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临朔州:雁门风雪裹人间
张勇斌
朔风是冬天派往朔州的信使,不带寒暄,只携着漫天飞雪,越过雁门关的山脊,掠过恢河两岸的旷野,将这座晋北古城揽入凛冽而苍茫的怀抱。往年此时,街头还残留着秋末的最后一抹赭黄,而今年的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风卷雪粒,如撒盐空中,将朔州的街巷、楼宇、远山都染成了素白,唯有道路两旁的松柏,还倔强地凝着一抹深绿,在风雪中挺出几分风骨。
朔州的冬,是被风主宰的季节。这风不同于江南的软风,也异于中原的和风,它带着雁门关的雄浑与苍凉,从蒙古高原呼啸而来,穿过长城的垛口,掠过古城的屋檐,带着金属般的锐响,将天地间的喧嚣都揉碎在呼啸声里。清晨推窗,便能看见风卷着雪沫子,在街巷中打着旋儿,路边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如铜铸铁打般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条都凝着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冰枝上,便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如星星坠落人间,转瞬又被掠过的风雪掩盖。
我最爱在这样的冬日,漫步于恢沙之上。往日里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此刻已冻成了一面巨大的冰镜,厚达数寸的冰层下,隐约能看见水草的残枝,静静地沉在水底,仿佛沉睡了千年。湖边的芦苇荡早已褪去了翠绿,枯黄的苇穗在风中摇曳,每一次摆动都带着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季节的更迭。往年这个时候,总能看见成群的野鸭在湖中嬉戏,它们或扎入水中觅食,或在水面上梳理羽毛,给清冷的湖面添了几分生机。而如今,野鸭早已南迁,只留下空荡荡的冰面,映着天空的灰蓝,显得格外寂寥。唯有湖边的几株垂柳,枝条上挂着晶莹的冰棱,如一串串白玉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为这冬日的萧瑟添了几分婉约。
沿着湖边的小径前行,便能看见远处的公路如一条黑色的丝带,蜿蜒在白雪覆盖的原野上。尽管寒风刺骨,公路上却依旧车水马龙,轿车、货车、客车往来穿梭,车灯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痕。透过车窗,能看见车厢内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人们脸上的笑容,或是轻声交谈,或是静静凝望窗外的雪景。车外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车内却温暖如春,暖气氤氲着,将风雪隔绝在外,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流动的车流,如一条温暖的血脉,在朔州的大地上奔涌,为这冰封的冬日注入了鲜活的气息。
行至半途,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落下,轻柔地覆盖在肩头、发间。我抬手拂去雪花,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瞬间便融化成水珠。远处的雁门关,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蜿蜒的长城如一条巨龙,盘踞在群山之巅,城墙的砖石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刻满了历史的沧桑。遥想当年,霍去病北击匈奴,卫青出塞远征,多少将士曾在这雁门关下浴血奋战,他们的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滋养出朔州人坚韧不拔的品格。如今,烽火台早已不再燃起狼烟,长城也成了供人凭吊的古迹,但那股雄浑豪迈的气概,却早已融入了朔州的山水草木,融入了冬日的风雪之中。
街角的老槐树旁,几位老人正围坐在避风的墙角,晒着难得的暖阳。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手上捧着热茶,低声交谈着家常。偶尔有孩童跑过,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打破了冬日的宁静。路边的小店早已升起了炊烟,羊肉汤的香气混着煤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朔州的羊肉汤是冬日里最暖心的慰藉,一口热汤下肚,暖流便从胃里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店主是位憨厚的本地人,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一边舀汤一边说道:“这冬天的羊肉汤,就得配着刚出炉的烧饼,暖身又顶饱。” 说着,便递过来一个金黄酥脆的烧饼,咬上一口,外酥里嫩,再喝一口鲜美的羊肉汤,浑身都透着舒坦。
午后的阳光渐渐浓烈起来,雪也小了许多,天地间一片明亮。远处的群山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巍峨,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红墙黛瓦在白雪的映衬下,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田间的麦苗早已被大雪覆盖,只露出一点点嫩绿的叶尖,在寒风中顽强地生长。农人们说,“瑞雪兆丰年”,这厚厚的积雪,不仅能冻死害虫,还能为麦苗积蓄水分,待到明年春天,定会是一场丰收的好光景。
我沿着恢沙的木栈道继续前行,忽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位老乡正围着一个土灶忙碌。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制作朔州冬日特有的 “黄米凉糕”。黄米提前用温水泡发了一夜,此刻正被倒进大铁锅里,用文火慢慢蒸煮,蒸腾的热气混着黄米的清香,在雪地里氤氲开来。一位大娘手持木铲,不时翻动着锅里的黄米,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她笑着说:“这冬天冷,蒸上一锅黄米凉糕,蘸着白糖或者红豆沙吃,又甜又糯,暖到心里头。” 说话间,黄米已蒸得软糯香甜,大娘将其倒进铺着纱布的案板上,趁热揉搓成团,再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码在盘子里。我尝了一块,黄米的醇香混着白糖的清甜,在口中化开,软糯却不粘牙,果然是冬日里难得的美味。
