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叶坪的清晨,阳光是透过古樟的叶隙筛下来的,碎金般洒在这片曾被称作“赤国”的土地上。我脚下的广场,由三合土夯成,坚硬、平整,泛着经年累月的沉实光泽。向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寂静里:“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第一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就在这里召开。”我环顾四周,那些黛瓦黄墙的祠堂、简朴的厢房,安静地立着,与寻常客家老屋并无二致。然而,空气里仿佛仍滞留着某种巨大的、初创的热望。站在这里,你忽然明白,那条后来被称作“长征”的九死一生的路,其精神的源头,或许正孕育于这片看似寻常的院落之中。所谓的“人间正道”,在最开始时,常常并无震天的号角,它只是从这般朴素甚至简陋的土壤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毅,破土而出。天若有情,凝视这从无到有、从微末到磅礴的一切,怕也要惊叹于这“沧桑”之中蕴含的伟力。
穿过广场,便是毛泽东同志当年的旧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灯而已。墙上挂着些许说明,我的目光却被屋后一方小小的“防空洞”吸引——只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当年,敌机来袭时,领袖便在此暂避。我伫立洞前,难以想象那些决定中国命运的文电与思索,是如何伴着近在咫尺的威胁诞生。这脆弱与坚韧的并置,令人心悸。转过身,阳光正斜斜地打在旧居的门楣上。门外,几位当地的老人坐在石凳上闲话,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赣南方言,面容平和。当年,就是这样的群众,将最后一把米、最后一尺布、最疼爱的儿郎,交给了从这里走出的人们。所谓“得道多助”,那“道”,并非高悬于天的教义,它就是你护我一时周全,我予你身家性命般的信任;就是这血肉相连、生死与共的托付。这托付,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也更牢固。
午后,我们前往红井。路上经过红军烈士纪念塔。塔身如一颗直刺苍穹的炮弹,基座上密密麻麻刻着的,是一万七千余个没有归来的姓名。阳光有些烈,塔影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却像一块巨大的、无法融化的墨迹。我忽然想起旧居里看到的一张照片,一位年轻的红军战士,笑容清澈如少年,简介里写着,他牺牲在湘江战役,年仅十九岁。十九岁,该有怎样未及展开的梦与爱恋?他们并非没有个人的悲欢,只是在那“失去”与“赢得”的天平上,他们将“小我”的情愫,连同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一起默然地放上了“大我”那一端。那并非情感的枯竭,恰是情感以最炽烈的方式燃烧、升华,化作了信仰的永恒光焰。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年轻灵魂永不疲倦的低语。
红井旁人气很旺。那口著名的井,水依旧清冽。木牌上,“吃水不忘挖井人”几个红字,被无数遍的凝视摩挲得温润。我俯身,掬起一捧井水,清凉瞬间浸透掌心。许多游客围着井栏,拍照,说笑,孩子们嬉闹着。这日常的、鲜活的场景,与上午在叶坪感受到的肃穆历史,形成一种奇异的交织。我忽然感到一丝恍惚:我们如今安然享用的这“水”,这和平、这发展、这看似寻常的一切,究竟是由多少“挖井人”以怎样的代价换来的?而我们在物质丰盈的“今天”,灵魂是否也如这井水一般,保持着足够的清澈与深度?我们是否在信息的洪流与物质的追逐中,渐渐忘记了“挖井”的艰辛与初心?我们的精神家园,是否也因为疏于灌溉而显出某种贫瘠?站在这口井边,那清冽仿佛不仅流入喉间,也成为一种拷问,洗刷着心头的尘垢。
夕阳西下,我们即将离去。回望叶坪,那些朴素的建筑在金色的余晖中宛如一座精神的城堡。而红井的水声,潺潺的,仿佛流进了暮色里。此行并非丈量地理意义上的万水千山,但这两处遗址,却像两个沉重的锚点,将那条浩荡的精神江河,牢牢系在了我的心里。真正的“长征路”,从来不在远方,它始于每一个“出发”的抉择,存续于每一个“不忘”的铭记,延伸在每一个将先辈精神内化为前行力量的当下。
归途上,车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叶坪的阳光,触到红井的清凉。心中那盏被擦拭过的灯,似乎也亮了一些。这光,源于历史,照亮脚下,更愿它能温暖前行路上的每一个灵魂——让我们在丰裕中不失厚重,在寻常里看见崇高,真正地,眼中有光,脚下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