者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个褪色的酒葫芦。
“老朽是个送信的。”老者声音依旧沙哑,“受人之托,来此寻两位。”
“受谁之托?”柳如絮警惕未消。
“一个姓燕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弹琴的小姑娘。”老者缓缓道,“他们让老朽传句话:『曲在塔中,人在渡口,午时三刻,不见不散。』”
“塔?渡口?”顾砚舟忍不住问,“哪个塔?哪个渡口?”
老者摇头:“话已带到,老朽告辞。”说罢,竟真的转身便走,竹杖点地,脚步声迅速远去。
柳如絮追出门外,只见雾气茫茫,哪还有人影?她回身查看地上,青苔石径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杖痕,深一脚浅一脚,似是真有腿疾。
“此人不像说谎。”顾砚舟道,“但‘塔’和‘渡口’范围太广,金陵塔寺众多,渡口更是数十处。”
柳如絮沉吟:“结合阿离的琴音变调……第二段尾音落在‘尺’字,对应方位为东南;第五段变音似指向‘六’字,六为水位,又合渡口;第九段收音在‘五’,五为中宫,塔寺多在城中高处……”
她眼睛一亮:“金陵东南,临水有塔,又是渡口——莫非是『三山门外,秦淮河口,石塔渡』?”
顾砚舟也想起:“那里确有一座古石塔,相传是刘宋时所建,塔下有渡口,唤作『石塔渡』,是南城百姓过秦淮的旧渡。”
“午时三刻……”柳如絮望了望天色,“时辰尚早。我们先回城准备,须得小心,莫被盯梢。”
二人匆匆离开鸡鸣寺。下山途中,顾砚舟忍不住问:“柳姑娘,你说沈素衣前辈可能还在世,她为何不亲自现身?”
柳如絮脚步微顿,低声道:“因为她身边,有一个必须守护的人。”
“谁?”
“一个孩子。”柳如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燕七和她的孩子。”
顾砚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柳如絮却已加快脚步,青色身影没入山道晨雾之中,只余一句话随风飘来:
“那孩子今年,应当正好十四岁。小名……唤作阿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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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石塔渡口谜叠影 蓑衣老叟剑藏锋
辰时末,顾砚舟回到停云客栈。
掌柜的见了他,如见救星,忙不迭迎上来:“顾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昨夜您没在,店里……店里又出事了!”
顾砚舟心头一紧:“何事?”
“锦衣卫!天没亮就来搜了一遍!说是缉拿点翠舫凶案的同党,把每间房都翻得底朝天!”掌柜哭丧着脸,“您那屋……唉,您自己去瞧瞧吧。”
顾砚舟疾步上楼。房门虚掩,推门一看,果然又是一片狼藉。这次比上次更彻底,连床板都被撬开,墙壁也被敲打探查,显然是在寻找暗格密室。
他迅速检视自己的箱笼。银钱、书籍散落满地,但燕七给的面具和烟丸因他贴身携带,未被搜去。藏在夹层中的几封家信也被翻出,胡乱扔在角落。
他蹲身收拾,忽觉其中一封信的封口有异——似乎被人拆开过,又粗糙地粘回。
他小心拆开,抽出信笺。是父亲月前寄来的家书,内容无非是嘱咐用心科考、保重身体等寻常话语。但信纸背面,靠近中缝处,竟多了几个极小的墨点!
那墨点位置随意,乍看像是无意沾染。但顾砚舟自幼习字,对笔墨敏感,细看之下,发现那五个墨点的排列,竟与柳如絮所绘阿离琴谱变音位置隐隐对应!
“工、尺、上、四、合……”他低声念出工尺谱字,对应墨点方位,“东、西、南、北、中?”
不对。若是方位,为何是五个点?东南西北中俱全,反而没了指向性。
他凝神思索,忽然想起昨夜柳如絮在地上勾画的推算——“五为中宫,塔寺多在城中高处”。五个墨点,中间一点略大,难道是指“中宫之位”?
中宫为土,对应黄色,又象征皇权。金陵皇城在中轴线偏东,但宫中并无高塔……等等!
顾砚舟脑中灵光一闪:不是皇城,是“观象台”!
