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萍水相逢 · 第一卷:萍踪
第一回 金陵暮雨客舟迟 剑影初逢乱世棋
崇祯十六年,暮春。
秦淮河的水比往年浊了些。桨声灯影里,杨柳依旧堆烟,只是画舫上传来的曲调,总掺着几分难言的滞涩。南岸贡院街的“停云客栈”,三楼西厢的窗子半开着,一个青衫书生凭栏而立,手中半卷《贞观政要》,目光却落在河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笼上。
他叫顾砚舟,扬州府学的廪生,此来金陵是为秋闱备考。袖中藏着一枚边缘微磕的羊脂玉佩——那是三日前,一个萍水相逢的老者临终所托。他不知这玉佩关联着何等因果,只记得老者浑浊眼中最后的恳切:“万勿……示人……”
楼下堂间忽起喧哗。
“店家!上房两间,马料备足!”声若洪钟。
顾砚舟垂目看去,见四五条大汉拥入店中,皆作劲装打扮,腰间佩刀。为首者虬髯环眼,左颊一道疤自眉梢斜划至下颌,平添七分凶悍。掌柜的赔着笑脸迎上,却被那疤面汉子一把推开:“啰嗦甚么!爷们走了一日官道,骨头都散了!”
正乱着,门外又进来一人。
这人来得静。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肩头搭着褡裢,脚下麻鞋沾满尘土。他身形瘦削,眉目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清矍,只是面色苍白得异样,似是大病初愈。他在门边略站了站,待那伙汉子吵嚷着上了楼,方缓步走向柜台。
“可有通铺?”声音温淡。
掌柜的正没好气:“通铺满了!只剩上房,一晚三钱银子!”
蓝衫人沉默片刻,从褡裢中摸出些散碎铜钱,数了数,不过二十余文。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兄台留步。”
顾砚舟不知何时下了楼。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上:“这位先生的房钱,我付了。再备些粥菜,送至我房中。”
蓝衫人抬眼看他。那是顾砚舟第一次看清这双眼睛——深得像秋夜的寒潭,明明无波无澜,却让人觉得底下沉着万钧之重。
“萍水相逢,何以至此?”蓝衫人问。
顾砚舟拱手:“同是天涯客,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扬州顾砚舟。”
蓝衫人静默数息,终于还礼:“鄙姓燕,行七。多谢。”
燕七。
顾砚舟不知,这随口报出的化名,将在未来二十年的江湖风雨中,掀起怎样的惊涛。他只觉此人虽落魄,举止间自有一份不易折的筋骨。
二楼东首的天字号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铜盆中热水氤氲,屏风上搭着绯红襦裙。柳如絮将最后一支珠钗取下,如云青丝泻落肩头。镜中人眉目如画,只是眼底藏着抹不去的倦。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戌时三刻。
她指尖轻触镜面,低语呢喃:“金陵……终于到了。”
梳妆匣底层,一枚玄铁令牌冰冷冷地贴着底板。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只有一个古篆——“影”。这是她逃离那个地方时,带走的唯一物件。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隔壁房忽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夹杂着粗野笑骂。柳如絮黛眉微蹙,袖中无声滑出一根三寸银簪,簪头淬着幽蓝。
楼梯处脚步声杂乱,似是那伙疤面汉子的同伴回来了。有人醉醺醺地高喊:“大哥!打听清楚了!那东西……就在这几日……秦淮河上……‘流觞会’……”
声音渐低,化为窃窃私语。
柳如絮心中一动。“流觞会”是金陵文人雅集,今年由复社名士方以智主理,她名义上正是为此而来——江南织造柳家庶女,善琴画,受邀赴会。但听这伙江湖人的意思,这会里似乎还藏着别的玄机。
她吹熄灯烛,隐入黑暗,耳贴板壁。
“……错不了……前朝张皇后的那支‘凤点头’……就在‘点翠舫’上……”
凤点头?
柳如絮呼吸微滞。那是母亲生前唯一提过的首饰。母亲说,那是外婆的遗物,崇祯初年宫中赏出来的,后来……后来便不知所踪。
楼下马厩忽传来一声马儿悲嘶!
紧接着是掌柜的惊呼:“天爷!这马……这马怎么吐白沫了?!”
客栈顿时大乱。
顾砚舟与燕七刚在房中坐定,闻声推门而出。只见院中那伙汉子的五六匹健马,此刻竟齐齐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眼见不活了。
疤面汉子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掌柜衣领:“老杀才!你给马喂了什么?!”
