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里的周至水街
文/叶全茗
到得水街入口,那平日喧腾的牌坊,静得有些肃穆了。石板的缝隙里,嵌着些未来得及化去的残雪,像谁不经意遗落的、碎了的玉屑。水是见了的,却不像水了。往日那活泼泼、绿沉沉的一带,此刻凝成了一整块巨大的、暗青色的琥珀。两岸枯柳的枝子,光秃秃地垂下来,影子落在冰上,成了淡墨写的、极疏朗的几笔,冷冷的,不渗进去,也不浮起来,就那么贴着。人走在石栏边,不由得便把脚步放得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冰下一场沉睡了千年的大梦。偶有一两处冰面薄些,看得见底下深幽幽、墨绿的水,凝滞地、极慢地,梦呓般地,推着几片未曾腐烂彻底的枯叶挪动,那景象,竟有些森森的、非人间的意味了。
空气是清冽的,吸入肺里,像含了一片极薄的、透明的冰,初时一丝锐利的寒意,随即化开,便通体透着一种明净的爽然。这静,却又不是全然的死寂。你侧耳听,那静里原有无穷的层次。风贴着冰面滑过来,是“咝咝”的,极细微的,仿佛春蚕在啮着桑叶的边。远处河心,不知是哪处的冰,受了地气或是水流的暗劲,忽然“咔”的一声脆响,清脆而短促,像谁在空寂的庙堂里,拗断了一根极细的冰箸。这声音散在无边的清寒里,反把这周遭衬得愈发地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里那温热的、固执的流淌声。这冰下的水,与脉管里的血,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在这无言的冬日午后,竟生出一种奇妙的、令人恍惚的应和了。
我的眼光,便落在那些老屋上。是些旧式的铺面,木头的门板,一扇扇严严地关着,漆色斑驳了,露出发灰的木纹,像老人手背上静卧的筋络。檐下的红灯笼,倒还挂着,颜色被风吹日晒得成了赭色,恹恹的,垂着褪了色的流苏,不复有节日里那股子暖烘烘的、泼辣的喜气。它们只是悬在那里,成了这冬日静物里一点不可或缺的、带着记忆温度的陈设。门前石阶的角落里,苔痕却还顽强地存着些苍绿,只是绿得沉郁了,绿得心事重重,蜷缩在向阳的一隅,做着关于盛夏潮湿的梦。
我便想着这街夏日的模样了。那时,这水是活的,是响的,载着满河的欢笑与光影。木门是统统敞开的,里头溢出油泼辣子的焦香,混着凉皮子的醋蒜味儿,还有妇人响亮的、带着泥土韵味的吆喝。孩子们赤着脚在浅滩上追着鸭子,水花溅起来,在日头下亮晶晶的,碎银子似的。那光景,是浓得化不开的、扑腾腾的人间烟火。然而此刻,那一切的热闹,都被这无边的、明澈的寂静收藏起来了,压在了冰层的下面,成了一种渺远的、可供追忆的背景。热闹是美的,但这般洗尽铅华的、带着些许孤寒的静,似乎更见出这水街骨子里的模样来。它仿佛一位卸去了钗环、洗净了脂粉的妇人,在冬日的午后,独自拥着一条灰色的旧毡,静静地想她的前半生。那些繁华,是真的,却都远了;眼前的素淡与真实,倒更显得深不可测了。
正想着,天上却疏疏地,又飘下雪来。起先是极细的粉,看不见形态,只觉得空气里添了些莹白的、湿润的颗粒。不多时,那雪片便成形了,悠悠的,缓缓的,像些无所归依的、透明的魂灵,从不可知的高处,漫无目的地游荡下来。它们落在冰上,瞬间便没了踪影;落在枯草的梗上,才勉强能积起一丝半点的白。这雪,是下得毫无气力的,仿佛也只是为了成全这冬日的一番意趣,并非真要掩盖什么。然而,经了这一点飞白的点染,那墨黑的屋瓦,赭色的灯笼,青灰的冰面,与远处淡如烟痕的枯林,倒像一幅正在慢慢晕开的水墨,那静,便也越发地有了韵致,有了可以触摸的、清凉的质感了。
我忽然便不想挪步了。心里那点从城里带来的、属于尘世的烦腻与皱褶,不知何时,已被这冰,这雪,这无边无碍的静,熨得平平的了。人似乎也成了一株枯柳,一块石板,或是一片无所求的雪,落在这空旷里,与这古老的、沉默着的一切,暂时地融在了一处。热闹是属于众人的,而这一份冬日里清寂的、带着寒意的体悟,却是独独给了我,给了这一个偶然路过的、无所事事的闲人。
回去的时候,雪住了。天色依旧是那一种匀净的、鸭蛋壳般的青灰。我回头望,水街静静地卧在那里,在渐起的暮色里,成了一道淡墨的、蜿蜒的影子。那冰,那屋,那灯笼,都模糊了轮廓,只剩下那一片永恒的静,仿佛比我来时,还要沉,还要深,像一口年深日久的古井,幽幽的,将白日里这短短一段光阴,连同我的那点思绪,都无声地吸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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