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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纪事(下)
杨永敏
时常会想起儿时的一些人和事,想的亲切,念的自然。只是,那些曾经快乐、酸痛且苦涩的生活场景,早已随着时代的变迁远离了我们的视线,渐行渐远了我们的生活,但其留存在我们记忆里的那份温情,却是怎么也不能忘怀的。
发小林东
林东和我是一个村的,憨憨实实的一个人。他是在工地触电死的,走时,刚满54岁。
我比林东小2岁,对他的印象也仅局限于上学时的那段经历。那时我们村就一个小学,全村的孩子们上学玩耍都在一个校园里。我和他弟弟在同一个班级,每当放了学,我们就会跑到他家去玩。那时候,身体健壮的他不是帮父亲喂牛铡草,就是帮家里挑水干活,一副憨厚朴实的样子。
那时候,农村文化生活和物质生活都很匮乏单调,我们平日的游戏除了滚铁环、踢毽子、玩陀螺外,还有就是从家里寻找块木板,把一根一扎长的木棍两头削尖玩打宝,这些个游戏虽没有现在的小孩们所玩的游戏丰富和带有趣味性,但我们还是照样玩得有滋有味,其乐融融。一次,我上林东家去玩,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根粗铁丝和自行车链子,像摸像样地制作起火枪来。这可是稀罕物,我们赶紧放下手里的玩具,一起聚拢到他跟前看起了稀罕。只见他把铁丝弯成手枪的摸样,再把自行车链子里面的轴用铳子一个个敲下来套到铁丝上,用皮筋拉紧,这样一把令人羡慕的火枪便变戏法般地做好了。这时的林东立马成了我们心目中的首领和英雄,他挥舞着火枪在前面跑,我们则跟屁虫一般地在他身后紧紧跟随,一支游兵散勇就在我们村里产生了。
那时候我们还小,成天价只知道玩不懂得用功学习,因此大多没能鱼跃龙门进入城市的大学。小学毕业后,一个个灰溜溜地回到了家里,拿起父辈老人留下的农用工具,“吭哧吭哧”地干起了修理地球的营生。那个时候,干木工在我们村很吃香,林东就跟着村里的一个木匠师傅学起了木工手艺。他人勤快心眼活又肯吃苦,木工技艺师傅讲一两遍就能记住,不到两年就出师了。这以后,他便挑着木匠家什走西村、跑东家开始单干,没几年,他就把家里的旧房子进行了翻修,并在媒婆的撮合下娶上了媳妇,日子过得很是红火。我转业回到运城参加工作后,经常会在村里遇到他,每次见面都很亲切,递烟打火的很是热络;林东很忙,寒暄不了几句,他就急匆匆向我道声别,去忙自个的事了。
关于林东的家事,我也是在同邻里们聊天时得到过一些:林东结婚后,生育了一儿一女,这样的家庭理应很幸福,可不知何故,他媳妇偏偏和婆婆搁不到一块,两个人经常会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闹的不愉快,甚至于后来达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一边是自己的老人,一边是自己的媳妇,林东夹在中间很为难,一个原本活泼开朗的人,最后却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甚至于严重的抑郁。他常常给村里人说:自己活的很窝囊,还不如死了干净。林东除了在家里干些农用活计外,也会到别人承包的工程队上去打工赚钱;不料想,他在朋友承包的工地打工过程中就出了这样的事故。
这样的结局,让我很是为他恓惶了好长一段时间……
要饭的小瘪
“舅舅,妗子,我给你们磕头了!”
一听见这熟悉的嗓音,我就知道,是小瘪又来了。
他头上扣着顶瘪塌的破棉帽,腰间胡乱缠根烂麻绳,右手攥着根打狗棍,左胳膊挎着只豁了口的竹筐。瘦小的身子透着几分瑟缩,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棉裤,露出来的棉絮都凝成了黑团团。
“娘,小瘪又来咱院了。”我扭头朝屋里喊。
“这个小瘪,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清静!”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
可生气归生气,她还是转身从笼屉里摸出一块馍馍,掀开门帘,塞到正跪在院心的小瘪手里:“拿着馍,赶紧走吧!”母亲的语气里满是不耐,小瘪却浑不在意,咧嘴一笑,把馍馍放进竹筐,讪讪地挪着步子走出院门,又奔着下一家去了。
小瘪是邻村人,打我记事起,就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他在十里八乡的名气,丝毫不输城里唱戏的角儿;他的足迹,更是踏遍了这一带的沟沟坎坎、村村寨寨。只因为干的是乞讨营生,村里人打骨子里嫌弃他、排斥他。每逢小瘪挎着竹筐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巷尾,大家伙儿总要远远躲开,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家里的女人们听见他的声音,慌得锁紧院门就往外跑,简直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唯有我们这群不懂事的孩子,会追着他满街跑,扯着嗓子喊:“小瘪,小瘪,要饭的小瘪!”他也不恼,挥舞着手里的打狗棍赶我们,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嘿嘿笑,笑完了,依旧挨家挨户,继续他的营生。
小瘪的出名,从来不是因为有什么能耐,而是因为他的“特别”。在那个家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穷年月,村里人哪怕日子再难,也把尊严脸面看得比金子还重。可小瘪偏偏把乞讨当成了谋生的门路。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薄田靠力气吃饭;小瘪却早出晚归、走村串巷,靠着伸手讨要过活。村里人最看不起懒汉,在他们眼里,一个不肯凭力气谋生的人,是万万不能被待见的。
任凭旁人唾骂也好,嫌弃也罢,小瘪全不在乎。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他乞讨的脚步从没停过。他进村讨饭,见了人不论长幼,张口便是叔叔婶婶,碰上白发老人,更是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唯独来我们村是例外——他的亲舅舅妗子,就住在村里。
其实,小瘪既不憨,也不懒。后来我才听说,自家地里的庄稼活计,他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从来不会误了农时。这么一想,倒觉得他是个精明人,会盘算着过日子。讨回来的东西,新鲜的就留着和老母亲一起吃,剩下的、不好的,全倒进猪圈喂了猪。每到年根底下,他就把养肥的猪拉去卖掉,那笔钱,在村里人眼里可是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一家人过个肥年了。
我当兵离开家乡后,就再也没见过小瘪。再听到他的消息,是探亲回家时母亲说的。母亲说,后来市场放开了,村委会见他本分,就安排他管集市,专门负责向摆摊的商户收管理费。从那以后,小瘪终于告别了走街串巷的乞讨日子,过上了体面又有尊严的生活。
只是,小瘪到死都没能娶上媳妇,自然也没有一儿半女。
不知九泉之下的他,再见爹娘时,该如何开口,又该如何交代这一世的光景......
生活,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继续。我们只所以怀念,是因为故乡的那一方厚土,寄托了我们太多的情感,那些回不去的曾经,留不住的过往,依然于记忆的长风中,在故乡的原野飘荡,嗅闻芬芳,回忆如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