“好汉明鉴!都是上好的草料豆粕……”掌柜面如土色。
燕七忽然走下台阶,蹲在一匹将死的马旁,用手指蘸了些马唇边的白沫,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翻开马眼看了看。
“不是中毒。”他起身,声音依旧平静,“是‘惊厥散’。马匹长途奔袭后心血燥热,饮了掺此物的水,便会血冲脑窍而亡。”
疤面汉子瞪向他:“你怎知道?”
燕七不答,目光扫向马槽边一个被打翻的木桶。桶中清水洒了一地,在灯笼光下,隐约可见极淡的青色反光。
“桶是新的。”顾砚舟忽然开口,“榫口白茬还未染尘。有人临时换走了旧桶。”
话音未落,客栈屋顶传来瓦片轻响!
“在上面!”疤面汉子厉喝一声,身形暴起,竟如大鹏般直掠上二楼檐角!其同伴亦纷纷拔刀,散开围堵。
黑暗中,一道娇小黑影如狸猫般在屋脊疾奔,转眼已至客栈后墙。疤面汉子狞笑,凌空一掌拍出,掌风呼啸,竟将数片屋瓦震得粉碎!
黑影不得已翻身落地,正好落在后院天井。
灯笼火把霎时围上。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抹着黑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像受困的小狼。
“小杂种!敢害爷的马!”疤面汉子步步逼近。
少年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胡乱比划,眼中却无惧色,只有恨。
顾砚舟心中不忍,正欲开口,忽听燕七低声道:“别动。”
只见燕七的目光,落在了少年腰间一块晃荡的木牌上。木牌粗糙,刻着一个歪扭的“驿”字——那是官府驿站的编号。
“他是驿卒。”燕七说,“至少曾经是。”
疤面汉子已一把夺过匕首,将少年踹倒在地:“说!谁指使你的?!”
少年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死死闭着嘴。
就在此时,客栈外长街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如闷雷滚地。旋即有人高呼:“官府查夜!闲人回避!”
火光涌来,十数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将小小客栈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官员,眉眼冷峭,扫视院中众人,最后落在疤面汉子身上。
“抚衙缉盗司办案。”年轻官员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寂静,“今夜秦淮河有三条货船被劫,船工七人殒命。有人看见,凶徒中有个左脸带疤的。”
疤面汉子脸色骤变:“大人明察!我等今日申时才入城,一直在店中……”
“是与不是,回衙门再说。”年轻官员一摆手,“全部带走!”
锦衣卫一拥而上。疤面汉子怒吼反抗,刀光乍起,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顾砚舟被挤到墙角,忽觉袖中一沉。低头看去,竟是那少年不知何时滚到他脚边,将一件冰凉物事塞入他袖中,并以极低的声音急道:“交给……‘点翠舫’上……弹《猗兰操》的……”
话未说完,一名锦衣卫已提链锁来。少年最后看了顾砚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信任。
乱局中,无人注意这刹那交接。
待顾砚舟回过神,院中已空了大半。疤面汉子一伙被尽数锁拿,那少年亦在其中。年轻官员正要转身离去,忽又停步,回头看向一直静立檐下的燕七。
“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官员淡淡道,“何处人士?来金陵作甚?”
燕七拱手:“北直隶难民,南下寻亲。”
“可有路引?”
“途中遭劫,失落了。”
官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既如此,今夜便请先生也往衙门走一趟,录个证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燕七默然点头,随锦衣卫而去。经过顾砚舟身边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衣袖。
顾砚舟袖中,那件硬物硌得他心惊肉跳。
人群渐散。掌柜的哭丧着脸收拾残局,住客们惊魂未定,议论纷纷。柳如絮始终未露面,只从窗隙中静静看完这一切。
她看见了少年塞东西的小动作。
也看见了燕七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更看见了为首锦衣卫官员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铜牌——牌上刻的,与她匣中铁令的云纹,同出一源。
风雨欲来。
而这“停云客栈”,注定停不住云,也停不住这场即将席卷所有人的洪流。
顾砚舟回到房中,闭紧房门,这才颤抖着从袖中取出那物。
是一支簪子。
非金非玉,竟是青铜所铸,形制古拙,簪头雕成一只回首的凤鸟,凤喙中衔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赤色琉璃,灯下看,那红竟似在缓缓流转,如活物一般。
凤点头。
前朝张皇后的那支“凤点头”!