洪武年间,朱元璋在鸡鸣山建观象台,观测天象,台高数丈,堪称金陵“中宫”最高处。且观象台隶属钦天监,暗合“天机”之意,若沈素衣将曲谱藏于彼处,确有可能。
但柳如絮推测的地点是石塔渡,在东南。一个中宫,一个东南,孰对孰错?
或许,两个都对。
他忆起幼时随父亲游历,曾听一位老堪舆师讲:“金陵城格局,暗合北斗七星。紫金为斗柄,秦淮为斗勺,而中宫观象台,恰如天枢之位,统御四方。”
若观象台是天枢,那东南方位的石塔渡,会不会对应北斗七星中的某一颗?而阿离琴音变调,是在指示星位顺序?
线索纷杂,一时难解。顾砚舟将家信收好,决定先赴石塔渡之约。
他换了身更旧些的蓝布衫,戴上面具,将烟丸分藏袖内、腰间、靴筒三处。想了想,又去后院马厩,用几枚铜钱向伙计买了一匹老马——脚力虽差,胜在不起眼。
巳时正,他骑马出城,往三山门方向去。
三山门是金陵城南要冲,门外即外秦淮河,河面开阔,舟楫如梭。石塔渡在门东南二里处,因岸边一座七层石塔得名。那塔年久失修,塔身爬满藤蔓,塔顶生着荒草,平日少有香火,唯摆渡的船夫、过路的商贩在此歇脚。
顾砚舟将马系在远处柳树下,步行靠近。时近午初,渡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挎篮的妇人,嘈嘈杂杂。石塔下有个茶棚,几张破桌条凳,三五个脚夫正捧着粗碗喝茶。
他拣了靠河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碗大麦茶,慢慢啜饮,目光扫视四周。
渡口泊着十来条小船,有乌篷船,有平板渡船。船夫们蹲在船头抽烟、补网、闲谈。对岸是连绵的菜畦和零星茅舍,更远处青山隐隐。
一切看似寻常。
但顾砚舟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茶棚煮茶的老汉,添柴的动作太过利落,虎口有厚茧;蹲在塔基下晒太阳的乞丐,虽然衣衫破烂,但脖颈、手腕的皮肤却并不粗糙;远处柳树下两个下棋的老者,棋盘半天未动一子,眼角余光却总往渡口瞟。
这里埋伏了不少人。
顾砚舟心往下沉。是沈千屿的锦衣卫?还是其他势力?燕七和柳如絮会不会已落入陷阱?
他强迫自己镇定,低头喝茶,脑中急转。
那蓑衣老叟传话时说“曲在塔中,人在渡口”。若塔中藏的是曲谱线索,渡口接应的应是燕七或阿离。但眼下渡口遍布眼线,显然消息已走漏。
是那老叟有问题?还是燕七他们已被盯上,传话时便已暴露?
正思量间,河面忽传来一阵悠扬的渔歌。
“哎——三月桃花汛哟,鱼儿肥又鲜——郎在船头撒网啰,妹在船尾盼——”
歌声清亮,是个少女嗓音。顾砚舟抬眼望去,见一条小渔船从上游悠悠荡来。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渔家女,身着靛蓝碎花布衣,裤腿挽到膝上,赤着一双雪白的脚,正一边收网,一边放声唱。
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灵动,歌声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甜润。船上还有一人,是个驼背老渔夫,坐在船尾吧嗒吧嗒抽旱烟,似对孙女唱歌习以为常。
渔船缓缓靠向渡口。少女跳上岸,拎着一串活蹦乱跳的鱼,走向茶棚:“阿爷!今儿网到条大鳜鱼!煮碗鱼汤吃吧!”
煮茶老汉笑呵呵:“阿离丫头本事见长!来来,阿爷给你多抓把姜!”
阿离!
顾砚舟心头剧震,手中茶碗险些脱手。这渔家女就是阿离?昨夜在画舫弹奏杀伐之音、身世成谜的阿离?
他强压激动,细看那少女。虽然斗笠遮了半张脸,但下颌轮廓、身形气质,确与那夜客栈中少年阿驿有几分神似。只是此刻她笑语嫣然,活脱脱一个天真烂漫的渔家姑娘,哪有半分阴郁杀气?
阿离将鱼递给老汉,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茶棚。掠过顾砚舟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哼着歌走到河边洗手。
就在她俯身掬水时,顾砚舟清晰地看见,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形如半片竹叶。
柳如絮昨夜曾提过:“阿离左手腕有朱砂记,像半片竹叶,是她母亲沈素衣亲手点的,说是辟邪。”
是她!真是阿离!
