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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与湔江文明的交响(散文)
杜继申(四川)
一、初识湔江,碧水浇灌沃野千里
在川西平原,有一方富饶的土地一一一彭州。彭州有一条江叫湔江,贯穿彭州全境,被称谓母亲河。湔江的脉络,发源于龙门山脉深处太子城峰西南麓。那里海拔逾4800米,积雪终年不化,冰川融水顺着玉垒山支脉的沟壑蜿蜒而下,与山间降雨、密布山泉相拥,在彭州通济镇境内汇成最初的干流。它自北向南,一路收纳山溪、穿越平坝,全长139公里,流域面积超两千平方公里,流经彭州、什邡、广汉三地后,携着龙门山的清冽与平原的温润,注入沱江,奔往长江,最终融入遥远的东海。
龙门山脉如一道苍劲屏障,自东北向西南绵延,与成都平原在此温柔相契。彭州,便静卧在这山水交汇处,似一颗被时光细磨的温润明珠——东望平原沃野千里,西枕龙门群峰叠翠。丹景山与牛心山对峙间,一湾碧水穿境而过,千百年来奔涌不息,这便是滋养了这片土地的母亲河,湔江。
我曾久居西北,见惯了大漠孤烟、霜天雁叫、平沙落日,也领略过沙尘风暴、冰天雪地的狂野。初识湔江,是2015年初夏的清晨,彼时我已退休。晨雾未散,我与老伴沿堤坝缓行,脚下青石板微凉,身旁垂柳依依。柳枝垂落水面,微风拂过,便与清波缠绵起舞,将晨光搅得碎金点点。远处江天相接,一片澄澈的蓝,偶有白鹭展翅掠过江面,姿态轻盈得不像飞翔,倒似在江天间闲庭信步。它们时而低掠水面,啄起一缕清凉;时而盘旋高空,与白云相映。水下鱼群游弋追逐,搅起阵阵涟漪,让静谧江景骤然有了灵动气息。这绿水青山的柔媚,与大西北的苍茫,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重天。
退休后,爱好文学的我加入了彭州作协。2025年10月18日,我参加了作协组织的湔江采风活动。据导游和当地老人介绍:湔江堰始建于西汉景帝末年(约公元前141年),由蜀郡太守文翁主持修建,当时通过“疏浚九河”和“湔水九分”的方式初步构建了灌溉体系。此后,历经东汉维修、唐宋扩建,至唐宋元时期,已形成“一堰两河”的灌溉格局,明清时进一步拓展为东、西二河近百堰的灌溉系统。湔江下游分流成九条主河道,即鸭子河、小石河、马牧河、小蒙阳河、蒙阳河、白土河、新润河、新开河与青白江,如九条银带,缀满平原。
站在堤坝远眺,波光粼粼的江面那头,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恰逢稻花飘香的时节,微风裹着香气扑面而来——不似梅兰清冽,也不似桃李浓烈,只带着泥土的醇厚与生命的蓬勃,让人忍不住深吸,仿佛要将整个夏天的丰饶都纳入肺腑。田埂间,农人牵牛缓行,脚步悠悠,牛蹄踏过湿泥,留下浅浅印记,又被风吹来的稻花轻轻覆盖。远处麦田将熟,金黄麦浪在风中翻滚,如流动的海洋,阳光洒在麦芒上,折射出耀眼光芒。近处稻绿、远处江蓝、天际麦黄,晕染成一幅层次分明的田园画。田边果蔬园里,黄瓜顶花带刺,番茄坠满枝头,青椒缀满藤蔓,一派生机——这便是湔江滋养的“果蔬乡”,每一寸土地都浸着丰收的希望。

二、文翁凿崖引水铸千秋丰碑
这般丰饶,并非天赐,而是始于两千年之前的一场“引水”壮举。提及湔江水利,人们总会情不自禁地感恩两千多年前的蜀郡太守——文翁。
文翁,本名文党,庐江郡舒县(今安徽舒城县)人,西汉景帝末年(约公元前141年),他奉诏远赴蜀地,担任蜀郡太守。初到成都,文翁便注意到城中涌入了大量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召来几位灾民细细询问,才得知繁县、湔氐县(今什邡一带)因水患频发、灌溉不畅,百姓常陷旱涝之苦,无以为计,只能背井离乡。