窗外,暮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打在秦淮河上,打在这座六朝金粉之地的每一个角落。更夫拖长的调子穿过雨幕:
“平安——无事啰——”
无人知晓,这一夜有多少命运之线,已悄然缠结。
而那首注定要响彻江湖的《猗兰操》,琴弦未动,杀机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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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暗巷血凝铜凤影 旧曲弦惊故人心
雨下了整整一夜。
拂晓时分,顾砚舟和衣躺在榻上,眼望着帐顶,手中紧握着那支青铜凤簪。冰凉的簪体已被他焐得温热,可心底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少年最后的眼神,燕七临去的目光,锦衣卫官员腰间的铜牌……种种碎片在脑中翻腾。他不过是个寻常书生,赴考途中,怎就卷入了这般诡谲的漩涡?
“点翠舫……《猗兰操》……”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点翠舫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画舫,专做文人雅集,《猗兰操》则是古琴名曲,相传为孔子所作。两者联在一处,指向的似乎仍是风雅之事。
可那伙疤面汉子提及“凤点头”时的贪婪,锦衣卫拿人时的狠戾,又分明昭示着此事关乎凶险。
窗外雨势渐歇,泛起鱼肚白。顾砚舟下定决心,将凤簪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箱笼最底层。他需得先去打听清楚,昨夜之事究竟牵连多广。
刚推开房门,便见对面房门也开了。
柳如絮一袭月白衫裙,外罩淡青比甲,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素银簪子,正合了“清水出芙蓉”的韵味。她抬眼看见顾砚舟,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姑娘昨夜受惊了。”顾砚舟拱手。
“些许喧哗,无妨。”柳如絮声音清柔,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袖口,“倒是公子,与那位燕先生似乎相谈甚欢?”
顾砚舟心下一凛:“萍水相逢,略尽绵力而已。”
柳如絮不再多问,款步下楼。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金陵水深,公子善自珍重。”
顾砚舟怔在原地。
早膳时分,客栈大堂冷清了许多。掌柜的唉声叹气,伙计们也无精打采。顾砚舟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正吃着,忽听邻桌两个商贩模样的汉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抚衙大牢昨夜走了水!”
“岂止!说是关进去的几个江洋大盗,趁乱跑了三个!其中就有那个脸上带疤的!”
“啧,锦衣卫眼皮子底下出这等事……”
“小声点!据说不是意外,是有人里应外合……”
顾砚舟手中筷子一顿。
疤面汉子跑了?那燕七呢?他是被一同关押,还是……
“客官,您的茶。”伙计上来添水,顺口道,“您那位朋友,燕先生,天没亮就回来了,说是证词录完了。刚又出去了,留话说若您问起,他午间便回。”
顾砚舟稍稍心安,却又升起新的疑惑:锦衣卫拿人,这般容易便放了?
他匆匆用完早饭,决定去夫子庙一带的书肆转转——那里文人聚集,消息最灵,或许能探听到关于“流觞会”和“点翠舫”的详情。
金陵的清晨,雨后初霁,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街市渐次热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早点摊子的香气混杂一处,织成繁华的市井画卷。顾砚舟却无心观赏,只觉每一道掠过的目光都似有深意。
行至贡院西街,忽见前方人群聚集,指指点点。他挤进去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巷口墙角,伏着一具尸首。
是个乞丐,衣衫破烂,面朝下趴着,身下一大滩血已凝成暗褐色。最刺目的是,乞丐后心处,插着一支簪子——青铜所铸,凤鸟回首,喙衔赤珠。
正是那支“凤点头”!
顾砚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袖中——空的。这才想起凤簪已藏于客栈。那这支……
“让开!官府办案!”
呵斥声传来,数名衙役拨开人群。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刑名师爷,他蹲下身,小心拔下簪子,对着光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了。
“快!去禀报王巡检!这……这是宫里的东西!”
人群哗然。
顾砚舟悄悄后退,转身欲走,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拍。
“顾公子。”
他惊回头,见燕七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依旧那身蓝布直裰,面色平静,只是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燕先生!你……”
“此地不宜说话。”燕七低声道,引着他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小巷,七绕八绕,竟来到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前。
庙门虚掩,燕七推门而入。顾砚舟犹豫一瞬,跟了进去。
庙内蛛网横结,神像残破。燕七掩上门,转身直视顾砚舟:“顾公子,昨夜那少年塞给你的东西,可是这支凤簪?”他竟直接挑明。
顾砚舟心跳如鼓:“先生如何得知?”