顾砚舟按捺住相认的冲动。四周眼线密布,此刻相认无异于害她。
阿离洗了手,甩着水珠走回茶棚,在顾砚舟邻桌坐下,托着腮看老汉杀鱼。她的手指纤细,指腹却有薄茧——那是常年抚琴留下的痕迹。
“姑娘唱得真好听。”顾砚舟试探着开口,“可是本地人?”
阿离转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是呀,我家就在河对面村里。公子是读书人?来游玩的?”
“赴考路过,慕名来看看石塔。”
“这破塔有啥好看?”阿离撇嘴,“里面黑洞洞的,都是蝙蝠屎。还不如看鱼呢!”
她语气娇憨自然,毫无破绽。顾砚舟却听出弦外之音:塔内危险,莫入。
“姑娘常在河上打渔,可曾见过一位穿蓝布衫、背褡裢的先生?三十多岁,面色有些苍白。”他描述燕七形貌。
阿离眨眨眼:“背褡裢的先生没见过。倒是早上有个戴斗笠的老爷爷,在塔那边转悠了好久,像是找什么东西。”
蓑衣老叟!
顾砚舟忙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坐船走啦!”阿离指向上游,“往那边去了。奇怪的是,他上船时,竹杖在渡口青石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像打拍子似的。”
笃、笃、笃。
顾砚舟心中默念。三声,对应工尺谱中的“六、五、六”?还是……
他忽然想起,燕七曾说过沈素衣独创的“叩玉谱”——以叩击声长短、轻重对应音阶。三声短促均匀的“笃”,会不会是“上、尺、上”?
“上”为南,“尺”为西——南?西?
他正苦思,渡口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官差打扮的人马疾步而来,约七八人,腰佩铁尺锁链,为首的是个黑脸捕头,目光如鹰,扫视渡口众人。
“官府查案!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妄动!”捕头厉声喝道。
茶棚内外顿时噤声。脚夫、船夫、过客,俱是面露惧色,缩手低头。
黑脸捕头走到茶棚中央,掏出张画像展开:“可有人见过此人?”
画像上是个瘦削男子,眉目清矍,正是燕七!
顾砚舟心头一紧。阿离也瞥了一眼,随即低下头玩衣角,似是害怕。
众人摇头。
捕头冷哼:“此人乃点翠舫凶案要犯,若有藏匿者,同罪论处!”他挥手,“搜!”
官差散开,开始盘查渡口每一个人,翻检行李,询问来历。
顾砚舟手心冒汗。他面上戴了人皮面具,倒不怕被认出,但若被搜身,烟丸和那封做了标记的家信恐会暴露。
眼看两名官差朝他走来,阿离忽然“哎呀”一声,打翻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泼了顾砚舟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阿离慌慌张张地掏出手帕要帮他擦,“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顾砚舟会意,顺势站起:“无妨,我自己来。”他背对官差,假意擦拭,实则将袖中烟丸和家信迅速塞入怀中暗袋。
官差已到桌前:“你们两个!干什么的?路引拿出来!”
顾砚舟掏出早就备好的假路引——这是今早柳如絮给他的,身份是个游学书生。官差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没看出破绽。
“你呢?”官差转向阿离。
阿离怯生生道:“我是河对面村里的,跟爷爷来卖鱼。”她指向船上的老渔夫。
老渔夫颤巍巍起身,赔笑道:“官爷,小老儿是本分渔户,这是孙女阿离。”
官差正要细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塔里有人!”
众人齐望去,只见石塔底层那黑洞洞的门内,隐约可见一点火光闪烁!
黑脸捕头精神一振:“围住塔!莫让贼人跑了!”
官差们呼啦啦冲向石塔。渡口众人也伸长脖子张望,议论纷纷。
阿离趁乱,极快地在顾砚舟手心划了几个字:『塔内假,速离。』
顾砚舟点头,正要说话,忽觉后颈汗毛倒竖!
一股凌厉的杀气,从河面袭来!
他猛回头,只见原本平静的河面上,一条乌篷船如离弦之箭,疾射向渡口!船头立着一人,蓑衣斗笠,竹杖在手,正是那传话的老叟!