“民为邦本,食为民天。”文翁深知,若不解决水患,蜀地永无宁日。他带领随从官员亲自前往湔江源头勘察。站在牛心山上远眺,只见湔江上游的皂角岩处,垮塌的岩石如大山般横亘河道,江水被堵在崖上,形成一片浑浊的堰塞湖,下游河道却干涸见底,露出龟裂的河床和枯死的水草。他沿着河岸徒步数十里,走访沿岸村落,倾听百姓的疾苦,终于摸清症结:皂角岩崖体垮塌堵塞河道,导致“上涝下旱”,唯有打通崖体、疏通河道,再引水灌溉下游,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治水工程,首在资金。文翁即刻上书朝廷,详细陈述湔江水患的危害与治水方案,请求拨款支持。同时,他亲自登门拜访蜀地的富绅乡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讲述治水对百姓、对蜀地的益处。为了打消众人的疑虑,他不仅将自己的俸禄悉数投入工程,还说服夫人变卖家中的首饰、绸缎等值钱物件,将所得钱财全部捐出。乡绅们见太守如此心系百姓、以身作则,纷纷慷慨解囊,很快便筹集到了足够的资金。
他率领数千民工,历经艰苦开凿,堵塞河道的皂角岩终于被打通。当浑浊的江水顺着新开的河道奔腾而下,冲刷着下游干涸的河床时,沿岸百姓欢呼雀跃,纷纷跪拜叩谢。
但文翁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打通河道只能缓解水患,要让下游百姓真正摆脱干旱,还需修建引水灌溉工程。于是,他又率领百姓在灌口下游(今彭州关口附近)开凿河道,将湔江上游的水分流至下游。他根据彭州“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巧妙设计,开凿出蒲阳、濛阳、马牧、鸭子河、小石河等九条主干河道,形成了“湔水九分”的水网格局。
为了实现精准分水,文翁还发明了“平梁分水”技术——在河道中修建低矮的石梁,石梁顶部与水面齐平,通过调整石梁的高度和宽度,将江水平均分配到九条河道中。这种技术既简单又实用,既能避免某一条河道水量过大引发洪水,又能保证每条河道都有足够的水量灌溉农田,充分体现了文翁“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的治水智慧。从此,湔江不再是桀骜的“水患”,化作了滋养万物的“甘霖”。
“润滋阡陌,旱涝盈仓”,这八字是对文翁治水功绩的凝练,亦是彭州百姓千百年的生活底色。古时无现代设施,正是先民开凿的沟渠、垒起的古堰,让这片土地挣脱了“靠天吃饭”的宿命。旱时,湔江水顺渠流淌,浸润干裂土地,让禾苗重焕生机;涝时,古堰分流泄洪,守护田野村庄。春种秋收,寒来暑往,湔江水年复一年滋养大地,让稻花年年飘香、麦浪岁岁翻滚,让彭州成了川西平原名副其实的“天府粮仓”。

三、滚水坝:千年水利的迭代与新生
文翁开创的湔江堰,以“分水鱼咀与平梁”为核心枢纽,历经汉、唐、宋、明、清等朝代的修缮与扩建,始终发挥着灌溉、防洪的重要作用,滋养着成都平原的百姓。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人口增长、农业扩张,对水资源的需求日益增加,传统的水利设施逐渐难以满足需求,滚水坝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滚水坝是在文翁治水的基础上,对传统溢流坝的升级与优化。湔江最早的滚水坝,建于1939年。当时,彭州一带遭遇了严重的春旱,农田缺水严重,百姓心急如焚。为了解决春耕灌溉用水问题,当时的水利局决定在湔江堰鱼咀东侧的牛心山脚下修建一座滚水坝。工程设计采用浆砌条石结构,坝全长108米,坝顶高程比原来的平梁高出0.9米,坝顶宽度达5米,属于典型的宽顶堰滚水坝。它既能在枯水期抬高上游水位,让更多的水流入东、西两河的取水口,满足农田灌溉需求;又能在汛期让多余的洪水顺利漫过坝顶,排入下游河道,避免洪水泛滥。