不远处的广场上,几位民间艺人正冒着寒风表演 “朔州秧歌”。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戏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手持鼓槌、彩扇,随着锣鼓声翩翩起舞。鼓点铿锵有力,舞步豪迈奔放,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朔州人的热情与洒脱。围观的群众不时拍手叫好,笑声、掌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将冬日的寒冷驱散了大半。一位艺人告诉我,朔州秧歌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每逢寒冬腊月,乡亲们就会自发组织起来,走村串户表演,既为了庆贺丰收,也为了给冬日的生活添点热闹。如今,这门古老的艺术不仅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成了朔州人冬日里不可或缺的精神慰藉。
暮色渐浓时,我循着一缕隐约的钟声,来到了城郊的天主教堂。教堂的尖顶在白雪的覆盖下,如一柄银色的利剑直指苍穹,彩色玻璃窗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温暖的气息夹杂着蜡烛的清香扑面而来,与门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教堂内静谧而庄严,几盏烛火在祭坛旁静静燃烧,跳动的火焰将墙壁上的宗教画作映照得愈发肃穆。几位信徒正坐在长椅上虔诚祈祷,低声的呢喃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安宁而神圣的氛围。
一位白发苍苍的神父正站在祭坛旁整理经书,他穿着黑色的祭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见我进来,他友善地颔首示意,轻声说道:“冬日的风雪再大,也挡不住心灵的温暖。” 我走到窗边,看着雪花在玻璃上凝结成冰花,形状各异,如水晶般剔透。教堂外,几株松柏顶着积雪傲然挺立,仿佛忠诚的守护者,默默陪伴着这座见证了岁月变迁的建筑。此时,钟声再次响起,浑厚而悠远,穿过风雪,传遍了城郊的每一个角落,也涤荡着每一个聆听者的心灵。这一刻,所有的喧嚣都归于平静,唯有信仰的力量与冬日的温情在空气中流淌。
夕阳西下,晚霞为天空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橙红,雪后的天空格外澄澈,远处的雁门关在霞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壮丽。风渐渐小了,空气中弥漫着雪的清新、醋香的醇厚与教堂蜡烛的芬芳。我转身向城区走去,沿途的店铺亮起了暖黄的灯光,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年货,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曳,透着浓浓的年味儿。街角的书店里,几位读者正围坐在壁炉旁,捧着书本静静阅读,炉火噼啪作响,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窗外是风雪交加的寒冬,窗内是岁月静好的温暖,这一动一静的对比,更显出朔州冬日的独特韵味。
路过一家老陈醋作坊时,我忍不住走了进去。作坊里弥漫着浓郁的醋香,几位师傅正忙着翻拌醋醅。朔州老陈醋以其醇厚的口感、绵长的余味闻名,冬日里用它蘸饺子、拌凉菜,或是兑着温水饮用,都能开胃消食、驱寒暖身。作坊老板是位年过六旬的老人,他指着酿醋的大缸说:“这醋得经过‘夏伏晒、冬捞冰’,才能酿出最纯正的味道。冬天的冰里含着杂质,把冰捞出来,醋的味道才会更浓郁、更香醇。” 说话间,他舀起一勺新酿的陈醋,递到我面前让我品尝。我抿了一小口,酸中带甜,醇而不烈,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瞬间驱散了一路的寒意。
回到住处时,夜色已浓,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心中满是感慨。朔州的冬,是凛冽与温暖的交织,是苍茫与婉约的共生,是历史与当下的对话,更是信仰与生活的相融。它有雁门关的雄浑、长城的沧桑,也有羊肉汤的鲜香、黄米凉糕的软糯;它有寒风的呼啸、冰雪的严寒,也有乡亲们的热情、市井里的烟火,更有教堂钟声里的安宁与神圣。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漫长的寒冬里,用坚韧与乐观对抗着严寒,用勤劳与智慧创造着温暖,用虔诚的信仰滋养着心灵,将冬日的萧瑟,酿成了最醇厚的生活滋味。
夜深了,风雪渐渐平息,整座城市陷入了宁静。我想,朔州的冬,就像一位沉默而厚重的长者,它用风雪洗涤着世间的尘埃,用寒冷孕育着生命的希望,用信仰慰藉着心灵的迷茫。待到来年春天,当第一缕春风掠过雁门关,当第一抹新绿染遍恢河两岸,当教堂的钟声再次伴着花香响起,这片被冰雪滋养、被信仰照亮的土地,定会绽放出更加绚烂的生机。而这个冬天的记忆,也将如一杯陈酿的朔州老陈醋,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绵长,永远镌刻在心底。
简历:大海之波,原名张勇斌。男,汉族。出生于1955年8月6日。山西朔州朔城区新安庄人。毕业于山西雁北地区朔县师范,小学语文高级教师。从教三十八年,退休于2015年9月,酷爱文学,先后在江山文学网发表小说、散文十五篇,后在老朋友石丽仙引荐下,投稿于华夏思归诗歌文学学会。先后发表了巜若瑟之往日云烟》个人专集,巜娘家妈赔礼记》、《错位的爱》、巜月光中的遐想》、《人生密码本》、《丰收的喜悦》、《脚步下的春秋》、《梦中的妈妈》、巜国庆抒怀》、《相聚阳高》、《白衣天使赞》、《故乡的春天》、《夏日的雨后》、《一千三百一十四的故事》丶《迟到的忏悔》、《应县木塔颂》《贺华夏思归客》、《回忆我的父亲》、《父亲的战斗岁月》、《攻心朮》、《情思》、《春回塞北》、《月儿圆的时侯》、《粗心的丈夫》、《圆锁记》、《朝觐之旅》等。后续投稿还在继续中。二零二五年二月加入华夏思归诗歌文学学会,成为特邀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