但此刻,老叟身上再无半分龙钟之态。他身形挺拔如松,竹杖一抖,外层竹皮碎裂,露出一截寒光闪闪的剑身!
剑身狭长,隐泛青芒,竟是柄软剑!
老叟长笑一声,声震河面:“沈千屿!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话音未落,茶棚煮茶的老汉猛地掀翻茶炉,炉火飞溅中,他扯掉外衫,露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沈千屿!
他面容冷峻,盯着船头老叟:“阁下好眼力。不知如何称呼?”
“山野之人,姓名不足道。”老叟踏水而来,竟如履平地,几步已跃上岸,“只是受故人之托,来取一件东西。”
“何物?”
“塔中曲谱,以及——”老叟剑尖遥指沈千屿,“你的命。”
最后一个字吐出,剑光已至!
快!快得只见青影一闪,剑尖已到沈千屿咽喉前三寸!
沈千屿猝不及防,暴退三丈,绣春刀出鞘,仓促格挡。“铛”一声巨响,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沈千屿虎口迸裂,连退七八步,面色煞白。
老叟却不追击,身形一转,剑如游龙,已扫向围上来的官差。只听“叮当”乱响,四五柄铁尺、锁链齐飞,官差们惨叫着倒地,每人手腕均被剑尖点破,兵器脱手。
“锦衣卫就这点本事?”老叟冷笑,剑势不停,直扑石塔。
塔内火光忽灭。
老叟冲入塔门刹那,塔内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声。
顾砚舟看得心惊胆战。阿离却一把拉住他衣袖:“快走!爷爷的船!”
她拽着他冲向渔船。老渔夫已解了缆绳,竹篙一点,船离岸丈余。阿离纵身跃上船尾,回身伸手:“公子!”
顾砚舟不及多想,奋力跃出,堪堪抓住阿离的手。渔船一晃,老渔夫稳住船身,竹篙连点,小船如箭般射向河心。
岸上,沈千屿已重整旗鼓,率剩余官差追至水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远去。
“放箭!”他怒喝。
数名官差取弓搭箭,箭矢嗖嗖射来。老渔夫不慌不忙,抄起一面破渔网,凌空一兜,竟将七八支箭尽数网住,反手掷回岸边,力道奇大,逼得官差纷纷躲避。
小船转眼已至河心,顺流而下。
顾砚舟惊魂甫定,看向阿离。少女已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她眼中再无天真烂漫,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
“阿离姑娘……”他涩声开口。
阿离却摇摇头,示意他噤声。她走到船头,朝着石塔方向,缓缓跪下,叩了三个头。
然后,她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凑到唇边。
笛声呜咽而起,正是《猗兰操》的旋律。但与昨夜画舫上的杀伐之音不同,这笛声哀婉凄清,如泣如诉,像是女儿在呼唤远行的父亲,又像是弟子在祭奠逝去的师长。
笛声中,石塔顶层忽然冒起一股青烟。
紧接着,整座塔轰然坍塌!
砖石滚落,烟尘冲天。塔中似有火光一闪即逝。
岸上传来沈千屿愤怒的咆哮。
阿离放下竹笛,眼中泪光莹然,却咬着唇不让落下。
老渔夫叹息一声,将船撑入一条狭窄支流,两岸芦苇丛生,遮蔽了船影。
“塔里的人是……”顾砚舟轻声问。
“是燕七叔叔。”阿离声音微颤,“他昨夜找到我和娘,说今日必有人设伏石塔渡。他自愿入塔为饵,让我们趁机脱身。”
“那刚才的老叟……”
“是七叔的师父,『青竹剑』范无疾。”阿离低声道,“他隐居多年,为救七叔才重出江湖。塔塌时,他和七叔应当已从密道走了。”
顾砚舟松了口气,又问:“你娘……沈前辈她……”
阿离望向芦苇深处:“娘在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她说,该让顾公子知道全部真相了。”
小船在芦苇荡中穿行,越走越僻静。最后停在一处荒废的渔家码头。码头上有个破草棚,棚前站着个青衣女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雅,鬓角已有微霜,但风姿依然绰约。
她手中,握着一卷焦黄的琴谱。
看见阿离和顾砚舟下船,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无尽苦涩,也有如释重负的坦然。
“顾公子。”她颔首,“我是沈素衣。这些日子,让你受惊了。”
顾砚舟肃然长揖:“晚辈顾砚舟,见过沈前辈。”
沈素衣扶起他:“不必多礼。如絮已将你之事告诉我。公子高义,素衣感激不尽。”她顿了顿,望向坍塌石塔的方向,眼中涌起深切的哀伤,“只是此番,又将寒哥卷了进来……”
“燕先生他……”
“他无碍。”沈素衣语气坚定,“范师父既至,天下便无人能留得住他。只是……”她抚摸着手中琴谱,“这半部《猗兰操》,怕是要重见天日了。”
顾砚舟看向那琴谱。谱纸焦黄脆裂,边缘有火烧痕迹,字迹却依旧清晰工整,旁注密密麻麻,可见主人心血。
“这便是懿安皇后托付的曲谱?”