据记载,1954年,彭州政府为了进一步提高滚水坝的引水能力,水利部门组织民工将滚水坝的长度从108米扩宽至152米,同时加固了坝体。1963年,随着灌区面积的不断扩大,原有的滚水坝已经难以满足需求。水利部门决定对滚水坝进行升级改造,将原来的浆砌条石滚水坝改建为浆砌卵石面板坝。这种坝体结构更加坚固耐用,抗冲刷能力更强,而且施工成本相对较低。改建后的滚水坝,不仅保持了原有的宽顶堰设计,还在坝体两侧增设了排水孔,有效防止了坝体渗漏,延长了使用寿命。
然而,大自然的力量总是让人始料未及。据水文记载,1997年7月,彭州一带遭遇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上游降雨量达300毫米以上,山洪暴发,江水猛涨,最大洪峰流量超过了5000立方米/秒。洪水犹如黄龙巨蟒、脱缰野马,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向下游冲去,肆虐两岸生态、淹没农田庄稼。
汹涌的洪水冲击着滚水坝,虽然坝体顽强抵抗,但最终还是因洪水过大而损毁,坝体出现了多处裂缝和坍塌,冲砂闸也被冲毁,整个湔江堰枢纽陷入瘫痪。
洪水过后,彭州政府立即组织开展水毁修复工程。在修复过程中,水利专家们吸取了1997年洪水的教训,对滚水坝进行了重新设计。他们在滚水坝的两端各增设了3孔冲砂闸,每孔闸宽3米,高4米,采用钢闸门控制。冲砂闸的增设,不仅可以在汛期快速下泄洪水,还能在枯水期冲排河道内的泥沙,防止泥沙淤积堵塞取水口,保证灌溉用水的清洁。
进入21世纪,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水利工程也迎来了智能化时代。2022年,彭州市政府投入巨资,对湔江堰进行了历史性的升级改造,将原来的滚水坝和冲砂闸整合改造为“智能十孔拦河闸”。这一改造工程,是湔江堰水利史上的一次重大突破,标志着湔江堰从传统水利工程向现代化、智能化水利工程的转变。
从1939年的简易滚水坝,到2022年的智能十孔拦河闸,湔江堰的水利设施历经了八十余年的迭代升级,每一次升级都凝聚着水利工作者的智慧和汗水,每一次改造都让湔江堰更好地服务于百姓、服务于社会。

四、东西河闸:水润万家的智慧枢纽
湔江堰东西河闸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60年代。1962年,为了适应灌区发展的需要,彭州水利部门在湔江堰拦河坝建成的同时,修建了东河进水闸和西河进水闸。
东河进水闸位于拦河坝的左岸,紧邻牛心山,采用浆砌条石结构,控制着东灌区的用水量。东灌区以鸭子河、小石河、马牧河、濛阳河为主要输水河道,灌溉面积达4万余亩,涉及彭州市丹景山镇、隆丰街道以及广汉市小汉镇等地广袤的田野和村庄。
西河进水闸位于拦河坝的右岸,与东河进水闸隔河相望,采用浆砌卵石结构,配备了电动启闭的钢闸门,控制着西灌区的用水量。西灌区以新润河、新开河、清白江为主要输水河道,灌溉面积达14万余亩,承担着彭州城区每日20万吨供水与防洪调控之责。
湔江堰的核心功能在“分”与“引”,而东河闸与西河闸,便是这“分引之术”的具体体现。它们如同一对孪生兄弟,分别矗立在湔江堰拦河坝的左岸和右岸,将湔江之水精准地分配到东、西两大灌区,滋养着成都平原北部的广袤土地。如今的湔江堰灌区,成了成都平原的“水脉中枢”。
除了灌溉功能,东西河闸还承担着防洪减灾的重要使命,确保了下游河道安全。随着时代的发展,东西河闸也在不断地升级改造。2018年,彭州市政府启动了湔江堰闸坝工程改造项目,对东西河进水闸进行了进一步的优化升级。二是升级了自动化控制系统,实现了闸门启闭的远程控制和自动化调节,水文工作人员可以在控制中心根据实时水情,精准调节闸门开度;三是完善了配套设施,在进水闸附近修建了管理房和观测站,配备了先进的水文监测设备,为闸门的科学运行提供了有力保障。如今的东西河闸,已经成为了一座集灌溉、防洪、供水、生态保护于一体的现代化水利枢纽,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澜与阜庶。