“我看见了。”燕七淡淡道,“不仅我看见,客栈二楼东首那位柳姑娘,恐怕也看见了。还有……”他顿了顿,“锦衣卫那位沈百户,眼神利得很。”
顾砚舟冷汗涔涔:“那……那巷口的尸首……”
“栽赃。”燕七说得斩钉截铁,“真的凤簪应该还在你处。这支是仿造的,做工足以乱真,但瞒不过真正见过原物的人。”
“先生见过原物?”
燕七不答,转而道:“顾公子,你可知这‘凤点头’的来历?”
顾砚舟摇头。
“此乃万历朝郑贵妃心爱之物,后赐给了光宗朱常洛的选侍,也就是后来的康妃张氏。张氏无子,却与天启皇后张嫣交好。崇祯帝登基后,张嫣成为懿安皇后,这支簪子便一直在她手中。”燕七的声音在空庙中回荡,带着历史的尘埃,“崇祯十七年,李闯破京,懿安皇后自缢殉国,此簪下落不明。”
“那……它怎会出现在金陵?又怎会牵连命案?”
燕七目光深邃:“因为传言,这支簪子里,藏着懿安皇后留下的一件秘密——关乎一批足以动摇江南根基的财宝,和一份……名单。”
“名单?”
“一份记载了曾暗中资助闯军、后又降清的江南官员、士绅的名单。”燕七一字一句道,“如今清军虽未过江,但江南人心浮动,有人想借此名单谋求进身之阶,有人想毁尸灭迹,更有人……想用它做更大的文章。”
顾砚舟听得心惊肉跳:“那少年……”
“他是驿站驿卒的儿子。父亲因偶然见过携簪之人,三日前被灭口。他偷听到凶手提及‘点翠舫’和《猗兰操》,便想冒险盗簪,借雅集之机交给可信之人。”燕七叹了一声,“可惜,他还是太嫩了。”
“先生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燕七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顾砚舟。
那是一面小小的铜牌,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个“驿”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甲申年三月初七,扬州府驿,张。”
“那少年姓张,小名阿驿。他父亲,曾是我的故人。”燕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此次南下,一是寻亲,二便是为了此事。”
顾砚舟握紧铜牌,只觉重若千钧。他忽然明白了燕七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苍凉从何而来——那是见过太多生死、背负太多秘密的疲惫。
“如今我们该当如何?”他问。
“簪子不能留。”燕七道,“但也不能轻易交出。今夜点翠舫流觞会,我会设法混上去。真正的《猗兰操》琴音一起,或许能引出该见之人。”
“我与你同去。”
燕七看向他:“此事凶险,远超你所想。”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簪子在我手,我已是局中人。况且……”他想起少年阿驿最后的眼神,“我不能让那孩子白死。”
燕七凝视他片刻,终是点头:“好。申时三刻,我们客栈碰头。现在,你先回店,将真簪取出,随身藏好——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顾砚舟回到停云客栈时,已近午时。
刚踏入大堂,便觉气氛有异。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朝他使了个眼色。角落里,坐着两个陌生人,一老一少,作士人打扮,正在喝茶,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每一个进出之人。
顾砚舟佯作未见,径直上楼。推开房门刹那,他浑身僵住——
房间被翻得一片狼藉!箱笼打开,衣物散落,书籍扔了一地。藏在底层的油纸包不翼而飞!
凤簪被盗了?
他强自镇定,仔细检视。忽然发现,窗棂上有一道极浅的泥印,似是鞋尖蹭过。窗外是邻街屋顶,若有人从此出入……
“顾公子在找这个么?”
清柔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顾砚舟猛回头,见柳如絮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正托着那个油纸包。她缓步走进,将纸包放在桌上。
“我见有人鬼祟潜入公子房间,便跟了过来。那人身手不弱,我未能擒住,只夺回了此物。”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顾砚舟盯着她:“柳姑娘……好身手。”
柳如絮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金陵水深,不会点防身之术,如何自保?”她打开纸包,青铜凤簪静静躺着,“公子可知,此物是祸非福?”