“是上半部,六段半。”沈素衣道,“下半部六段半,当年我藏于他处。唯有上下合璧,才能解出宝藏与名单的真正所在。”她看向顾砚舟,眼神深邃,“而解谱的关键,就在公子身上。”
顾砚舟愕然:“我?”
“公子怀中那封家信,”沈素衣缓缓道,“背面的墨点,是我三年前托人点上的。那不是方位指示,而是——音律锁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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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焦谱焚心十五载 素手补阙十三弦
草棚简陋,唯有一张破木桌,三条长凳。沈素衣请顾砚舟坐下,阿离乖巧地煮水沏茶——茶叶粗劣,却是滚烫的。
“三年前,我假死脱身,将阿离托付给柳家,自己带着半部琴谱隐入市井。”沈素衣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知追查者不会罢休,凤簪与名单的秘密终将大白。所以,我留了后手。”
她展开焦黄琴谱,指着首页边缘几行小字:“此谱原为懿安皇后宫中旧物,皇后在谱页夹层中以密写药水,留下了藏宝地图与名单存放之法。需以特殊药水显形,而药水的配方……就藏在《猗兰操》全本十三段的变调指法中。”
顾砚舟不解:“既如此,前辈为何不早配出药水,取出地图名单处置?”
“因为药水配方需十三段指法齐全。”沈素衣苦笑,“当年我携谱南逃,途中遭截杀,谱册被火燎了边角,最后三段指法残缺不全。我尝试多年,补不出那三段的正确变音。”
“所以需要全本曲谱?”
“是。”沈素衣点头,“全本曲谱分藏十三处,对应金陵十三景。每一处藏谱点,都留下一段变音指法的线索。唯有集齐十三段变音,才能逆推出药水配方。”她看向顾砚舟,“而公子家信背面的墨点,正是第一处藏谱点的解锁提示——它指向的,是『观象台』。”
顾砚舟恍然:“所以墨点不是方位,而是……音阶换算的密码?”
“公子聪慧。”沈素衣赞许,“五个墨点,实为工尺谱字『上、尺、工、凡、六』,但顺序打乱,需以《河图》数理重新排列。排出的新序列『工、上、凡、尺、六』,对应五行方位『西、南、中、东、北』,再代入金陵城舆图,西为石城门,南为聚宝门,中为皇城,东为朝阳门,北为定淮门——这五门连线的几何中心,正是鸡鸣山观象台。”
如此精妙的布置!顾砚舟暗自惊叹。谁能想到,几个随意的墨点,竟暗含数理、音律、堪舆三重玄机?
“那观象台中藏的,是哪一段谱?”他问。
“第一段『猗兰初生』,以及第一处变音指法。”沈素衣道,“三年前,我将此段谱抄录一份,藏于观象台顶层的铜壶滴漏暗格中。但如今沈千屿既已盯上石塔渡,观象台必也守备森严。取谱,难如登天。”
阿离忽然插话:“娘,七叔不是说,他有办法引开沈千屿吗?”