五、千秋功业:载入世界遗产史册
2025年9月10日,马来西亚吉隆坡,第四届世界灌溉论坛上传来喜讯——湔江堰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这份荣誉,是对它2100多年历史的致敬,也是对中国人民水利工程丰功伟业的礼赞,更是对其独特水利价值的认可。
站在湔江畔,回望千年:文翁凿岩引水的身影,仍在历史长河中清晰可见;滚水坝上流淌的碧波,映照着时代的变迁;智能闸控的精准调度,续写着水利的新生。湔江,这条被文翁唤醒的河流,承载着古人的智慧,也涌动着现代的活力,继续书写造福彭州人民的不朽功德!
时光流转,湔江模样虽改,滋养万物的初心未变。如今,古老的江面上,智能“十门河闸”静静矗立,取代了旧时滚水坝与平梁土堰的调控之法,使水流调度更精准、更高效。站在河闸之上,看江水从闸口缓缓流过,平稳从容——既承古堰“引水灌溉”之职,又添“防洪排涝”之力,让湔江水利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河闸旁的观景台,常有游客驻足,或举相机定格江景,或听导游讲湔江的前世今生。当听闻“这里是都江堰灌区的重要组成”,人们眼中总会泛起赞叹——湔江早已不是孤立的河流,它是都江堰的延伸,是中华文明“天人合一”治水理念的生动注脚。
“万古千秋,湔江灿,世遗彰。”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江面,整条河染成金色,宛如流动的金带,蜿蜒于天地间。此时的湔江,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自然的灵动;既有民生的温度,又有世界的高度。作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重要部分,它是彭州的骄傲,更是全人类的瑰宝。它用千年流淌,见证巴蜀变迁,滋养世代百姓,也将先民智慧与自然馈赠,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暮色渐浓,江风轻拂,柳影婆娑,白鹭归巢。湔江水仍在静静流淌,不疾不徐,似要流淌过万古千秋,流淌进每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心中。它用无声的语言,诉说岁月故事;以永恒的滋养,书写生命传奇——这便是湔江,一湾碧水润千秋,一部流动的文明史。
最后谨以《行香子·湔江》收束全文:
古堰湔江,泽润彭乡。自文翁、引水绵长。润滋阡陌,旱涝盈仓。看稻花飘,麦浪滚,果蔬香。
柳依堤坝,风清波漾。望江天、白鹭悠翔。十门河闸,滚水平梁。赞匠心巧,湔江秀,世遗彰。



作者简介
杜继申,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本科学历。现为四川省诗词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协会会员,彭州市散文协会会员,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会员,四川省盈联协会会员,成都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彭州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彭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诗词,散文、小品、小小说发表于《蜀诗年卷》《巴蜀诗词》丶《九峰吟草》、《彭州文学》丶《平原文学》、《湔江诗刋》、《东湖新韵》及多家诗词微刊平台及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