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底下那排人
作者/李晓梅
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却又像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噗通一声,落进了我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漾开一圈圈说不清的涟漪。可不是么?你瞧那镜头里,冬日暖烘烘的太阳底下,靠着斑驳老墙根,坐着一溜儿的老人。棉袄是灰扑扑的,帽子是旧塌塌的,他们眯缝着眼,有的就那么静静地,像晒透了的麦捆,浑身汲取着日头的暖意;有的三两个凑在一处,声音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那话头散漫得如同他们脚边浮动的微尘;还有的,膝上摊一副磨得边角起毛的扑克牌,手指头不太灵便地捡起、放下,输赢早不在脸上,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安静而神圣的仪式。
我望着,心里便浮起村口的影儿来。也是那样的墙根,只是更矮些,土黄色,被岁月和风雨啃噬得坑坑洼洼。去年,就在那儿,我遇见了邻家的婶子。她是个热心肠的、话头也利索的人,见着我,一把拉住,眉头便蹙起来,声音里掺着货真价实的惋惜:“哎呀,今晌午看见你爸了,到街上转悠去了。那走得……唉,慢悠悠,慢悠悠,瞧着叫人心里怪不是滋味。你说你爸咋不知道走快些呢?”风把她花白的头发丝吹得凌乱,那关切的神情,倒像是我老爸遭了多大的罪一般。
我一时语塞,喉咙里像堵了团温热的棉花。该怎么向她解释,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膝盖里仿佛藏着永不会融化的寒冰,每挪一步,都是骨头与岁月摩擦的微响?那些她口中“风光”、“利索”的往日,早已被时光妥帖地收进了记忆的樟木箱子底。如今,能这样慢悠悠地、自己走着,去街上看看活生生的人气儿,已是生活所给予的最大慈悲。我只好笑着,带点儿无奈,也带点儿宽慰,对她说:“好我的婶子呢,我爸马上就九十了,膝盖不灵光,能这么慢慢活动着,一天一天的,就是顶好的福气了。”她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声叹息却仿佛还粘在干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日子自顾自地往前流。前几天,我又在村口撞见了那位婶子。这一回,是她和叔叔两个人。远远地,我便瞧见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子挪得极其迟缓,谨慎,像初学步的婴孩,又像是怕踩碎了地上薄脆的阳光。走得近了,我才看清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认命与一点点不甘的神情。婶子看见我,未语先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比去年那一声要实在得多。“唉,”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含混,“去年我还说你爸走不动……你瞧瞧,瞧瞧我跟你叔,现下也成了这般模样。我两个都得过脑梗,腿脚、舌头,都不听使唤啦,没办法呀,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处,又收回来,落在我脸上,竟漾出一丝近乎羡慕的、微弱的笑意,“还是你爸你妈有福气,身子骨硬朗,你姊妹伙管的好。”
我又一次语塞了。看着他们微微佝偻的、互相依偎的背影,那身不由己的缓慢,那“风光”与“落寞”的想象,都显得那么轻飘,那么无关紧要。时间这尊神,对谁都公平得近乎残酷。它才不管你是曾挥斥方遒,还是默默耕耘了一生,到了它划定的地界,都得缴械,都得放下。那“心有余而力不足”,才是此刻真真切切、摸得着体温的现实。
我心里原先那点被冒犯似的不自在,忽然间烟消云散了。我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是从心底流出来的,我说:“是啊,婶子,谁老了不是这样呢?年轻时再能行,到了岁数,筋骨就不由人了。能这么慢慢儿走着,晒着太阳,说着话,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我忽然想起老爸那“慢悠悠”的步子来,那哪里是迟缓?那分明是与大地最亲昵的磋磨,用一种倔强的、不退场的姿态进行的丈量。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印在光阴的刻度上。
我再看向手机屏幕里,那排墙根底下的老人。他们依旧安静地坐着,阳光把他们花白的头颅镀上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金边。网友那句话又浮上心头,可滋味全变了。它不再是旁观者一声隔岸观火的、略带凉薄的感慨,而成了一句最朴素的生命谶语,一首所有终将老去的灵魂都能听懂的、平静的叙事诗。那里头,没有笑话,只有经过漫长旅途后,共同抵达的、一片宽阔的滩涂。能走着,晒着,聊着,哪怕慢如蜗牛,已是命运赐予的、最厚实的温情。
墙根沉默,太阳无声。这一排排靠着它的老人们,也像成了墙的一部分,坚实,温厚,承载着日升月落...
写于2026年1月12日晚上7:30
作者简介:李晓梅,陕西商洛人,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于多种杂志报刊和微刊。文学观:读书写作是我抚慰心灵的一种方式,也是与这个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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