沈素衣摇头:“寒哥以身犯险,我岂能再让他涉险?况且……”她眼中忧色更深,“范师父既现身,说明寒哥的旧伤怕是复发了。『青竹剑』封剑十五年,若非弟子性命攸关,绝不会重出江湖。”
顾砚舟想起石塔渡那惊鸿一剑,心有余悸:“那位范前辈,武功似乎极高。”
“何止极高。”沈素衣轻叹,“三十年前,他是锦衣卫第一剑客,奉命追查白莲教妖人,却因不肯滥杀无辜,触怒上官,被废去武功,逐出锦衣卫。寒哥幼时流浪,得他收留,传他剑术与医术。后来寒哥投军,范师父便隐居山林,再不问世事。”
原来燕七的剑术医术,皆传自这位传奇人物。顾砚舟又问:“那燕先生的旧伤……”
“是甲申年辽东血战留下的。”沈素衣声音微颤,“他为掩护同袍撤退,孤身断后,身中十七箭,心脉受损。虽侥幸活命,但每逢阴雨、动武过度,便会咯血不止。昨夜他强闯点翠舫追踪阿离,今日又入塔为饵……我担心他……”
她说不下去,别过脸去。阿离握住母亲的手,眼圈发红。
顾砚舟心中沉重。乱世之中,每个人身上都刻满了伤痕。
“前辈,”他郑重道,“如今之计,该如何行事?顾某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沈素衣收拾情绪,沉思片刻:“当务之急有三:一是取回观象台藏谱;二是找到寒哥与范师父,确保他们安全;三是……”她看向女儿,“送阿离离开金陵。”
“我不走!”阿离急道,“我要和娘在一起!也要等七叔!”
“阿离听话。”沈素衣抚着女儿头发,“你留在此处,太危险。柳家虽能庇护一时,但沈千屿既已知你身份,必会穷追不舍。我已托范师父的故人,在杭州安排了一处安全所在,你今夜便动身。”
阿离还要争辩,沈素衣却神色坚决:“你忘了你爹临死前的话么?『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阿离眼泪终于落下,伏在母亲膝上抽泣。
顾砚舟不忍,道:“前辈,或许……我们可兵分两路。我愿前往观象台取谱。我面相平凡,又有人皮面具可改容,不易引人注意。”
沈素衣凝视他:“观象台如今必是龙潭虎穴。公子可知风险?”
“知道。”顾砚舟坦然,“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沈素衣静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这是观象台西侧小门的钥匙。十五年前,我在钦天监做女史时私配的,不知锁是否已换。台顶铜壶滴漏的暗格,在漏壶底部,需将壶身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再按下壶嘴下方第三枚铜钉,暗格自开。”
她详细描述了观象台内部结构、守卫换班时辰、可能藏有暗哨的位置。顾砚舟一一铭记。
“取到谱后,不可回此处。”沈素衣又道,“去城南『悦来茶楼』,找掌柜的,对他说:『要一壶雨前龙井,水要虎跑泉的。』他会带你到安全之处。”
“晚辈记下了。”
沈素衣又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寒哥配的『敛息散』,服下后两个时辰内,呼吸心跳减缓,体温降低,可避过猎犬与内功高手的探查。但药效过后会虚脱半日,慎用。”
顾砚舟接过,贴身收好。
此时已过未时。沈素衣让阿离去棚后小船准备干粮衣物,自己则铺开纸笔,飞快地画了一张观象台的简图,标注各处细节。
“公子,还有一事须切记。”她搁笔,神色凝重,“若取谱时被发现,宁可毁谱,不可落入沈千屿之手。那三处变音指法若被他得去,他必能循迹找到其他藏谱点,后果不堪设想。”
“晚辈明白。”
沈素衣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起身,深深一礼:“顾公子大恩,沈素衣无以为报。若此事能了,余生必结草衔环……”
顾砚舟慌忙扶住:“前辈折煞我了!国难当头,书生无力上阵杀敌,能为此事尽绵薄之力,是顾某之幸!”
二人正说着,棚外忽然传来老渔夫的咳嗽声——三短一长,是约定的警示信号!
有人接近!
沈素衣瞬间吹熄油灯,棚内陷入昏暗。她示意顾砚舟躲到棚角柴堆后,自己则闪到门边,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隐约听到低语:
“……是这里吗?”
“烟迹指向这片芦苇荡……”
“搜!仔细点!”
是锦衣卫的口音!
顾砚舟屏住呼吸,手摸向怀中烟丸。沈素衣却摇摇头,指了指棚顶——那里有个破洞,可容一人钻出。
她以手势示意:她引开追兵,顾砚舟带阿离从棚后上船离开。
顾砚舟急摇头,不肯。沈素衣目光严厉,不容置疑。
正僵持间,脚步声已到棚外。
“里面有人吗?官府查案!”有人喝道。
沈素衣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激昂,如鹤唳九天,瞬间划破芦苇荡的寂静。
棚外锦衣卫顿时骚动:“在那边!追!”