“姑娘似乎知道很多。”
“我知道,今夜点翠舫上,弹《猗兰操》的,本该是我。”柳如絮语出惊人。
顾砚舟愕然。
“我受邀赴流觞会,便是以琴师身份。请柬上月前便已送来,指定的曲子正是《猗兰操》。”她指尖轻抚簪上凤鸟,“但我昨日才发现,邀我之人,并非方以智先生,而是有人冒名。这是个局,专为这支簪子,和簪子背后的人而设。”
“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柳如絮抬眼看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深处,似有痛楚一闪而过:“因为三日前,我在扬州城外,见过那少年的父亲张驿丞。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凤鸟归巢,旧曲重弹,可唤故人来。’”柳如絮一字一句重复,“他还说,若见一个叫燕七的人,告诉他……‘幽州梅花,开了又谢’。”
顾砚舟如遭雷击。
幽州梅花,开了又谢。
这分明是某种暗语!柳如絮与燕七,与这凤簪,与死去的张驿丞,竟都有牵连!
“姑娘与燕先生……”
“我不认识他。”柳如絮打断,语气转冷,“但我知道,他与我一样,都是被这‘凤点头’卷入漩涡的人。今夜点翠舫,我会按时赴会,弹奏《猗兰操》。公子若信我,便将簪子暂存我处。若不信……”她将簪子往前一推,“现在便可拿走。”
顾砚舟看着簪子,又看看柳如絮。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究竟是敌是友?
窗外传来市井喧嚷,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久,他缓缓将簪子推回柳如絮面前。
“有劳姑娘。”
柳如絮深深看他一眼,收起簪子,转身离去。走到门边,忽又停步,低声道:
“今夜舫上,无论发生什么,公子切记——莫听,莫信,莫回头。”
门轻轻合上。
顾砚舟独自站在凌乱的房间里,只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张无形巨网。而织网的人,似乎早已算准了每一步。
他想起燕七说的“名单”,想起柳如絮提及的“故人”,想起阿驿眼中的恨与哀求。
风雨将至。
而这秦淮河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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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画舫灯昏猗兰怨 素手弦翻血光寒
申时三刻,顾砚舟在客栈后院等到了燕七。
燕七换了一身半旧的靛青直裰,头发用木簪绾起,肩上依旧搭着那个灰扑扑的褡裢。他见顾砚舟神色有异,问道:“出了何事?”
顾砚舟将柳如絮之事简略说了,略去了暗语一节。
燕七听罢,沉默半晌,道:“柳姑娘说得对,今夜舫上,莫听莫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未必是真。”
“先生可信她?”
“我信自己。”燕七从褡裢中取出两样东西,递给顾砚舟。一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二是一小截竹管,“面具戴上,可稍改容貌。竹管里有三枚烟丸,危急时砸地,可生浓烟,趁乱脱身。”
顾砚舟接过,只觉入手冰凉:“先生准备周全。”
“死里逃生过几次,便学会了。”燕七语气平淡,“走吧。”
二人从客栈后门绕出,穿小巷,沿秦淮河岸而行。暮色四合,两岸酒楼画舫渐次挂起灯笼,丝竹声、笑语声随水波荡漾,织成一片醉生梦死的繁华。
点翠舫泊在文德桥东,是艘双层画舫,飞檐翘角,雕花栏杆,舫身漆成翠色,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映得河水都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此刻舫前已停了不少车轿,锦衣玉带的文人雅士、绮罗珠翠的名妓闺秀,正陆续登舫。
顾砚舟戴上面具,顿觉脸颊覆上一层微凉的薄膜,对镜自照,容貌已变作一个面色蜡黄、眉目平庸的青年书生。燕七则只在脸上抹了些灰土,将本就平常的相貌掩得更不起眼。
舫前有青衣小厮验看请柬。燕七摸出一张素笺递上,小厮看了看,又打量二人几眼,方挥手放行。
“先生哪来的请柬?”顾砚舟低声问。
“仿的。”燕七答得干脆,“真的在柳姑娘那儿。”
舫内开阔,可容百人。上层为敞轩,摆着数十张案几,已坐了大半宾客。正中设琴台,一张蕉叶式古琴静卧其上。下层则是雅间,珠帘低垂,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顾砚舟与燕七拣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席位坐下。案上置着时鲜瓜果、精致茶点,酒壶温在热水盅里,香气袅袅。
他环视四周,很快发现了柳如絮。