脚步声迅速远去。
沈素衣却脸色大变:“是寒哥的啸声!他在故意引开追兵!”
顾砚舟也听出,那啸声中气不足,尾音发颤,显然发声者已是强弩之末。
“前辈,燕先生他……”
沈素衣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动,却强自镇定:“他既出手,必是算准了我们能脱身。我们不能辜负他。”她推开棚门,四下察看,确认锦衣卫已走远,“顾公子,你带阿离立刻走。按原计划,你去观象台,阿离去杭州。”
“那前辈你呢?”
“我去找寒哥。”沈素衣语气决绝,“十五年前我负他一次,这次,绝不能再让他独自承担。”
“娘!”阿离从棚后冲出来,满脸是泪,“我也要去!”
“阿离!”沈素衣厉声,“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听话!”
母女对视,俱是泪眼婆娑。最终,阿离扑进母亲怀中,放声痛哭。
沈素衣紧紧抱着女儿,片刻后轻轻推开她,为她擦去眼泪:“去吧。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要活下去。你爹、你七叔、还有娘,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安长大。”
她将阿离推到顾砚舟身边,又从颈上取下一枚红绳系着的玉坠,塞进阿离手中:“这是你爹留下的。若……若日后见到一个左手缺了小指的人,将此坠给他看,他会帮你。”
阿离握紧玉坠,泣不成声。
沈素衣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草棚,身形几个起落,便没入芦苇深处。
顾砚舟拉着阿离,上了老渔夫的小船。老渔夫一言不发,撑篙离岸。
小船在纵横交错的河汉间穿行,夕阳西下,将芦苇荡染成一片血色。
阿离抱着膝盖坐在船头,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顾砚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良久,阿离忽然轻声开口:“顾大哥,你说……我娘和七叔,还能活着回来吗?”
顾砚舟喉头哽住,半晌方道:“吉人自有天相。燕先生和沈前辈,都是历经磨难的人,必能逢凶化吉。”
阿离转过头,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异常平静:“若他们回不来,我就去找沈千屿报仇。若我也死了,就等来世再报。”
她说得平淡,却让顾砚舟心底发寒。这不该是一个十四岁少女说的话。
“阿离,你娘希望你活着。”
“我知道。”阿离望着水面,“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她不再说话。小船在暮色中驶向码头,那里有提前备好的马车,将送她去往杭州。
靠岸时,阿离忽然将一样东西塞进顾砚舟手中。
是一支竹笛,正是她白日吹奏的那支。
“顾大哥,这支笛子送你。”她挤出一个笑容,“若……若你见到我娘或七叔,吹一曲《猗兰操》,他们就知道你是朋友。”
顾砚舟握紧竹笛,重重点头:“保重。”
阿离跳上岸,登上马车。车夫扬鞭,马蹄嘚嘚,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顾砚舟伫立良久,直到老渔夫催促,才转身走向另一条路——通往城内的路。
他要在宵禁前入城,夜探观象台。
怀中,瓷瓶、钥匙、面具、烟丸、竹笛,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暮色四合,金陵城郭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如巨兽蛰伏。
他不知道,此刻的观象台顶,沈千屿正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从石塔废墟中找到的青铜碎片——那是凤簪的残片。
他也不知道,城西某处荒宅里,燕七咳着血,范无疾正在为他运功疗伤。而沈素衣正发疯般穿梭在大街小巷,寻找他们的踪迹。
他更不知道,这份牵扯前朝秘辛、江南官场、锦衣卫内斗的惊天秘密,正将他这个本应埋头诗书的书生,一步步推向风暴的中心。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那个眼神如狼的少年阿驿,为那个笑中带泪的少女阿离,为那对苦命鸳鸯沈素衣与燕寒,也为这山河飘摇的乱世里,最后一点未泯的良心与热血。
书生无剑,但有笔,有心,有不可折的脊梁。
他戴上面具,服下敛息散,融入夜色中的金陵城。
前方,观象台高耸的轮廓刺破夜空,如一把指向苍穹的剑。
而剑下,是待解的谜题,待取的秘谱,和待赴的生死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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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至六回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