她坐在琴台侧后方屏风处,一袭雨过天青色素罗裙,外罩月白纱衫,云髻半偏,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正垂首调弄案上另一张琴。灯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美线条,神情专注宁静,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似乎感觉到目光,抬眼望来,与顾砚舟视线一触即分,随即又低下头去。
燕七的目光却落在上层东首的雅间。珠帘后,隐约可见三四个人影。其中一人身形挺拔,虽看不清面目,但顾砚舟凭感觉认出——正是昨夜那位锦衣卫沈百户。
“他也来了。”顾砚舟低语。
“意料之中。”燕七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今夜这台戏,缺了官面上的人,反倒不完整。”
宾客陆续到齐。主位空着,据说是方以智先生临时有事耽搁。主持雅集的是一位复社名士,姓陈,年约四十,面容清癯,此刻正与左右谈笑风生。
戌时整,陈先生起身击掌,全场渐静。
“诸位雅士,今日流觞会,承蒙不弃,齐聚点翠。方密之先生虽暂未至,然风雅之事,岂可因一人而废?”他朗声道,“按旧例,先以琴音启幕。今日有幸,请得江南琴艺大家柳如絮姑娘,为诸位抚奏《猗兰操》。”
掌声轻起。
柳如絮起身,向众人盈盈一礼,移步至琴台前,在古琴后坐下。她闭目凝神片刻,抬手,落指。
第一个音出来,顾砚舟便觉心头一颤。
那琴声初极低缓,如幽谷寒泉,泠泠冷冷,带着说不出的孤清。渐渐,弦音转急,似有风穿竹林,雨打芭蕉,一股郁结不平之气在指下流转。到激昂处,竟似金戈铁马,杀伐隐隐;至哀婉时,又如子规夜啼,泣血声声。
这不是寻常的《猗兰操》。
顾砚舟虽不精琴道,却也读过琴谱。传统的《猗兰操》抒的是孔子伤不逢时之叹,曲意应是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可柳如絮指下的曲子,却充满了压抑的愤懑、尖锐的质问,以及……深藏的悲恸。
他看向燕七,见燕七双目微阖,似在细听,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与琴音节奏暗合。
忽然,琴声戛然而止。
不是曲终,而是断在一处极高亢的音上,如同利刃劈空,生生斩断。
满场寂静。
柳如絮双手按在弦上,微微喘息。灯光下,她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汗。
陈先生愣了片刻,方干笑两声:“柳姑娘此曲……别出心裁,令人耳目一新。想是旅途劳顿,弦音稍显激越。不妨稍歇,咱们先行流觞酒令如何?”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附和,气氛重新活络。
柳如絮缓缓起身,又施一礼,退回屏风后。经过顾砚舟席位时,她脚步微顿,极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酒令开始,觥筹交错,吟诗作对,喧笑阵阵。顾砚舟却无心参与,只觉这满堂热闹之下,暗流涌动得令人心悸。
燕七忽然低声道:“看西边第三个雅间。”
顾砚舟依言望去。那间珠帘不知何时掀开一角,露出半边身影——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正自斟自饮。他手中把玩着一物,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青铜幽光。
凤点头!
顾砚舟呼吸一窒。柳如絮不是说簪子在她那儿?这男人手中的……
“仿品。”燕七淡淡道,“真的在柳姑娘处,假的却不止一支。有人想搅浑水。”
话音未落,东首雅间珠帘一挑,沈百户走了出来。他依旧一身便服,却掩不住那股官家气度,径直走向西边雅间,在那华服男子对面坐下。
二人低声交谈起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见沈百户神色渐冷,那华服男子却始终面带微笑。
忽然,舫身微微一震。
似是有什么重物落在船顶。
宾客们尚未察觉,燕七却倏然起身:“不对。”
几乎同时,舫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声、惊呼声、落水声!
“有刺客!”
不知谁喊了一声,舫内顿时大乱。女眷尖叫,宾客奔逃,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顾砚舟被挤得踉跄,燕七一把抓住他手臂:“跟我来!”
二人逆着人流,往舫尾方向移动。顾砚舟回头望去,只见琴台处,柳如絮已不见踪影。西边雅间,沈百户与华服男子同时跃出,沈百户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与三名蒙面黑衣人战在一处。那华服男子却趁乱推开窗,似欲跳河。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舫顶“哗啦”一声破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大鸟般扑下,直取华服男子!
华服男子惊骇欲退,却已不及。黑影手中寒光一闪——
血光迸溅!
一支青铜凤簪,精准地刺入了华服男子咽喉!
男子双目圆睁,手中那支仿制凤簪“当啷”落地。他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缓缓跪倒。
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足尖一点案几,身形倒翻,便要穿窗而出。
“留下!”
沈百户厉喝,软剑如毒蛇吐信,疾刺黑影背心。黑影半空中拧身,手中又多了一柄短刃,“铛”地格开剑锋,借力加速,眼看就要没入窗外黑暗。
忽然,琴音再起!
不是从琴台,而是从下层雅间传出。依旧是《猗兰操》,却比方才柳如絮所奏更加暴烈,弦音如裂帛,如崩山,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杀伐之气!
黑影身形猛地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工夫,沈百户的剑已到!黑影急闪,左肩仍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闷哼一声,却不顾伤势,反手掷出三枚乌黑铁蒺藜,直打沈百户面门。
沈百户挥剑格挡,黑影已撞破舫壁,落入河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追!”沈百户怒喝,数名锦衣卫纵身跃下。
舫内一片狼藉,死尸横地,伤者呻吟,酒水混着血水流淌。宾客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顾砚舟被燕七拉到一根立柱后,心跳如擂鼓。他亲眼目睹了那电光石火间的刺杀,那支刺入咽喉的真凤簪,那最后响起的诡异琴音……
“那弹琴的人……”他颤声问。
燕七面色凝重:“不是柳姑娘。”
的确,柳如絮此刻正从屏风后缓缓走出,面色苍白,却神情镇定。她手中,赫然也握着一支青铜凤簪!
沈百户目光如刀,射向柳如絮:“柳姑娘,可否解释一下?”
柳如絮将凤簪举起,灯光下,凤鸟喙中赤珠流转:“此簪一直在我身上。凶手所用,应是另一支。”
“另一支?”沈百户冷笑,“这‘凤点头’难道成了街边货,人人皆有?”
“百户大人何不问问死者是谁?”柳如絮淡淡道,“这位‘金陵粮道参议李焕之’李大人,手中不也有一支么?”
沈百户脸色微变。他俯身查看华服男子尸身,从其怀中搜出一封书信,迅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顾砚舟远远看着,忽觉衣袖被燕七轻轻一扯。
燕七以极低的声音道:“看舫尾阴影处。”
顾砚舟凝目望去,只见舫尾堆放杂物处,隐约有一角青色裙裾闪过,旋即没入黑暗。
是柳如絮刚才所在的屏风后方向……不,那身影更纤瘦些,像是……
“刚才弹琴的,是个小姑娘。”燕七道,“不会超过十五岁。”
顾砚舟猛然想起阿驿!那少年也是这般年纪!可阿驿不是男儿么?难道……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一叶小舟悄然靠拢点翠舫,接走了舫尾阴影里的人。
沈百户终于起身,面色铁青:“今夜之事,抚衙自会详查。诸位受惊了,还请暂回,勿要远离金陵,随时听候传询。”
这是要软禁在场所有人了。
顾砚舟与燕七随着惊魂未定的宾客下舫。岸上已围了不少官兵,火把通明。柳如絮也被两名锦衣卫“护送”着上了一顶小轿。
经过顾砚舟身边时,轿帘微掀,柳如絮的目光与他相接。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明早,鸡鸣寺。”
轿帘落下。
回客栈的路上,顾砚舟心乱如麻。一夜之间,他见证了谋杀、刺杀、真假凤簪、神秘琴音……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燕七始终沉默。直到快到客栈,他才忽然开口:
“顾公子,明日鸡鸣寺之约,我恐怕不能陪你去了。”
顾砚舟一怔:“为何?”
“我要去寻一个人。”燕七望向漆黑夜空,“那个弹琴的小姑娘……她的指法,我认得。”
“先生认识她?”
“教她琴的人,是我一位故人。”燕七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一位……我以为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的故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顾砚舟,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顾公子,还记得柳姑娘转述的那句话么?‘幽州梅花,开了又谢’。”
顾砚舟点头。
“下一句是,”燕七缓缓道,“‘金陵月落,故人当归’。”
说完,他拍了拍顾砚舟的肩膀,转身走入小巷阴影中,再不见踪影。
顾砚舟独自站在长街尽头,夜风吹得他遍体生寒。
幽州梅花,金陵月落。
这八个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段过往?而那支沾血的凤点头,又将引出多少血雨腥风?
他抬头,见乌云蔽月,金陵城沉入一片墨色。
而秦淮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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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回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